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上众人打起精神,专心致志,注意力落在两位辩者身上。
只听一身白衣的抱月说道:“世间万物,先正其名,后定其实。无名,则黑白不分,归于混沌。故,道可名!”
这声音清脆悦耳,分明是个女子,不,是少女!
颜时序满脸错愕。
大名鼎鼎的抱月先生,居然是个女人!
虽然大圣王朝风气开放,女帝时期,女子为官的例子比比皆是,但亲眼见到一个年纪明显不大的少女竟能让东都实权人物齐聚在此,并主导一城乃至一国的安危。
颜时序还是有些遭受冲击的。
“这,这抱月先生是女儿身?”
“听声音,明明年纪不大……当真不可思议。”
颜时序听见了身后学子充满震惊的议论声,显然,像他一样遭受冲击的不在少数。
这时,忘归真人朗声道:“《太上经》云: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这句话的意思是,大道凌驾万物之上,又包容万物,它无状无象,无生无灭,谓之无穷。如何命名?”
抱月嗓音清脆有力:“道长所言,我有三问,还请解惑。第一,既然道不可名,那何来‘道’这个字。”
忘归真人面色从容:“《静心经》云:大道生育天地,长养万物,吾不知其名,强名曰道。这是为了方便教化世人,强行为大道命名。”
抱月轻笑一声,直击要害:“第二问,强名,是不是名?若强名非名,道祖为何落笔著书,以‘道’代指天地本源。若强名是名,又何来道不可名。”
忘归真人陷入沉默。
崇真观的道长们纷纷皱眉,苦思冥想。
外围的文人雅士则低声讨论起来,抱月的第二问,把话题引入死胡同了。
忘归真人凝眉思索良久,回答道:
“强名是虚妄假名,非契合大道本源之实名。我们可以称之为道,也可以称你我他,任何一字。”
众道士的脸庞喜色浮动,外围的文人雅士则连连点头,表示认同。
高袂眼睛微亮:“妙,假名非真名,名家最注重‘名实’,她无法反驳这一点。”
皇甫逸挠了挠头,“名来名去的,把我听迷糊了。你就说道长能不能赢吧。”
高袂分析道:
“抱月的论点,无非是道不可名,又为何称道。她的第二问极为凶险,因为以道称道,是事实。忘归真人以假名非名破解,属实是以名家之矛,攻名家之盾。”
“叫她自相矛盾!”皇甫逸捧哏似的接了一句,连连点头,表示听懂了。
高兴的太早了,抱月第三问还没来呢!颜时序毫无喜色。
至少在他看来,要驳倒忘归道长,并不难。
有人在三人身后说道:“不要掉以轻心,抱月第三问还没问呢。”
三人回头看去,是卫承朔。
卫承朔手里摇着折扇,表情凝重:“抱月先生能闻名江南,绝非浪得虚名,她不会这么容易落败。”
作为云朔的谍子,他比崇真观的道士更不希望抱月赢。
抱月清脆的声音响起,瞬间压过四下低语声:
“第三问:道家经书万卷,都写了什么?”
最后一问平平无奇,却把忘归道长问愣住了。
他脑海闪过一篇篇经典,一段段关于道的阐述,驳杂浩瀚,变化无穷。
可这些东西却如鲠在喉,说不出嘴。
旁听的众人也愣住了。
场上顿时一静,像是按下暂停键。
“若答经书言道传道,便坐实了道可言、可名。若答经书未言真道、不立道名,则否认了道门千年传承。”颜时序摇摇头,忘归道长输的不冤。
如果换他来对线,倒是可以杠一杠。
但正儿八经的论道、对论、辩论,需引经据典,不可胡搅蛮缠,不可转移话题,不可凭空臆说,一问一答,未答之前不可反问。
违者,裁判会直接判输。
这就有效杜绝了杠精和嘴硬。高袂脸色缓缓凝固,心也随之沉入谷底。
抱月先生字字诛心:
“道家穷尽万卷经书,日日言道传道,规训世人如何看待道。一边用万千言语定义大道,一边高呼大道不可名。若真不可名,则道家不可有一字言道,不可有一言论道,不可有一经传道。道家只要开口论道一日,大道便一日可名。”
忘归道长静坐许久,终是长叹一声,起身作揖:“贫道认输!”
