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奏院中的武官、暗卫、仆役,杀了便杀了,这些人忠于云朔,是进奏院的战力组成部分,属于敌人。
胡姬终归不同,一群家养的姬妾,属性是物品,不是成员。
可不杀的话,如何安置?
若拍拍屁股走人,明日身份必然曝光,她们是知道李怀安今晚宴请道学馆新生榜首颜时序的。
有几个还在席上频频朝他抛媚眼,馋他身子。
颜时序思索无果,把问题抛给了顾大美人:“胡姬怎么处理?”
顾含章不愧是道门的人,一手太极打了回来:“你是主谋,你说了算。”
颜时序:“……”
顾含章似笑非笑道:“身为细作,善心是最致命的破绽。你不忍对旁人下手,将来必定处处破绽,终有一天会因此而死。”
“如果实在没办法,我会这么做的。”颜时序表明态度,旋即叹道:“但在那之前,总得想想办法。”
顾含章眼中闪过一抹欣慰,沉吟道:
“师尊有一位旧部在秦州,是当地颇有声望的士绅,我可以把她们送过去,有个安身之地,同时也能监管起来。”
颜时序问道:“此人可信吗。”
“他曾是师尊的心腹,后来断了一臂,便回乡养老了。”顾含章道。
阴差的心腹,那应该没问题,星槎渡在选拔人才上,还是很有口碑的。颜时序顿时放心:“就这么办吧。”
顾含章轻轻颔首:“天亮之后,我就带她们离开。进奏院有马车,不用担心。”
颜时序反应过来,她早就预料到眼下的情况,并替他想好了法子。
看来她把我的性子摸透了,唉,而我却没有摸清她的深浅。
东都官府不会为了云朔进奏院一查到底,而云朔在朝廷辖区内没有执法权,更没有庞大的情报网,想查到秦州,不太可能。
颜时序需要顾虑的,是将来有一天,这些胡姬把他干的事宣扬出去。
毕竟看管得了一时,看不了一世。
唉,又是一个不大不小的雷……颜时序现在很讨厌这种事情没办法做干净的感觉。
以前,作家老爹创作历史作品时,感慨过一句话:对付敌人要亡国灭种,对付敌人要斩草除根。史书中的雄主莫不如此,可惜这套思想不符合现在的价值观。
当时的颜时序只觉得老爹又在掉书袋,可当他身处纷争不断的乱世,才知道这句话的含金量。
“进奏院的库房里有不少财帛、珠宝和药材,咱们怎么带走?”颜时序转而商量起战利品的分配问题。
对于此事,他没有任何预案。
今晚突袭进奏院的目标是抢回雪衣,并灭掉活口。
财物本不在考虑范围内,可当颜时序推开库房的门,便被万恶之源迷住了眼睛。
顾含章一听,盈盈眼波也遭到了金钱的蒙蔽,立刻说道:
“带我去看看。”
颜时序把雪衣安置在矮床上,领着顾含章前往库房。
两人进入库房,点燃烛。
带他过来的美艳胡姬,此刻已不在库房中,不过有高袂愿力所化的屏障笼罩着,她逃不出进奏院。
顾含章举着蜡烛,望着足足六箱金银,呼吸悄然急促。她感慨道:“果然是杀人放火金腰带,师尊当年要是心狠手辣些,也不至于灰溜溜的回山清修。”
那是因为你师尊身边没有我这样的顶级辅助!颜时序笑道:“有了这些钱,含章你可高枕无忧。”
含章?顾含章瞟他一眼。
颜时序神色自若:“明日我便不是道学馆学子了,再叫直学士有些不妥。”
有些称呼,时间不同,代表的意思是不一样的。
两人坦白身份那晚,顾含章说过可以称呼“含章”,那会儿大家是新同事,含章是用来拉近距离的。
可当两人足够熟悉,这两个字的意义就不同了。
顾含章抿了抿唇。
颜时序拍了拍脑子:“差点忘了,有金河馆的分利,你早就不缺钱了。要不你那份归我吧。”
顾含章瞪了他一眼:“哪凉快哪待着!”
