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
尤其是对付云朔进奏院这种庞然大物,制定计划是非常有必要的。
颜时序率先想到的是智取,将日晷底座献给云朔进奏院,再把消息透露给察事厅,让两者狗咬狗。
自己坐收渔翁之利。
但很快他否定了这个想法,一来,察事厅和云朔进奏院不是土匪莽夫,他们是搞政治的,双方未必会如他预想中展开厮杀,万一通过谈判、交易等方法解决此事呢,政治上的事,难说得很。
毕竟明宗日晷只是国库线索的引子,不是说拿到日晷,就等于获得了国库。
这样一来,就是纯纯的资敌,同时也失去了日晷底座这份功劳。
二来,他没办法保证云朔会帮他保密。
要是让察事厅知道他把日晷底座献给云朔进奏院……
三来,他在云朔进奏院眼中,是文人属性的奇才,而非武夫。贸然献出日晷底座,如何解释?
哪天奔波儿灞突然向大王献上唐僧肉,大王再缺根筋,也得生性多疑。
颜时序思考几秒,道:
“最稳妥的法子,是悄无声息地潜入进奏院,把雪衣偷出来。”
顾含章无奈道:“进奏院守备森严,高手众多,怎么可能悄无声息潜入?你也太小瞧云朔了。再说,你的灵兽必定被囚禁起来,有高手严加看管。贸然潜入,很可能被围杀,逃都逃不掉。”
看来道门也没有潜行技能啊,至少顾含章没有。颜时序皱起眉头:
“但也不能硬闯,连雪衣关在哪里都不知道,太被动了……你擅长药理,有没有无色无味的毒?”
顾含章白他一眼:“潜入尚且困难,潜入下毒不是难上加难吗。”
“应该有不潜入就能下毒的方法吧,比如毒烟。”
“倒是个法子,但需风向相助,而且毒烟随风扩散,药力不会太强,这招只能当做辅助。”
“先记下来,明日你便配毒,毒粉毒烟都行,怎么投入进奏院,我来想办法。”
总算想出一个计策的颜时序信心大增:“我还有一计,利用日晷底座吸引云朔兵力,声东击西,先削弱他们一部分力量。”
顾含章盘腿而坐,指头无意识地绞扭,她只思考片刻,就否定了颜时序的计策:
“你要如何把消息透露给云朔进奏院?日晷底座在藏珍阁,那是真正的刀山火海,云朔进奏院只会认为这是陷阱,不会轻易咬钩。师尊说过,大道至简。越简单的手段越管用。”
最简单的手段就是武力!
简单且无解。
颜时序在心里算起一笔账。
云朔进奏院已知的战力:以执旗人为首的二十人兵家团队;数量众多的武道中期暗卫;不知底细的进奏官李怀安。
这还只是明面上的,谁知道暗地里有没有大高手潜伏。
虽然他有忘机道长赠予的金甲符、大力符,但在武力上,仍不占优势。
甚至处在绝对的劣势。
颜时序心里一动,道:
“云朔进奏院一直想招揽我,我若假意投靠,混入其中不难。到时候,我会探清雪衣被关在哪里,然后袭击进奏官李怀安,或者武官统领宗岳,尽量先剪除一名强敌。”
顾含章一愣:“云朔进奏院想招揽你?”
颜时序点点头:“因为税策和那天的对论,云朔进奏官遣人招揽我,并威胁我,若不投效,他们就除掉我。”
顾含章冷笑一声:“云朔还是一如既往的霸道。这倒是好办法,若能杀死李怀安,云朔进奏院军心大乱,有利于我们行动。”
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颜时序沉声道:“但这样一来,我们就不得不灭门了。”“噗!”
顾含章喷出一口水箭。
她一边咳嗽,一边拍胸脯,脸蛋憋出薄薄的红。
“你说什么?”顾含章怀疑自己听错了。
颜时序一字一句重复:“灭了云朔进奏院。”
“你疯啦?”顾含章极度无语之下,忍不住笑了一声:“偷也好抢也好,把鸟带回来已是不易,你想灭门,比登天还难。”
颜时序看着她,平静问道:
“我假装投靠云朔,大闹一番,把灵兽抢回来,你觉得云朔会怎么报复?”