激烈的讨论声在人群中炸开,有争论话题的,有焦虑抱月又胜一局的,有抱怨崇真道士无用的。
主座,忘机道长依旧是没睡醒的慵懒模样。
东都留守和察事左丞,脸色阴沉。
忘机道长打了个哈欠,鼓掌笑道:“厉害厉害,这江南来的抱月先生,果然名不虚传啊。”
你还笑得出来?
东都留守看他一眼,沉着脸不说话。
察事左丞冷哼一声。
抱月扭头望向忘机道长,帽檐垂下的白色帷纱随之甩动,她高喊道:“下一个是谁?”
“我来!”一名清瘦的道长,从人群中起身,行至中央空地,行道礼:
“贫道忘言。”
抱月起身还礼。
两人相对而坐,忘言道长沉声开口:
“《太上经》云:尊卑有序,君臣有位,是天地定序,治国大用。成照刘氏倒行逆施,乃涂炭生灵的乱臣贼子,先生盛名远播,在江南素有声望,当悬崖勒马,弃暗投明才是。”
看似规劝,实则已然立宗,交锋开始。
抱月语气平静道:“敢问道长,何为明,何为暗。”
忘言道长说道:“君为元首,臣为股肱。自然是君为明,乱臣贼子为暗。”
抱月又问道:“何为君,何为臣。”
忘言侃侃而谈:“君者,天之所命,居上御下,承天道以理万民;臣者,受爵于朝,居下奉上,守本分以顺天道。”
抱月顺势问道:
“若君王不能理万民,又当如何。”
忘言回答极快:“《太上经》云:君有阙,臣当补。道有亏,人当修。倘若君王不能理民,为臣者,当竭尽所能辅佐君王,挽狂澜于既倒。”
抱月望着他,一字一句问道:
“当年大宴失道,圣太祖为何不辅佐君王,不挽狂澜于既倒。”
忘言道长当场愣住。
抱月也不催促,拿起身侧托盘上的茶盏,撩起帷纱下摆,将茶盏送入其中,抿了一口。
忘言道长深吸一口气,措辞道:
“大宴失道,乃朝廷为祸,导致民不聊生,圣太祖推翻暴政,何尝不是力挽狂澜。今藩镇割据,是私权自重、祸乱苍生。二者本质迥异,岂能混为一谈?”
抱月语气平静:“藩镇不属于朝廷?”
忘言道长微微一滞。
他若说藩镇不属于朝廷,君臣之辩不攻自破。若承认藩镇属于朝廷,如今苍生之祸,便是朝廷之祸。
见他迟迟不语,抱月淡淡道:
“《名实论》云:实旷者名虚,名不当实,乱之本也。大宴失其鹿,是因为君王昏庸无能,朝廷苛政虐民,王朝名不符实,故天下大乱。
“当今天下藩镇割据,百姓流离,乃君王有名无实,不能镇抚天下、统御四方所致。
“两者并无不同。”
忘言道长怔怔失神,无言再辨。
满座文武尽皆变色,哗然声如惊雷炸响。
“混账!!太祖乃开国圣君,定乱世、安四海,岂是藩镇割据作乱可比?此等言论,当诛九族。”
“简直放肆,无知小儿,不知天朝威严,不知太祖圣明,罪当凌迟。”
“怎么又输了,崇真派无人乎?”
“堂堂崇真,竟让一介女流连战连胜,传出去,必被天下人耻笑。”主位,东都留守、察事左丞面沉似水。
面白无须的左丞,冷着脸看向忘机道长,责难道:
“崇真贵为国教,食君之禄,养弟子千人,如今连一个女子都辩不赢了?”
