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抱月说出“我输了”三个字时,察事左丞猛地起身,脸庞喜色难以自控。
这位宦海沉浮半生,见惯大风大浪的大太监,此刻竟有种否极泰来、拨云见日之感。
十几息后,在座的文人雅士、东都官员,终于从“史书为何如此”的困惑中挣脱出来,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喧嚣。
掌声雷动,叫好声不绝于耳。
这场对论,从连败九场束手无策,到一个名不经传的少年横空出世,反败为胜,话本都不敢这么写。
江湖和庙堂,最津津乐道的话题,不是才子佳人,也不是金榜题名,而是成名已久的高手败给籍籍无名之辈。
这可是抱月先生!
言抱月,言氏雏凤,三岁识字,五岁作诗,外人只知她过目不忘,殊不知她最让人艳羡的天赋,是料事拆理,辨析入微的能力。
这是名家最看重的天赋。
她自幼得言家举族之力培养,宿老们亲自教她读书、算术,大家闺秀必修的琴棋书画、煮茶刺绣,一概弃之,每日除了读书就是辩论。
终于,十一岁那年,连族中最有学问的宿老都被她辩得哑口无言。
自那以后,她四处拜访名士,辩经论道,无一败绩,在江南三道闯出偌大名声,也为言家赢来数之不尽的财物、良田和声望。
时至今日,整个江南三道的名士、大儒,只要收到抱月的拜帖,要么装病,要么出远门,再无人敢与她辩论。
现在,这位不败神话,来中原的第一战,便折戟沉沙。
言抱月后方的中年人,脸色铁青。
“自古英雄出少年啊。”东都留守抚须而笑。
察事左丞连说三个“好”字,笑道:“如此人才,道学馆当悉心栽培,将来入朝为官,必有大用。”
说话间,他瞟了杨判官一眼。
杨判官听出了弦外之音,左丞看上这小子了,暗示道学馆的潜伏任务结束后,调颜时序回察事厅重用。
杨判官神色复杂,之前,颜时序顺利潜入道学馆,入了左丞的眼。
但也只是知道有这号人物罢了,察事厅谍子众多,有才华有能力者比比皆是。左丞不会时刻关注、记着一个小人物。
现在不同了。
此子今日力挽狂澜,立下大功,左丞明显打算栽培他。
这颗棋子,失控了。
忘机道长抚掌而笑:“甚好甚好,这下可以向师尊交差了。左丞说的是,道学馆很多年没出天纵奇才了,上一个名满天下被朝廷寄予厚望的,还是我师尊。可惜他老人家狗尾续貂。”
察事左丞和东都留守假装没听见。
言抱月盘坐在蒲团上,如同一尊雕塑,失去了所有动作。
不知是无法接受失败,还是在苦思破题之法。
她身后的中年男人,长叹一声,脸色难看的起身,朝主席三人拱手:
“想不到我言家的苦心栽培的常胜之才,竟输给一个籍籍无名之辈道学馆士之渊薮,一个学子便有此等才学,令人震惊。”
言语里充满了不甘心。
忘机道长懒洋洋道:“他可不是无名之辈,他是我道学馆新生榜首,曾献税改之策,被我师尊誉为定国之策。”
此言一出,人群里传来嘈杂密集的低语。
颜时序听见“原来是他”、“此子税改之策据说颇受中书省重视”、“听说道学馆献策之后,是徐徐图之积攒钱粮,还是强势削藩,诸公在都堂就此事争论不休”。中年男人眼中闪过一抹意外,也仅仅只是意外,朗声道:
“我言家愿赌服输,这便离去,向成照告知结果,如约开放漕运,退兵二十里。”
东都留守沉声道:
“成照军野心勃勃,恐不会轻易履约。”
中年人语气平静:“我言家以名术传家,以雄辩扬名,既然答应成照赴东都对论,自然有办法让刘氏信守承诺。”
东都留守笑道:“言家向来重诺,有言兄这番话,本官就放心了。”
这时,抱月目光透过帷纱凝望,咬着唇道:
“你剑走偏锋,取巧赢我,我要与你再辩一场。”
颜时序拱手道:“先生才高八斗,机敏过人,我不是对手。”
抱月连忙说道:“我出五百两白银,你能赢我,钱就归你。你若输了,我什么都不要。”
这丫头好胜心也太强了吧,她不会半夜派人把我抓起来吧?颜时序不由想起抱月“囚禁”道士的传闻。
考虑到她触及地境门槛的修为,感觉都不用派人。
颜时序想了想,道:“好!”
