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怀安,北地名声赫赫的游侠,二十一岁出道,同年秋,灭沧州刺史满门,金银财帛分毫不取,只在现场留下一张状子,罗列沧州刺史三十三条罪状。
云朔幕府广发追捉牒,全境搜捕,非但没能将其擒获,反而折损不少捕快、探骑。
李怀安从此名声大噪。
二十八岁那年,他结交太岩山匪众,啸聚山林,打家劫舍,与官兵鏖战山林,杀得官府大败,就此奠定江湖地位,人称太岩狂刀。
三十岁投效云朔幕府,成为节帅心腹,此后浸淫官场,权势愈重。
他曾为百姓怒斩贪官,也曾啸聚山林为祸一方,在权势最盛的四十岁,死在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少年手中。
颜时序缓缓起身,甩去满手鲜血,拾起断刀,将李怀安头颅割下。
他拎着头颅走向小院,此地已沦为废墟,人影攒动,兵刃碰撞声叮叮当当,不绝于耳,间杂着弓弦霹雳之声。
尚有九名武官、四名暗卫在负隅顽抗,屋顶还有数量众多的普通仆役。
武官中有三位入品兵家,战阵威力虽大打折扣,但在仆役和暗卫的协助下,倒没有呈现出一边倒的惨败。
此时,金甲力士早已散去,不过隐藏在墙外多时的洪伯加入了战场,为二人一狗助阵。
云朔武人们心中还憋着一股劲,顽强抵抗。
颜时序将头颅抛向人群,咕噜噜滚了一路,李怀安双目圆睁的面孔,斜斜朝上,灰败的脸庞残留着痛恨和不甘。
“进奏官死了!!”
有人惶恐的喊了一声。
云朔武人心里的劲泄了,他们再无斗志,争先恐后地逃窜,或试图翻到墙外,或逃向进奏院深处,或往府门方向撤退。
试图翻墙的武人撞在一堵无形的屏障上,最先被追上杀死。
颜时序领着同伴展开追杀,惨叫声在进奏院的每一个角落响起,一具具尸体倒在血泊中,宛如一朵朵盛开的花。
眼见武官屠戮殆尽,散兵杂鱼难成气候,颜时序高声道:“高兄、洪伯,你们继续。蒙面人你随我来。”
相隔两院的蒙面人顾含章,踏着墙头掠来。
颜时序拉着她就往雪衣藏身的屋子疾行。
顾含章愣了愣,本能地抽手,但他握的很紧,急不可耐,仿佛天快塌下来了。
进入房间,颜时序关上门,拽着顾含章来到桌边,急道:
“直学士,我的鸟好像要不行了……”
之前大局未定,他一直压着焦虑和急躁情绪,现在该杀的人都杀光了,剩下的杂鱼高袂和洪伯就能对付。
故而急切的拉着顾含章来给雪衣看伤,他怕雪衣撑不了多久。
顾含章精通医理,又养过灵兽,定能救雪衣。顾含章看向鸟笼里窝着的雪衣,它一动不动,如同风中的残烛,一不小心生命之火就会熄灭。
这……顾含章心里一惊,轻轻撕毁鸟笼,手指轻柔地拨弄羽毛,检查伤情。
她越检查,脸色越凝重。
颜时序察言观色,表情也跟着沉重起来。
过了片刻,顾含章投来目光,开口的第一句话,就让颜时序心凉半截:“油尽灯枯,活不久了。”
颜时序僵立原地,浑身力气瞬间被抽干。
他忽然擡起头,直勾勾的盯着顾含章:“我知道炼阳子有救死扶伤的丹药。”
顾含章沉着脸摇头:“来不及了,它浑身遍布刺穿脏腑的针孔,伤口暗沉,内里流脓,生机已经磨灭。它熬不到天亮了,更承受不起颠簸。”
颜时序怔怔而立。
终究是竹篮打水一场空!顾含章心中怜悯,叹息道:
“按理说,这种伤势很难要了灵兽的命……”
颜时序瞬间看了过来:“什么叫这种伤势很难要了它的命?”
顾含章轻声道:
“牛羊吃草,虎豹食肉,万物皆有序。灵兽天生神异,体质不同于凡兽,它们以富含灵性的东西为食,灵草、灵果、灵药都可以,故而生机充沛,即便受到重创,也能自愈。”
颜时序愣住了。
他嘴唇嗫嚅:“你说……灵兽以灵果为食?”
顾含章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自然。”
你一个养灵兽的人,你不知道?
颜时序没有回答,双手颤抖的从顾含章手里接过雪衣。
他指肚轻轻拂过雪衣的羽冠,雪衣没有反应,它已经不省人事,按照人类的描述来说,就是进入了弥留之际。
雪衣就像流落在外的富家千金,在家里山珍海味,锦衣玉食。
跟了他这个穷小子,只剩下粗茶淡饭,还得下地干活。
现在回想起来,雪衣刚来家里的第二天,就嚷嚷着要吃宣莲。
它不是娇气任性,它是饿了。后来发现吃粟米也能填饱肚子,便一直将就着。
但其实普通的粟米只能让它有饱腹感,而灵兽需要的灵性物质,始终没有得到补充,它一直在挨饿。
饿急了,就嚷嚷着要吃莲子。
但换来的不是承诺和食物,而是他的批评和不耐烦。
它也不敢再闹,像个寄人篱下的小女孩无依无靠,只能看他脸色,然后拚命干活。颜时序深深闭上眼睛,生平第一次,他对人以外的生命,产生强烈的悔恨、自责和愧疚。
“如果有灵果,能救它吗?”