她抚摸着沉甸甸的金饼,嘀咕道:“我在宗门时,可是视钱财如粪土的。下山不到一年,便被这滚滚红尘污染了。”
直学士,你要不照照镜子,看着自己闪着星星的眼睛再说这话!颜时序心里吐槽。
恋恋不舍地离开金银箱,他们举着蜡烛,开始清点库房钱财。
顾含章逐一打开木匣子,眸子亮晶晶的:“都是上等的药材。”
上了年份的老山参、犀角、血竭、沉香、鹿茸等等,不是用于急救疗伤,就是补益精血,适合武人。
她精通医术,见名贵药材心痒难耐,恨不得统统据为己有。
清点完药材,两人打开装满珍珠、玉器和首饰的箱子,颜时序偷偷昧下一个玉镯子,一支金步摇,一支碧玉簪。
他举着簪子在顾含章发髻比对,笑道:
“其他珠宝首饰太庸俗,这支玉簪素雅高洁,适合你。咱们偷偷昧下,就不用分给外面那两个家伙啦。”
顾含章唇角刚泛起笑意,就看见他把玉镯和金步摇收入怀中,顿时笑容一敛,淡淡道:
“玉镯和金步摇是送给哪两位红颜知己的?”
这话问出口,她就后悔了,岂不是将自己也划入了红颜知己行列。
见顾含章有些尴尬,颜时序如实回答:“这两样应该能卖不少钱。”
顾含章面无表情的“嗯”一声,举着烛走向另一片区域,清点最后的战利品——那是两块堆在角落的铁坯,一盒桃木匣。
颜时序眼睛一亮,快步上前,抓起其中一块铁锭,仔细端详。
铁锭呈浅红色,表面覆着一层薄薄的铁锈。颜时序以匠心沟通材料,惊愕地发现,这是一块镔铁坯。
可镔铁坯明明是暗沉乌黑色。
这说明铁坯里掺杂了他无法读取的材料。
匠心无法读取,往往意味着两种情况:一是高级材料,二是高位格墨术师熔炼的合金。
颜时序再拿起另一块通体漆黑的金属,这个则完全识别不出来。
又是一块高级货。
云朔进奏院真是富得流油啊……他心中感慨之际,顾含章打开了木匣子,匣中是一捧黄色的水晶砂。
“赤焰流沙?”颜时序惊的脱口而出。
赤焰流沙是极为罕见的材料,产自西域火山,每年盛夏过后,火山口就会析出一种橙黄色的透明晶砂。
此物质地坚硬,熔点低,熔融后会爆发出可怕的高温,西域人把它当做助燃剂,用于冶炼。后被胡商带入中原,成为工匠梦寐以求之物。三王之乱后,大圣日渐衰弱,西域反而愈发兵强马壮,时常在边境烧杀劫掠,两国渐渐不再通商。
如今赤焰流沙一克难求,比金子还贵。
联想到李怀安即将修出刀罡,踏入人境后期,赤焰流沙和两块铁锭的用途,就很容易猜了。
一把锋利的好刀,可助长刀罡。
“笑纳了笑纳了,杀人放火金腰带啊!”颜时序看向顾含章,忍不住做出同样的感慨。
这时,外面传来皇甫逸的呼唤声:
“伯衡,伯衡……”
顾含章连忙蒙上面,隐入角落黑暗中。
颜时序施施然出门,高声回应道:“我在这里。”
皇甫逸领着一身布衣的阿福、阿贵,闻声奔来,他怀里抱着一个小木箱。
“你怎么来了?高兄呢。”颜时序问道。
“在前厅看管那些胡姬,”皇甫逸一手拖木箱,一手打开铜扣:“我在李怀安的房间里发现了暗室,里面藏着这个好东西。”
箱子打开,里面躺着一摞信纸。
“进来说话。”
颜时序引着他进入库房,来到堆放账册的桌子前,借着烛光,翻阅函件。
最外层的是田契、房契;中层是与各藩进奏院往来的抄件、贿赂东都官员的明细记录;最底层是云朔幕府的回信。
这些都是积年函件,数量极多,行贿记录可以事后再看,他重点关注云朔幕府的回信和各藩往来抄件。
其中就有来自成照进奏院的,总共三封。
第一封:“朝廷之心,意在弱藩,欲废藩镇世袭之制,成照势孤,难抗正统,诸道当缔交同心,遥相应援,共定进退之策。”
第二封:“东都诸进奏院力弱难合,唯君部强盛可倚。节帅有计能下东都,城破之后,财货均分,同享厚利。”
第三封:“诸事齐备,静候佳音。”
颜时序心里一惊,在烛光下细细比对三封密信,从墨迹来看,第一封信落笔已久,第二封、第三封墨痕浮润,分明是近期写的。
诸事齐备,静候佳音……
不难看出,成照和云朔在密谋攻破东都之事。
成照那边,有着周密的部署和详细的计划,等待云朔的回应。
云朔必然是答应了,不然不会有第三封密信。但云朔送出去的密信,颜时序看不到。
云朔的部署是什么?