抱月心里一喜,连忙收敛情绪,进入状态,道:“你方才以苍生为题,那我就以人性立宗,不知道阁下以为,人性本恶,还是人性本善。”
颜时序毫不犹豫:“人性本恶。”
抱月立刻反驳,语气斗志昂扬:“《明心章》有云:人性之善也,犹水之就下也。人无有不善,水无有不下。人之恶,源于嗜欲,人之善,却是本然具足。”
颜时序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先生说的有理,是在下输了。”
他一脸“受教受教”的模样,演技极为逼真。
“你……”抱月气急,叫道:“你耍赖!这不是我要的赢,重新来。”
“月儿!”中年人嗬斥道:“成何体统。”
“二伯……”言抱月委屈地喊了一声。
中年人不理她,目光灼灼的望着颜时序:
“言某苦读史书,自认有些才学,没想到今日被小友上了一课。人心思定乃天道至理,可为何史书浩繁,却只有杀伐征战。言某预感,今日之辩,将会载入史书。而此题,也会成为天下读书人争论不休的无解之惑。”
颜时序谦虚道:“先生谬赞,在下取巧罢了。”
中年人摇头:“天下士子如林,却无小友慧心。不知小友家世渊源,何方人士。”
颜时序擡头挺胸:“祖上平卢颜氏,颜公之后。”
中年人一愣,旋即释然,颔首道:“原来是颜公后人,抱月输的不冤。”
众人为之哗然。
“颜公后人”四个字,足以让天下读书人刮目相看,礼敬三分。
没想到这个少年竟是颜氏之后,心中的嫉妒不由减弱了几分。
平民学子辩赢抱月,获此殊荣,尽管也是天大喜色,却美中不足,但若是名门之后,那就没问题了。
中年人躬身作揖,颜时序还了一礼。
“走吧。”中年人大步离去,抱月跟上,走出两步,回头看了颜时序一眼,而后在甲士簇拥下渐行渐远。
走出百余米,抱月气鼓鼓道:“二伯,我要进道学馆。”
“道学馆不收女弟子。”“那我要暂居东都,你自己回去吧。”
中年人脚步不停,淡淡道:“别逼我让甲士敲晕你。”
抱月跺脚:“我非赢不可,名家修士一旦开辩,入地境前,便不能败。否则心境受损,将来修行举步维艰。哎呀,我感觉修为倒退了,看来是非在东都住下不可了。”
中年人置若罔闻。
又走了一会儿,他才说道:“看淡胜负是名家修士炼心的必经之路,你已夯实根基,输一次无妨,回族中潜修数月便可。可你想过没有,若留在东都,下次再输了呢。”
“我不会输。”抱月信心满满。
“你已经输过一次了。”中年人语气凝重,喃喃自语:“人心若是思定,为何史书满目疮痍?月儿,二伯越是细思,越觉得惊惧。此子能在史书中辨析此理,他就不可能是寻常人。这种人,你与他相交可以,为敌,需谨慎。”
见她沉默不语,中年人叹了口气:“我会在东都小住几日,拜访几位故友。”
抱月眼睛亮了。
中年人告诫道:“不准去道学馆,不准再与他辩论。”
“伯衡!!”皇甫逸激动地握住颜时序的手,“你辩赢了抱月,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今日之后,大圣文坛都将有你一席之地,以后去长安,平康坊的所有名妓,都会争着给你陪酒。”
突然感觉我的档次降低了。颜时序笑道:“那我一定带……”
眼角余光瞥见顾含章投来注视,他话锋一转:“休要胡说八道,我颜时序从不去青楼的。”
高袂罕见的合十,道:“功德无量!东都的百姓不用再饿肚子了。”
他眼角眉梢都带着喜色,发自内心的喜悦,同时压低声音:“若去平康坊,记得带上我,不知道长安的名妓,双修技巧如何。”
高兄,你是不是忘记自己曾经是和尚了?!颜时序没接话。
因为顾含章一直在看他,上上下下的看,好像大家刚认识似的。
周遭的学子纷纷上前恭贺,一口一个伯衡,仿佛大家是手足情深的同窗。
颜时序逐一应付。
交谈间,他看见忘机道长招了招手。
他撇开众人,走向主席三人。
“见过大学士。”颜时序作揖。
忘机道长笑眯眯道:“察事左丞和东都留守想见见你。”
颜时序连忙朝两人行礼:“见过左丞,见过留守。”
他不着痕迹的扫过两人,察事左丞面白无须,气质偏阴柔,却身材高大,只看外貌,根本看不出是太监。
五官普通,最鲜明的是一双狭长凤眼,眸光流转间,如毒蛇吐信,让人本能的生出戒备和警惕。
反而东都留守,气质就显得温润平和,仿佛和蔼可亲的员外郎。
这种气质颜时序前世见多了,擅于交际的政客、商人,都是如此。
东都留守抚须笑道:“颜公子才华横溢,不愧为颜公后人,颜氏光复有望,乃天下读书人之幸啊。”
商人和政客最大的特点,就是话说的好听,却没有什么实际行动。
察事左丞仔仔细细,上上下下,把颜时序打量了一番,声音阴柔:
“真是生得一副好皮囊,将来若能考取功名,长安的王公贵胄,怕是要踏破门槛来抢女婿了。颜公子辩赢抱月,于社稷有功,想要什么赏赐?”
