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含章快步上前,解下捆绑在大鸟尖喙的红绳,玲珑小巧的竹筒随之掉落。
颜时序这才看清,竹筒不是大鸟主动衔着,而是用绳子捆绑固定在尖喙的。
“嘎!”
大鸟张开宽大的羽翅,冲着顾含章叫了一声。
“嘘,别叫别叫……”顾含章手指抵住红唇,朝它做噤声动作。
她返回屋子,从墙角搬出一只陶罐。
顾含章打开陶罐封口,一股奇异的腥香飘出,体型如鹤的大鸟迫不及待地凑上来,尖喙探入罐中,叼出粘稠的黑红色“酱料”,仰头吞咽。
待它吃了三口,顾含章便封好陶罐。
大鸟探头争抢,发出不甘的“嘎嘎”。
顾含章擡脚轻轻踹开大鸟:“去去去,药食太补,吃多了没好处。”
大鸟似乎能听懂人言,嘎嘎低叫两声,不再争夺。
顾含章这才打开竹筒,倒出一卷纸条,再把竹筒重新捆上尖喙,道:“回去吧。”
大鸟振翅而起,刮起一阵狂风,消失于夜空。
“这是我师尊养的灵宠,据说是上古灵兽‘红嘴青羽鹄’的血裔,这种鸟耐力极强,生性凶猛,腹部白羽能挡刀剑,是最好的传讯工具。”顾含章捧着陶罐回屋,边走边说:
“只不过生性贪食,饿也吃,饱也吃,不把嘴堵上,它便不会好好干活。”
颜时序见她没有赶人,便跟着回屋,重新关上门:“阴差前辈有什么吩咐?”
顾含章展开信纸,一边,一边说道:“休沐前,我传书师尊问询寄藏珍阁阵法情报……嗯,师尊说是九畴衡元阵,是涵合阵,你知道涵合阵吧。”
颜时序点点头:“略知一二。”
他尝试着凑过去一起看。
两人靠得很近,颜时序鼻端嗅到淡雅的幽香,不是脂粉的味道,而是草本的气息。
顾含章面色如常,没有表现出抗拒。
颜时序顿时放心,把注意力转移到信上。
阴差在信中讲述了九畴衡元阵的原理,此阵由九个小阵嵌合而成,暗合九宫经纬,以干、坤、震、巽、坎、离、艮、兑、中宫九域为骨架,演化九九八十一数。
除了文字描述,阴差还画了份阵法简易图。
是一块正四边形,分割成九个小方块,依次是巽四、离九、坤二、震三、中五、兑七、艮八、坎一、干六,共九域。
而九个小方块(九域)内部,又有九个小方块,总共八十一格。
阵法蕴含风、水、火、雷之力,入阵者,需在八十一格中推演出生门,方可无恙。
至于如何推演,阴差表示:自行探索。
看着密信,顾含章和颜时序都陷入了沉默。
好消息是,终于弄清楚九畴衡元阵的情况了。坏消息是,弄清楚了也没啥用。
顾含章捏了捏眉心,把难题抛了过来:“此阵有些复杂,你可有破阵思路?”
颜时序点点头:“有!”
竟真有?顾含章欣喜道:“说来听听。”
颜时序一本正经:“一把火烧了藏珍阁。”
顾含章忍不住翻白眼,轻哼道:“藏珍阁有阵法守护,水火不侵。”两人再次陷入沉默。
顾含章把胸放在桌上,双手托腮,唉声叹气。
两条秀气的眉毛都快拧成一团。
她分析道:“世间阵法追根溯源可分为两类:术阵和困阵。九畴衡元阵是高级术阵,又是涵合阵,这类阵法构建难度很大,想要稳固阵法,就必须大量运用八卦、算数。”
颜时序“嗯”一声,表示认同:“只要是八卦、算数,就有解法。”
他已经翻完阵法初解,虽然还有很多地方不理解,但阵法原理差不多摸透了。
阵法就像盖房子,盖一层楼很简单,但要盖高楼大厦,就需要测算承重、风阻、几何等等。
不管不顾的乱来,只会让大厦崩塌。
阵法同理。
顾含章突然直起身,看向颜时序,道:
“长夜漫漫,既然你也在此,我们不如进藏珍阁探究一下九畴衡元阵。”
啊?这么草率吗?!颜时序没好气道:“虽然很愿意陪顾直学士赴死,但我还不想死。咱们两个人,就算用命去试,也试不出正确路线。我建议抓一些老鼠,让它们去冲锋陷阵。”
只不过,抓大量老鼠,一次次试阵,需要漫长的时间。
顾含章俏皮一笑:“我有办法。”
说完,也不解释,从存放针线的小木盒中,取出一把剪刀,坐在桌边裁剪纸人。
“你也别闲着,帮我磨朱砂墨。”顾含章发号施令。
“朱砂在哪?”
