前厅的歌舞暂歇,举杯痛饮的众汉子纷纷扭头看来。
和尚?白银千两?
一个醉醺醺的汉子大笑道:“某只见过和尚敛财,没见过和尚送钱的。袁爷,您什么时候瞒着兄弟们勒索和尚了?”
有人皱眉道:“东都的和尚不好惹,那群貔貅只吃不吐,还是把那和尚打发了吧。”
又有人大大咧咧道:“说的好像别地的和尚就好惹似的,不过,佛门再强,在咱们的铁蹄下,一样得俯首认怂。”
袁峰擡了擡手,示意众人安静。
他对报信的下属说道:“那和尚什么来路?哪个寺庙的,法号叫什么。”
值夜的下属摇头:“自称是南边游历过来的,挂单在定慧寺,孤身一人。”
袁峰沉吟几秒,道:“让他进来,我倒要看看,这和尚什么来路。”
袁峰给了众兄弟一个眼色,笑道:“都打起精神来,有人给我们送银子,岂有拒之门外的道理。”
席上二十余名壮汉放下酒盏,推开女人,不动声色地把手摁在兵器上。
片刻后,值夜的下属领着一个和尚进入前厅。
和尚身穿直裰瑙衣,背着一个粗麻包裹,行走间腰背挺拔,气度沉稳。
袁峰一手搂着美人,一手把玩酒盏,审视道:“和尚,打哪来的?”
高袂双手合十,微微垂头:
“贫僧法号济世,自江南西道黄岩寺而来,如今在定慧寺挂单。”
介绍完,不等袁峰开口,他继续说道:“成照军兵临城下,阻碍漕运,城中百姓生计艰难。贫僧想和袁施主做一笔交易。”
“什么交易?”袁峰撚动酒盏,饶有兴致地问道。
高袂擡起头,凝视着袁峰:“贫僧愿献上白银千两,请袁施主把米价降回百钱一斗。救人一命功德无量,还望袁施主怜悯城中百姓。”
袁峰嗤笑一声:“和尚,我手里有粮,别说一斗两百钱,便是一斗三百钱,东都的百姓也得买。何必为了你区区一千两,断了自己的财路?”
众汉子哈哈大笑,嘲讽起来:
“蠢和尚,自以为是,念经把脑子念傻了吧。”
“赶紧滚,别耽误了老子喝酒。”
“和尚,你如此慈悲,不如用那一千两买粮赈灾。出家人不是不能喝酒嘛,不如这样,你喝一杯酒,我们卖你一斗米,一斗一百文。”
高袂双手合十,声音饱含慈悲:
“出家人不碰黄白之物,贫僧没有银子,贫僧此来,是奉佛祖之命。银子,自然也是佛祖给。”
此言一出,勾起了众人的兴趣。
袁峰挑了挑眉:“佛祖给?佛祖怎么给,难不成你能让佛祖显化?”
高袂和尚缓缓颔首:“贫僧可诵经作法,引来佛光降世,届时,佛祖自会把银子送到施主面前。”
席上众人面面相觑,事关佛祖,没人敢出言取笑,眼神惊疑不定。
袁峰坐直身子,目光灼灼凝视,沉声道:
“和尚,丑话我说在前面,你若敢诓我,今日我就送你去见佛祖。”
高袂平静道:“出家人不打诳语。”
说完,他一言不发地盘坐下来,解开包裹,取出木鱼、香炉和三炷细香。
他旁若无人地点上香,插入香炉,开始敲响木鱼,念诵经文。
“咚咚咚……”
青烟袅袅弥散,木鱼声有节奏地回荡于厅中,带来安宁,带来平静。
袁峰默默听着,心中警惕渐渐消散,涌起疲惫、消沉情绪。
好困,好想睡一觉……他慢慢闭上眼睛。
在众人沉浸于经声中,昏昏欲睡,全无斗志之际,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潜入前厅,绕至宴席后方,而后如同狩猎的猛虎,动如脱兔,袭向袁峰。
黑影手中的长刀斩出,裹挟着破空声,斩中袁峰后颈。
这一刀又快又猛,便是牛头也能斩落,可袁峰后颈却传来一声金铁碰撞的锐响。
这声锐响打破了前厅的宁静,惊醒陷入奇妙状态中的众人。“金身境?”