顾含章一时语塞。
颜时序低声道:“一旦选择为敌,就要斩草除根,从上到下,一个活口不留。”
只是抢回雪衣,无法彻底解决危机,他将面临云朔进奏院无止休的暗杀、追查。同时通过锁定他,来锁定雪衣。
雪衣会面临一次次的抓捕。
这还是乐观的情况。
如果他选择隐藏,改名换姓,云朔进奏院找不到他,很可能破罐子破摔,把雪衣的存在公布出去。
那时,察事厅不会放过他,星槎渡也会找他。
东都再无容身之处。
他没有退路了。
顾含章头疼地捏了捏眉心,叹道:
“初生牛犊不怕虎,你一个刚踏入品级的武者,居然谋划着灭进奏院满门。”
潜入云朔进奏院偷鸟和灭门是两回事。
这人简直是胡来。
颜时序说道:“你不需要搏命,届时见机行事,如果情况糟糕,可以选择撤退。”
他不能要求顾含章为了自己的鸟拚命,太强人所难。
这种人情他也还不了。
颜时序补充道:“我当然还有其他帮手和其他计划,但不方便透露,你只需要做好自己的事。”
离开顾含章的院子,颜时序在夕阳中牵马回到学舍。
皇甫逸换上了绸衣玉带,打扮得贵气逼人,正要出门逛青楼。
“怎么又回来了?”皇甫逸一脸懵。
“子遥,你想让东都三剑客重出江湖吗。”
咚咚咚!
酉时末,晚霞似血,暮鼓声声回荡。
颜时序骑着马,在夯土主干道疾驰,略显苍凉的鼓声如同潮水,追赶着他,纠缠着他,把他往前推。
回到宁阳坊时,天色已经暗沉下来。
颜记铁匠铺炊烟袅袅,院门外挂着两盏灯笼。
颜时序牵着马推开院门,闻到了浓郁的肉香和粟米甜香。
“姐夫,我回来了!”颜时序嚷嚷起来,像是回家的孩子喊爸妈。
“怎么才回来?”姐夫的抱怨声从厨房传来:“不是一早就休沐了吗,害我午膳做了一桌子的菜,今晚吃剩菜。”过午不食是平民的生活,现在家里有钱了,姐夫奢侈过上一日三餐的生活。
颜时序关上院门,把马缰拴在草棚的柱子上,背着书箱、包裹回屋。
姐夫听见马的响鼻声,惊喜的奔出厨房:“呦,买马啦?好好好,我就觉得咱们家缺了什么东西,原来是缺一匹良驹。”
那喜气洋洋的劲儿,让颜时序想起前世家里刚买了车,老父亲就是这般嘴脸。
他回到卧室,把书箱里的兵器、暗器和日晷底座取出来。
颜时序饥肠辘辘的走出卧室,看见姐夫捧着一桶粟米,一个簸箕出来。
簸箕里是鸡蛋和生豆。
“这马真神骏,看着像官马,北市可买不到这种好马。”姐夫越看越喜欢。
“崇真观借的,休沐结束后要还。”颜时序说。
这几天注定要四处奔波,没有马不行,靠两条腿得累死,也浪费时间。
时间就是雪衣的生命。
“借的啊?”姐夫默默捧着粟米和簸箕回到厨房,然后拎着一桶麦麸出来。
拴在柱子上的马,长嘶一声。
“呦,这马通人性!”姐夫把麦麸往地上一放:“爱吃不吃。”
颜时序把主屋的矮桌清空,帮着姐夫把饭菜端上桌,三碟菜一盏灯两个人,埋头吃饭。
姐夫一口小菜一口酒,啧啧有声。
颜时序给姐夫夹了一筷子清炖羊肉:“姐夫,现在出城方便吗。”
“南市刚被烧的时候,进城出城得花大价钱。”姐夫抿了一口酒:“你在崇真观赢了那个什么抱月先生之后,出城已经无人管束,但进城还是一样麻烦。听说漕运开放了,成照退兵二十里。”
姐夫摸着下颌坚硬的胡茬,洋洋得意:“唐霜这几天一个劲的问我,辩赢抱月的是不是你。”
颜时序问:“你没承认吧?”
姐夫嗬一声:“你姐夫我闯江湖的时候,你姐都还是小丫头呢。我当然不认啊,只说同名同姓。”
不承认就好!虽然整个东都姓颜的没几个。颜时序松了口气。
姐夫唾沫横飞道:“伯衡啊,你总算是出息了,当初我就说你是读书种子,你姐非跟我强,说你的才情不在读书。可惜她看不到咯……”
姐夫啊,我记得当初你是竭力推荐我出家当和尚的!长大了好白吃白喝。
颜时序又给他夹了一筷子羊肉,道:“姐夫,这几天收拾一下,出城等我。”
姐夫握着酒葫芦,表情一滞:“出什么事了?”