慵懒的忘机道长耷拉着眼皮,唉声叹气道:
“左丞莫恼,这怎么能是一介女流,这是言氏倾尽资源培养的吵架小能手。你若嫌崇真观不争气,不如让手底下的人来试试?”
左丞冷哼一声,看向身侧的杨判官。
杨判官微微垂眸,避开了顶头上司投来的视线。
左丞又是一声冷哼。
东都留守叹道:“若是连崇真派都输在此女手中,东都便真的无人能胜她了。或许我们不应该答应成照。”
面对满场的口诛笔伐,抱月盘坐不动,声音清脆却富有穿透力:“诸位只剩一刻钟,还是留着精力想想怎么赢我吧。”
忘机道长挠了挠头:
“已经连输八场,九为极数,可不能再输了。”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盖过喧哗:“玄文空谈无止,不如脱离典籍经义,论一论玄门大道,天地至理。”
这话说的隐晦,颜时序没听懂。
却听身后的卫承朔笑道:“崇真派要动手了。”
“打架吗?”颜时序愕然。
拳理也是理,枪法也是法?
卫承朔低声道:“是也不是。各家对论、论道,都有文武之分。古时儒墨相争,吵完就打。道佛辩经,辩着辩着就动起拳脚。一群怪力乱神的修士,又怎会甘心只动嘴皮子,但怎么打,也是要讲规矩的。”
颜时序顿时来了兴趣:“什么规矩?”
皇甫逸插嘴道:“这个我知道,统和四年,圣火教的教主,曾与天福寺无妄禅师论道,论着论着,就成了武斗。无妄禅师立下规矩,他以‘宝瓶印’受圣火焚烧一个时辰,若身死道消,则算输。若安然无恙,圣火教教主便要剃度出家,在天福寺修禅。”
“结果呢?”颜时序问。
“结果自然是天福寺多了一位僧人。”皇甫逸道:“佛门能后来居上,压过道门,成为大圣第一教,岂是浪得虚名。”
卫承朔说道:
“如何立规矩,就要看对论双方是什么路子,擅长什么,主张什么。唉,其实名家擅长诡辩和名实。崇真观选择更正规的对论,而非舌辩,已经是尽可能规避了。”
对论有诸多规矩,适用于正规场合。
舌辩相对自由,更适合名家发挥。
卫承朔无奈道:“只是这抱月博览群书,过目不忘,谈经论道就已罕逢敌手。”
“听出来了,叽叽喳喳很能说,说的还很有道理。”颜时序觉得,就算是斗过杠精,也当过杠精,深谙逻辑学的自己,也得避她锋芒。
对论的话,他的量还不够丰富,肯定赢不了。
自由舌辩,好像也没戏,除非舌吻。
但如果崇真观无法取胜,他就得思索破局之法了。
不为别的,就为了开放漕运。
南方的粮食能运进来,东都会少死很多很多人。
说话间,一位熟面孔登场,赫然是忘渊道长。
“贫道忘渊。”忘渊道长抚须盘坐,朗声道:“贫道主修《太上经》,观天地四时轮转,悟出一套剑阵,名四时守序阵。”
他屈指敲击身前地砖,四柄精铁符剑从观中飞来,分别钉在东、西、南、北四个方位,将抱月围在其中。
“此四剑名为春生、夏长、秋敛、冬藏。春夏主守序,秋冬主止僭。君位如秋冬二剑,可亏可损可修可补,不可轻易置换。臣职如春夏生发,可勤可尽可功可过,不可随意逾越。”
春夏两剑剑身符文亮起,蒙蒙清光如潮水般升上天空,化为禁制,定下方圆。
秋冬两剑,则一生二,二生三,三化万千,一柄柄锋利剑影悬在抱月上方。
一场剑雨下来,便能把下方的抱月扎成肉酱。
场中的文人雅士,学馆学子,望着这一幕,如见神迹。
他们中有人从未见过中品道门修士出手。
忘渊道长说道:“我也不欺负你,一炷香内,你若能破阵,便算我崇真观输。”
抱月身处剑阵,临危不乱:“道长以阵法立宗,我便以名家的名实之术破题。”
忘渊道长颔首道:“善!”