袭杀失败的洪伯脸色一变。
金身境是兵家人境圆满的象征,到了这个境界,千军万马中陷阵厮杀,刀枪不入,不知疲惫。
史书中以少打多,鏖战数日不退的杀神,都是这个境界。
袁峰脸色狰狞:“出家人不打诳语?贼和尚,老子今天送你去见佛祖。”
他抓起靠在桌案的长刀,回身斩向洪伯。
洪伯横刀格挡,手中的刀应声崩断,火星四溅。
袁峰踏前一步,左拳宛如一杠大枪,刺向敌人脑侧。
洪伯屈肘抵挡。
袁峰纹丝不动,洪伯却踉跄后退。
袁峰摸了摸后颈,咧嘴道:
“某在‘都指挥使’麾下效命多年,日日随他操练阵仗,浸染了几分金身气象,凡器难伤我身。”
洪伯脸色凝重,急道:“大郎,他已经半只脚踏入金身境,不可力敌,你赶紧走,老奴来断后。”
袁峰冷笑道:“都愣着做什么,结阵!要是让他俩跑了,看老子不宰了你们。”
众壮汉手持兵器,训练有素地朝他奔来。
各家之中,论单打独斗,以武者和剑修为尊,兵家只排第三,但要说群战能力,兵家是当之无愧的第一,铁蹄践踏之下,百家退避。
在人境中,二十人的战阵便可越阶,执旗人若是人境圆满的金身境,那在人境中几乎无敌。
高袂和尚双手合十,沉声道:
“吾愿此战,王对王,卒对卒,互不干扰。”
下一秒,前厅的空间仿佛出现折叠,洪伯和二十余名壮汉聚拢在一处,高袂和袁峰附近空无一人。
一个愿望,分割出两个泾渭分明的战场。
场中的美姬胡女,吓得缩在角落,抱头蹲下,瑟瑟发抖。
“与愿印?”袁峰眉头一挑,哼道:“你若修降魔印、金刚印,老子今天可能就真栽了。可你偏偏修不擅杀伐的与愿印,也敢闯我府邸。”
说话间,纵身跃起,高举长刀一记力劈华山。
高袂周身染上淡金色佛光,双手朝上一合,夹住刀身。
狂暴的刀罡倾泻而下,力量穿透他的身躯,震碎他脚下的石砖,吹起尘土。
却难伤他分毫。
袁峰尝试抽刀,那双笼罩着淡金光晕的手,却如铁钳一般,一时竟没能抽出。
袁峰心里一沉,兵者打熬气力的艰苦丝毫不输武者,人境初期和中期,两者的个体战力相差不大,到了后期,武者专注练气,兵者专注阵型,这才走向截然不同的道路。
他是兵家的执旗人,人境中期,单体战力不输武者太多。
却在膂力上输给了眼前的僧人。
“除魔不在佛法,在慈悲。”高袂身躯往前一倒,霎时间如同山倾海啸,重重撞向袁峰。
袁峰立刻弃刀,双臂交叉于胸。
袁峰瞬间倒飞出去,撞的身后的墙壁轰隆作响,裂开无数缝隙。
袁峰胸口如裂,喉咙铁锈味翻涌,扯开衣襟低头看去,胸口凹陷出一个掌印。
他心中惊骇不已。
高袂大步上前,双拳暴雨般落下,快如残影,又朴实无华,以纯粹的暴力捶打金身。
两人拳拳到肉厮打,拳脚碰撞间发出“咚咚”巨响,像是两座大钟碰撞。
袁峰惊骇的发现,捉对厮杀,半只脚踏入金身境的自己,竟完全不是这和尚的对手。
对方力大无穷,拳脚之间如有神助,每当他想拉开距离,或逃出厅堂,对方便一步三丈,如影随形。
他似乎能在某种程度内,做到心想事成。
袁峰念头急转,瞥见不远处的战场,顿时心里一动,讥笑道:“死秃驴,你倒是有几分本事,可惜带来的老奴不争气,等我兄弟宰了他,再来助我杀你。”
此时,洪伯陷入战阵之中,险象环生。
壮汉们有条不紊地结成五人战阵,共五支队伍,将他团团围住。