颜时序坦白道:“遇到了一些麻烦,处理不好,东都可能混不下去了,我想去江南,或者去你的故乡。”
如果不能杀尽云朔进奏院,他就带着雪衣和姐夫离开东都。
姐夫嘟哝道:“好好的人不做,非要做鬼。”
他撑着矮桌起身,走出主屋。
颜时序本以为他赌气回屋了,可姐夫很快又回来,手里拿着一张纸条:“也别去江南了,直接乘船南渡,去南诏吧。”
“这是什么?”颜时序茫然接过纸条,定睛一看,上面的内容是:
去南诏,找朱离部。
这……他顿时变了脸色:“姐夫,这纸条哪来的?”
“这是你阿姐留下的。”姐夫抠了抠鼻孔,随手抹在衣摆,“你姐以前跟我说过,如果哪天她不在了,你又有了出息,墨术登堂入室,就让我把纸条给你。”
原来我脑子里的高位蛊和阿姐有关。颜时序有种拨开迷雾见青天的恍然。
他一直想错了,以为高位蛊和父母有关系,重心放在了探寻姐姐是否精通蛊术。
“阿姐还留下什么?”颜时序追问道。兴教坊!
云朔进奏院,一盏盏油灯照亮昏暗的石室,进奏官李怀安站在桌边,桌上是一只精铁打造的鸟笼。
雪衣萎靡不振的窝在鸟笼里。
李怀安摊开桌上的针包,粗壮的手指撚出一根银针。
身边的卫承朔立刻捧来一盏油灯,高高奉起。
李怀安把银针凑到火苗中炙烤,慢条斯理道:“出去一个月,骨气见长啊。给谁做事不是做,替我办事,每个月给你两颗灵果。同意就点点头,我只给你三息。”
雪衣虚弱地窝着,一动不动。
银针烧红了,李怀安撚着银针,插入雪衣的背部,羽毛、皮肉烧焦的味道顿时弥漫开来。
雪衣倔强的扭头去啄他的手。
仔细看去,灰白的羽毛里,露出一根根针尾。
它早已遍体鳞伤,难以挣扎。
“进奏官……”卫承朔小心翼翼道:“灵兽难得,折腾死了岂不可惜。”
李怀安扶着腰间嵌玉丝绦,冷冷道:“人和灵兽一样,不能为我所用,死了便死了。”
这话既是对人说,也是对鸟说。
李怀安又撚起一根针,凑到火苗中炙烤,淡淡道:“灵兽不吃灵果,一个月乏身,三个月毙命。你这么忠心,可你的新主人连灵果都舍不得喂你。都说良禽择木而栖,偏你是个强种。”
第二根银针扎入腹部。
雪衣低头啄去,像个被人逼到角落里欺负的孩子,连反抗都显得很卑微。
李怀安捏起第三根银针,语气变得低沉:“告诉我,他是谁。”
第三根银针刺下。
这一次,雪衣无力的垂下头,眼睛空洞黯淡。
李怀安从怀里摸出一颗红润的小果,凑到雪衣嘴边:“你只需要告诉我是谁,这颗果子就是你的。”
灰色的小鸟一动不动,犹如风中残烛。
李怀安把之前的旧银针一根根地拔出,扭头就走。
卫承朔放下油灯跟上,扭头看了一眼笼中鸟,它在流泪。
离开石室,李怀安直奔歌舞靡靡的前厅,语气冷冽:
“休沐结束后,你注意道学馆学子、直学士的一言一行,看看谁在找鸟。此人不除,我心里不踏实。”
卫承朔垂眸:“属下明白。”
一只能说话的鸟,价值连城,只有杀死知情者,才能真正拥有它。
不然,云朔进奏院将面临察事厅、天策军、东都府以及各方势力的觊觎。
卫承朔皱眉道:“虽说灵兽不会轻易死去,但它不肯吃灵果,这般折磨,怕是活不久啊。进奏官当真不再考虑考虑?”
他其实想说,不如献给节帅,将它转化为功劳。
至于能不能收服灵兽,让节帅头疼去。
李怀安斜了他一眼,如同一线杀机闪过:“怎么处置它,本官自有分寸,你只需管好自己的嘴。”
卫承朔明白了。
进奏官并不想献出灵兽,他想据为己有,如果得不到,那就毁掉。
李怀安又道:“本官赏罚分明,灵兽失而复得,你记首功,就算它死了,你的奖赏也不会少,自己去账房领五十贯。”
卫承朔眉开眼笑,谦逊道:“属下只是偶然发现了它的踪迹,若非进奏官以灵果相诱,属下可抓不住它。”
李怀安突然说道:“那个颜时序,你回头以修习双修术为由,把他骗去金河馆,我会安排人杀他。”
卫承朔一愣:“不再等等?”
李怀安冷哼道:“当有人拒绝了你三次,不管什么理由,都是借口。此子既然不愿意投效云朔,才华越高,越该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