旁观者屏息凝神,一眨不眨地盯着两人。
这一轮“对论”和前八场不同,前八场是舌战,并未超出他们的认知范畴。
此轮是斗法,对很大一部分人来说,这只流传于话本故事中。
纸上写来千遍,人间未曾一见。
只听抱月问道:
“道长自创剑阵,想必是剑术高手。”
忘渊道长谦虚道:“略通剑术,不及上清。”
抱月从宽袖中伸出一根青葱玉指,在地面勾勒剑形,问道:“敢问道长,这是剑吗。”
忘渊神色凝重,明明是一个简单的问题,他却足足思考了数十秒,才摇头道:
“不是。”
抱月又问:“若我将枝条削成剑形,它是剑吗。”
忘渊道长谨慎回答:“是!木剑也是剑。”
抱月点点头:“有形之物;有剑之形,方可称之为剑。”
忘渊道长思量再思量,道:“正是。”
抱月又问:“敢问道长,水中之月,可是天上真月。”
忘渊道长脸色陡然一变。
抱月不疾不徐,耐心等待。
良久,忘渊道长沉声道:“水月为影,真月为实,影岂可等同真物。”
抱月声音里出现一抹笑意:“镜中之人,可是真人?”
忘渊道长摇头:“镜像虚妄,如水中之月,岂可等同真物。”
抱月声音愈发轻快:“晚辈明白了,道长的道理很简单:有形有质之物方为真实,凡映照、幻化之物,虽有其形,却是虚妄。”
她擡头看向头顶:“那晚辈头顶这漫天悬剑,可是真剑?”
忘渊道长挣扎道:“此乃剑意所凝,阵纹赋灵,岂是镜中人水中月可以相提并论……”
抱月却不理会,像是宣布法旨般,语气庄严:“水月非月,镜像非人,剑影非剑。”
话音落下,仿佛某种道理得天道印证,某种法则随之产生,悬于半空的剑影,像是被剥夺了“剑”的概念,被切断了源头,缓缓消散。
忘渊道长无奈地闭上眼睛。
这……颜时序瞳孔微缩,震惊莫名。
这就破阵了?!
动动嘴皮子?
他看得出来,不是忘渊道长主动撤去剑影,而是抱月的语言,似乎蕴含某种力量,消去了阵法的威能。
颜时序不由想起顾含章对名家的描述:以名实之辩立道,剥夺物之名,影响物之实。以虚介实,以实返虚!
如今他亲眼见到了。
抱月通过一问一答,剥夺了那些剑影的名,从而影响到它们作为剑的属性。
失去名字,它们不再是剑,也就失去了威能。
这就是剥夺物之名,影响物之实。
而这一切,不是她空口白牙说的,是忘渊道长承认的。
忘渊道长嘴上没服气,但他确实已经“心服口服”。
回忆刚才的问答,抱月步步引导,循序渐进,在她问出“水中之月,可是天上真月”时,忘渊道长已经反应过来。
但那时,已经迟了。
忘渊道长若是回答“水中月是真月”,那等于推翻了自己“有形之物;有剑之形,方可称之为剑”的论调。
抱月立刻就能以“名实”之术,破去剑阵。
于是只能一步步地看着自己被带进沟里,直至落败。
卧槽,名家的能力有点东西啊!颜时序在话本世界中,已经初步体验名家的特殊,如今见到正儿八经的名家,依然有种刷新认知的震撼。
不过,这场辩论听到这里,他已经知道该怎么赢这位抱月先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