钱钱钱,我要钱!颜时序义正辞严:“为朝廷效力,乃我辈本分,学生不敢讨赏。”
杨判官不着痕迹的看他一眼。问我要一百两白银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这小子倒是天生混官场的料,很会拿捏分寸。
察事左丞满意颔首:“是个懂事的。”
深知颜时序身份的他,没有表现得太过热情,点到即止,用一口拿腔拿调的阴柔语气说道:
“本官还得回衙署与监军商议后续,失陪了。”
东都留守笑嗬嗬道:“一起一起,左丞请。”
察事左丞推辞:“陆留守先请。”
忘机道长目送两人离去,感慨道:“待漕运开启,东都也能缓口气了。你可知成照为何要来这一出?”
“听说,是为了明宗日晷。”颜时序道。
忘机道长看了他一眼,不满道:“明宗日晷是摆在明面上的,可你作为仕途有望的学子,要看懂水面之下的东西。如此愚笨,将来怎么当官,还不如我这个四大皆空的混子。”
“大学士,四大皆空是佛门的。”颜时序提醒道。
忘机道长摆摆手:“我崇真派以道为基,纵横、儒、名为术,纳百家之长。管他是什么门,有道理就行。”
颜时序只好道:“请大学士指教。”
忘机道长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
“成照自然是想要明宗日晷的,却完全没必要通过这种手段获取。近来朝廷在北方的战事不利,东都又面临断粮危机,成照军只要攻入东都,何愁得不到明宗日晷。
“其实,成照军在给朝廷阶下,他们拿了明宗日晷,退兵三十里,开放漕运,朝廷顺势许诺父死子继,成照军便会退兵。
“今日若是抱月赢了,成照多半会遣使入长安谈判,这日晷,便是筹码之一。”
颜时序恍然大悟:“朝廷的意思是……”
忘机道长叹息道:“朝廷若是肯妥协,今日东都留守和察事左丞,都不会与你说半句话。”
这么说来,我这个功劳着实不小。颜时序心里一喜,旋即明白忘机道长为何叹息。
成照军“谈判”不成,接下来怕是要鱼死网破了。
忘机道长打了个哈欠:“日上三竿,正好回屋睡觉。”
刚走两步,他又停了下来:“你此番扬名,拉拢者必然众多,但恨你者亦不会少,自己小心,莫要随意赴宴。”
此时,道学馆的学子、东都官员、文人雅士,被崇真观的道士逐一请了出去。
偌大的前坪空空荡荡。
颜时序又被几位忘字辈的道长喊去说话,接受褒奖,俨然成为了道长们眼中的优秀晚辈。
甚至提出让他正式拜入崇真观修行。
颜时序欣然应允。
道长们喜笑颜开的回去挑选黄道吉日。
颜时序独自离开崇真观,思绪万千:
“左丞碍于外人在场,没有提奖励的事,但事后应该会补我一大笔钱,炼阳子的炼丹经费这不就凑齐了嘛。嗯,今晚就去一趟金河馆领钱。”
“抱月晚上不会来找我吧?她都触及地境门槛了,我肯定不是对手,得让顾含章看顾我一下。”
“今日之后,姓杨的再想威胁我,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想着想着,他嘴角露出一抹笑意,终于终于……打拚出一定的地位了,再不是任人宰割的鱼肉。
出了崇真观,远远见到卫承朔等在观门口,转动着手里的扇子。
见颜时序出来,便立刻迎了上来。
颜时序脚步不停,暼他一眼:“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