顾含章颔首道:“可以。灵果比丹药更管用,但是……”
但是去哪里弄灵果?道学馆是有,可要等到天亮才行。
“进奏院里有灵果。”颜时序如履薄冰的把雪衣放在桌上,冲出屋子。
李怀安正是用灵果诱走雪衣。
前厅,烛火通明。
皇甫逸举着弩,在衣着暴露的娇艳胡姬身上瞄来瞄去:“先射哪个呢?哪个胡旋舞跳的最差,就先杀哪个。”
胡姬们瑟瑟发抖,害怕的蹲在角落。
皇甫逸放下连弩,望向案边狼吞虎咽,大口进食的高袂和尚:
“高兄,别吃了,不是说不留活口吗。这些胡姬就交给你来杀吧,反正你的双手已经沾满鲜血。”
阿福、阿贵和洪伯都不在,前两者在清点人数,后者正“掘地三尺”寻找漏网之鱼。
高袂和尚咽下凉透的羊肉,语气平静:
“我是出家人,不可滥杀无辜。”
皇甫逸气道:“让你干脏活的时候,就是出家人了?那你们的佛祖知道你天天逛青楼吗。”
高袂埋头吃饭,补充体力。
两人都不是心慈手软之辈,但也无法说服自己对无辜的弱者下杀手。
可留着她们吧,三人身份必定曝光,不但要被官府缉拿,还要面临云朔的报复和暗杀。
皇甫逸更气了:“一遇到难回答的问题,你就不说话了。”
这时,颜时序奔入前厅,环首四顾,径直走向胡姬:“灵果在哪?”
胡姬们害怕地看着他。
颜时序加重语气:“不想死就回答我的话!”
这些胡姬都是李怀安的禁脔,在进奏院有些时日了,机密情报她们或许不知,但一定知道灵果在什么地方。
一名容貌娇美胡姬弱弱道:“灵果收在库房里。”
颜时序揪起她就走:“带我去。”
皇甫逸冲着他背影喊道:“别急着劫财啊,伯衡,这些胡姬怎么处理?要不你来动手吧……嘿,你也不说话是吗。”
在胡姬的指引下,颜时序顺利找到库房,踹开挂锁的铜皮门。月光皎皎,库房里的铜钱堆积如山,金饼银锭一箱又一箱,更有珠宝、玉器若干,琳琅满目。
胡姬指向内侧的木架,颤声道:
“灵果在那边……”
颜时序拽着她过去,只见一盒盒雕花小木匣,静静陈列在架子上。
“哪个是灵果?”他追问道。
高鼻深目的胡姬打开一盒盒小木匣,到第六个时,欣喜道:
“找到了。”
木匣内铺着软绢,绢上躺着十几粒晒干的红果,龙眼大小。
颜时序冷冷地看着她,没有说话。
胡姬语气有些紧张地解释道:
“进奏官有时来了兴致,会让奴家们一起服侍他,他服了此果,便不知疲惫,说朱阳果是他从北地带过来的灵植所结,有补气壮阳,滋补解乏的功效。”
颜时序拿起一枚红果:“吃下去。”
胡姬不敢拒绝,接过红果咽了下去。
她脸蛋很快浮现潮红,额头沁出汗珠,浅绿色的眸子染上一层媚意。
颜时序又等了几秒,眼见胡姬望向他的眼神暗藏勾引,但并未出现不良反应,顿时放下心来,抱着木匣离去。
回到房间,他把木匣交给顾含章。
顾含章打开木匣,眉头一皱:“干果?取一杯水过来。”
颜时序立刻照做。
顾含章贝齿轻咬,尝了半颗,缓缓道:
“是灵果没错,此果有活血通淤,补气壮阳的功效,你有外伤在身,不可服用,否则伤口血崩,极难处理。”
我有看丹经!不是药理小白……颜时序点点头。
顾含章把干果投入茶盏,于水中碾碎,再撕下一片衣角,沾着浅红的汁水,一点点地擦拭雪衣尖喙。
半刻钟后,雪衣尖喙无意识地翕动。
顾含章这才把剩下的汁液,缓慢喂入雪衣口中。
如此饮下三盏灵果浆液,雪衣紧绷的身体逐渐松弛,心口搏动趋于正常。
它没有醒,但不再是昏迷,而是修养。
“呼……”颜时序缓缓吐出一口气,虚脱的瘫在椅上。
连日焦灼的情绪,紧绷的神经,终于终于……在此刻得以解脱。
放空大脑片刻,颜时序聚拢精神,开始思考起收尾工作:
怎么处理胡姬,以及库房里那些财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