洪伯脚尖踢飞一张桌案,撞向前方的五人战阵,阵型前排的两名壮汉挥舞长刀,将案子劈成两半。
桌案裂开之际,洪伯欺身而近,短刀扫向一名壮汉咽喉。
壮汉闪避不及,眼见被割喉,身后的两名汉子抓住他的手臂,往后一带。
洪伯刀刃落空。
与此同时,洪伯身后乱刀劈下,迫使他弯腰躲避,并将断刀叠在后背,挡住斩击。
抓住这个机会,方才险些被割喉的壮汉,大步上前,屈膝撞向洪伯面门。
洪伯单手挡住膝撞,纵身跃起,试图逃离包围圈。
二十余名壮汉迅速散开,重新将他包围,雪亮刀光从四面八方斩落。
眨眼间,洪伯身上便出现道道刀痕,鲜血淋漓。
而他的反扑仅能伤到一名敌人,受伤的敌人立刻退至后排,由队友顶上。
高袂的攻势出现了犹豫。
袁峰没指望他撤销愿望,要的就是他的犹豫,当即脱身后退,朝着后院逃去。
高袂在后紧追不舍。
两人追逐间撞塌了一堵墙,四进的院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高袂追着袁峰,看见他撞破板门,正要跟着进屋,却见袁峰手持一面明黄小旗,又奔了出来。
旗帜形式三角小幡,沾染血迹,一面写着“令”,一面写着“朱”。
高袂停下了脚步。
明黄小旗如同活物,传出虚幻的喊杀声、嘶鸣声、金戈声,肃杀之气盈满后院。
高袂犹如直面千军万马,心志震荡。
他双瞳亮起金色佛光,气势层层拔高,像一尊降世佛陀,以此抵消令旗带来的压迫感。
袁峰不似方才那般凝重,持着令旗,露出戏谑笑容:
“若非都指挥使赐下令旗,今夜还真可能栽在你手里。
“谁派你来暗杀我的,是成照军?不应该啊,我擡高东都米价,成照军乐见其成才对。那么是东都府?啧啧,东都留守可没这个魄力,而且东都的几大米商和他手底下的人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其他藩镇就更没道理盯上我了,和尚,你难不成真是为了慈悲?”
高袂面沉似水,行动接二连三出状况,今晚刺杀已然失败。
只能先离开此地,日后再寻良机。
他转身奔回前厅。
“想走?”
攻守易形,袁峰追逐着回到前厅,用力掷出令旗。
“砰!”
令旗击碎石砖,插在地上。
旗帜无风自动,传出虚幻的喊杀声、嘶鸣声,整个前厅仿佛化作战场。
缩在墙角的胡姬愈发恐惧,心志不坚的,或当场昏厥,或丧失理智。
壮汉们非但不受压制,反而双瞳染上血色,面目逐渐狰狞,进入亢奋状态。
洪伯本就勉力招架,处于下风,如今被令旗压制,立刻陷入绝境。
高袂不得不解除愿望,利箭般插入战阵,袖子一挥,替洪伯扫开乱刀,接着掐住两名来不及后退的壮汉,五指发力,哢嚓拧断脖颈。
“结阵!”袁峰喝道。
众壮汉当即归入麾下,将他拱卫在前。
二十余人气机交感,连成一体,无形有质的煞气如强风般刮过大厅,烛火齐齐俯低,窗纸簌簌绷紧,刮的高袂体表佛光黯淡不稳。
袁峰手提精铁长刀,感受着源源不断灌入体内的气机,吐出一口悠长气息:
“比起百人战阵、千人战阵,仅有二十人的战阵难以让我兴奋,但杀你绰绰有余。”他的声音变得铿锵有力,威严低沉,仿佛战场的主宰。
袁峰脚下气机翻涌,将他高高托起,这股气机不断向上,灌入刀身,周遭空气扭曲。
他举起长刀,如同举起千钧之物。
力劈华山!