“衣柜里。”
颜时序从衣柜里找到一小袋朱砂,把砚清洗干净,倒入朱砂和水,一边看顾含章裁剪纸人,一边磨墨。
暖色的烛光下,她娇媚得宛如盛放的牡丹,颜时序一低头,就能看见她浓密卷翘的睫毛,两点烛火映入眸中,化为璀璨星子。
素白无瑕疵的皮肤,妩媚娇艳的脸蛋,灿若星辰的明眸,媚而不艳的气质,以及丰腴成熟的身段,她美的像是二次元出来的,专骗男人氪金。
半个小时后,手巧的直学士裁剪了二十张纸片人。
她拿起一根针,刺破指尖,挤出两滴血落入朱砂墨中。接着,提笔蘸墨,在纸人上画既像咒文又像符箓的鲜红笔触。
待二十张纸人“绘画”完毕,顾含章取出一面八卦镜子,“帮我把纸人铺到院子石桌上。”
两人来到院中,颜时序把纸人一张张铺开,顾含章则将八卦镜置于纸人之上。
镜子摄取月华,凝成一束,投射在血色纹路上。
下一秒,纸人仿佛活了过来,吞食着身体的血色纹路。接着,它摇摇晃晃地起身,如同蹒跚学步的婴儿。
它越来越灵活,从走到跑,从跑到跳,灵活生动。
顾含章逐一为纸人“开智”,只见二十张纸人踉跄站起,如同一具具行尸走肉般东摇西晃。
它们很快适应身体,变得行动自如,或在石桌来回踱步,或挠头顾盼,或舒展腰肢,或把身边的纸人扑倒,使劲耸腰。
“怎么招来了一个色鬼,”顾含章用指头弹飞耸腰的纸人,摊开掌心:“收!”
纸人一片片飞起,把自己叠在她掌心。
顾含章瞟了一眼目瞪口呆的颜时序,笑吟吟道:“听说过云墨真人撒豆成兵的传说吗,跟我的纸人一样,都是道门拘神驭鬼的法术。”
“我想学!”颜时序毫不犹豫地开口。
反正大家都这么熟了。
顾含章摇头:“你没有道门根基,学不了。”“我会北宗的养气法,凭此踏入人境,难道不算根基?”颜时序不服。
顾含章哼道:“就是因为这样,你才学不了。北宗的法门至刚至阳,天生与阴魂相克。”
颜时序失望地“哦”一声。
顾含章看了眼天上的月亮,道:“再有一个时辰便是卯时,不能再耽搁了。”
“稍等。”
颜时序匆匆跑进屋子,带回来两块木炭,一盏灯笼。
顾含章好奇道:“带木炭作甚?”
“届时你就知道了。”颜时序率先走出院子。
两刻钟后,他们顺利抵达藏珍阁门口。
“等等,”顾含章忽然蹙眉,道:“我忽略了一件事。”
她看向颜时序,道:“九畴衡元阵有九九八十一格,你在二楼时,可见过地面有分格?”
颜时序摇头。
顾含章凝眉道:“那该如何定位?”
是啊,如何定位?
颜时序有些傻眼,九九八十一格,踏错就死,而他们连格子在哪都找不到。
二十张纸人根本不够消耗。
还没进楼,第一道难题已经出现。
颜时序擡头,打量着藏珍阁,突然走向阁角。
他在阁楼一角停下,用脚步丈量阁楼的长度,一步,两步,三步……
顾含章心里一动,没有打扰。
颜时序专心数着脚步,走完正面,又绕到侧面。
片刻后,他丈量完藏珍阁的宽度,返回正门,道:
“可以进去了,一楼有雷阵,我没带木盾,直学士先请。”
顾含章忍不住嗔道:“你倒是一点都不客气。”
说完,她化作一道残影冲入大堂。
雷阵应激启动,一道道紫红电蛇凭空闪烁,追逐顾含章的身影。
她无惊无险地冲到楼梯口。
五雷毕!