长达数丈的刀罡当头劈下。
高袂额头青筋暴起,体表金光大炽,与他身后凝成一尊两米高的模糊法相,挥拳迎向刀罡。
厅内的碗碟、酒盏,宛如破纸片般到处乱飞。
案几被吹得砰砰乱撞。
高袂身后的法相瞬间崩溃,刀光势不可挡,在他胸口留下狰狞的伤痕。
“大郎!”洪伯大惊,上前搀扶住他,急道:“你快走,我留下断后。”
高袂面无血色,额头滚落汗珠,他表情依旧沉稳,缓缓摇头:“你挡不住他们。”
另一边,袁峰率领二十名壮汉冲杀而来,他们步伐统一,气息相连,冲锋时如同千军万马,气势惊人。
刺耳的破空声传来,一根箭矢从高袂身后射出,化作残影,突破沸腾的气机屏障,洞穿一名壮汉的胸口。
袁峰与众壮汉冲锋步伐一顿,圆融的气机顿时紊乱,但在下一刻便恢复流畅。
所有人目光投向厅外。
只见月色下,一个身穿圆领长衫的俊秀青年,双手托着一把造型夸张的木单弩。
他身边还有两个穿粗布的汉子。
见高袂望来,皇甫逸邪魅一笑:“高兄,除暴安良这种事,怎么能少了我。”
看着这位不速之客手中的弩,袁峰变了脸色。
木单弩!
这东西配上绞车,就是小型床弩,重甲骑兵都能射个窟窿。
大木单弩更是需要三四人协力操作,在战场上,一发射去,人和马能射个对穿。
“先杀他!”袁峰转而率领部众,朝厅外奔去。
见此情形,他身边的两个男人惊叫起来:
“四郎,他们好像冲你来了。”
“四郎,我们说好的,绝不出手,只护你平安。阿贵,带四郎走。”
皇甫逸不甘的叫道:“两个狗奴别废话,帮小爷上弦,再射一箭,这样跑掉太丢人了。”
兵荒马乱中,突然有一个黑色圆球从天而降,滚入战阵中。
众人定睛看去,那是一个拳头大的木质圆球,球面并非光滑一体,由一块块六边形木片拚接嵌合而成,布满细小孔洞。
什么东西?
谁丢的?
黑暗中,传来清脆的响指声:“啪!”
下一秒,圆球内部传来齿轮咬合的“哢哢”声,弹簧释放动能的“嘣哒”声。
无数长针暴雨般炸射,距离最近的六名壮汉大腿、脸庞、胸口,纷纷中招。
长针力道有限,未能透体而入,大半截露在外面。
这点伤并不致命。
但六名壮汉突然捂住胸口,面容痛苦,嘴唇染上乌色。
仅仅几个呼吸,便倒地抽搐,陷入濒死。
袁峰目光投向厅外的黑暗中,喝道:“谁!藏头露尾,一并出来,老子不介意多杀几个。”
前院的黑暗中,一道披着斗篷的人,一步步走入灯笼映照的范围内。
他容貌俊秀,眸光明亮。
“伯衡?!”皇甫逸大喜过望,“你怎么也来了。”
装逼不叫我,还有脸问?颜时序笑道:“你为什么来,我就为什么来!”
皇甫逸心中大定,也笑了起来:“高兄是个不中用的,没了我们,他屁事也干不成。”
世间的相逢多是偶然,唯有共赴道义,从此命运相牵,缘分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