颜时序趁着三息的空隙,穿过大堂与顾含章会合。
他掏出火折子,点燃灯笼,两人脚下的阶发出“咯吱”声,在漆黑空旷的阁楼里回荡。
来到二楼,灯笼的暖光照亮三米左右,再远,便影影绰绰,看不清晰。
顾含章扫过周遭,看见了战斗的痕迹,以及地面发黑的血迹。
“你和贺思齐,就是在这里斩杀那两名成照谍子的?”她问道。
颜时序沉默。
当日在楼中厮杀的四人,如今只剩他一个。
颜时序道:“用纸人探探路,试一下阵法的边界。”顾含章见他胸有成竹,当即从怀里摸出一张纸人,红唇轻吹。
纸人飘飘荡荡落地,摇摇晃晃站稳,朝着灯笼的光芒外冲去。
它刚冲过立柱,阁中卷起一股风,把它绞成碎屑。
颜时序当即走到墙边,一步步往前,停在满地碎屑前。
“你有办法定位八十一格子?”顾含章眸子映着烛火,期待地看着他。
颜时序道:“我刚才丈量过了,藏珍阁是正方形,边长四丈,那么楼内的面积是一百四十四平方米。”
顾含章一本正经地纠正:“广从相乘谓之幂,得幂一百四十四。我授业的时候,你一点都不认真听,哼,就该把你的手打烂。”
你带着这张脸去上课,谁能认真听讲?颜时序心里腹诽。
他蹲在地上,从怀里摸出炭块,在木板上画出二楼的俯瞰图。
一个正方形。
“从墙边到立柱,是四米,长宽相乘,得出二楼的安全区域是四十八平方米。”颜时序用炭笔把正方形切割成一大一小两个长方形。
他指着大长方形说道:“这样我们就能很清楚的得知,阵法覆盖范围是这一块,面积为九十六平方米。”
说着,他又用炭笔把“九十六平米”的空间,画成九宫格。
“如此就能算出,九域约十平方米。再把九域拆分成八十一格,每格的面积是一平方米。”
顾含章听不懂“平方米”、“面积”这些词,但她是教算数的,听懂颜时序的解题思路后,立刻就算出每一格的面积。
以两人能同时观想数十张图录的强大元神做支撑,一旦知道尺寸,脑海立刻形成一张精准的地图。
巽四在哪,离九在什么方位,坤二范围多大,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顾含章感慨道:“学馆里,好读书不求甚解者多,学以致用者少。这些算数并不复杂,但能想到用来定位阵法,实在难得。”
颜时序从她眼中看到了赞叹,还有一丝丝的……钦佩。
他胆子顿时大起来,伸手拍了拍顾含章的香肩:“俗话说,学无长幼,达者为先。直学士要唤我一声先生。”
顾含章皮笑肉不笑:“别没大没小,爪子拿开。”
颜时序见好就收,默不作声地用炭笔画着什么。
顾含章时刻关注着他,看见他先是在地图边缘画了一个十字,然后在十字边写下弯曲的叉和歪斜的丫。
“何意?”她好奇道。
“我自创的术数。”颜时序厚颜无耻道。
他把方才撕碎纸人的位置,标记为(二,二),道:“我用数字来标记八十一个格子,方便总结规律,纸人方才走的是坎一,继续走坎一,试试生门在哪里。”
第一个二,代表的是九域中的坎一,第二个二,是坎一中的第二个格子。
顾含章轻轻颔首,又召唤出一个纸人,驱使着它走向坎一。
这一次,纸人绕开原先的位置,走向左侧一格,并顺利踏入阵中,没有被粉碎。
顾含章瞬间脸蛋明媚。
颜时序连忙用炭笔记下:(二,三),坎一生门。
艮八和坎一相邻,且有一排存放器物的木架,颜时序道:“跳到艮八试试,嗯,跳艮八的(一,三)。”
这和坎一生门位置一样,都在九域的最右侧。
顾含章操纵着纸人跃起,飘过两米距离,稳稳落在相应格子。
下一秒,一道指头粗的火柱亮起,纸人烧成灰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