肯定不是进奏院的人马,凭这些人想覆灭东都,痴人说梦。
颜时序合上木箱,道:“子遥,你带阿福阿贵细细检查进奏院,或许还有暗藏的密室。”
皇甫逸垮着脸:“进奏院这么大,凭我们三人?”
颜时序指着身后的钱财:“今晚你们仨几乎没出力,想分钱,就得干活。”
皇甫逸啧啧连声:“难怪陛下喜欢抄家呢,来钱真快。”
兴高采烈的带着两个家奴出门。
颜时序单独来到前厅。
高袂盘坐于地,正给胡姬们讲经。众胡姬不复惶恐,也学着他盘坐,有的耐心听着,有的直打哈欠,有的插嘴问上两句。
见他进来,一下又成了惊弓之鸟,瑟缩在一起。
颜时序问道:“进奏院中可有禁地?”
一个胡姬小声道:“西苑不准我们去……”
西苑是地牢所在的方向。
又一个胡姬说:“南苑的园子也不准我们去,那里种着灵植,是进奏官的命根子。”
颜时序皱了皱眉:“还有吗。”
胡姬们面面相觑,纷纷摇头。
颜时序转而看向停止念经的和尚:“高兄,借一步说话。”
两人走出前厅,站在门口,颜时序低声道:
“高兄可能消除记忆?”
他思来想去,若要加一道保险的话,高袂的与愿印或可帮忙。
高袂微微摇头:
“若是短暂消除记忆,我现在已能办到,但最多三天,她们就会想起今夜之事。与愿印修的是众生相,众生之愿无所不有,与愿印看似无所不能,实则有诸多限制。”
至于有哪些限制,他没有明说。
事关人家修行隐秘,颜时序不便追问。
他只得回到前厅,望着一众胡姬,冷冷道:
“你们想活,还是想死?”
胡姬纷纷下跪:“求郎君饶奴家一命。”
颜时序敲打道:“卯时后,我会送你们离开东都,给你们一个安身之地,今夜之事,尔等烂在肚子里,若敢吐露半字,必死无疑。”
众胡姬喜极而泣。
天色渐亮。
几人把进奏院仔细搜查了一遍,一无所获。
“看来不在进奏院。”颜时序有些失望。
看完函件的高袂说道:“东都局势紧张,各大进奏院都在察事厅的监视中,越是机密之事,越不可能在进奏院进行。”
“白忙活一场,”皇甫逸唉声叹气:
“定是伯衡在崇真观辩赢抱月,成照恼羞成怒,暗地里密谋报复东都。咱们杀了云朔进奏官,倒是歪打正着,暂时平息了一场灾祸。”
一天吃不了九顿饭,成照和云朔的密谋,日后再说。颜时序不再纠结,开始分配起战利品。
金银铜钱,均分成四份,四人各得一份。
药材归蒙面人(顾含章),赤焰流沙和两块铁坯归他所有,珠宝玉石高袂拿七成,剩下三成三人均分。
高袂沉稳内敛的脸庞,挂上一抹喜色。
未来一年的嫖资赚到了。
阿福阿贵和洪伯,从后院牵来一辆马车,两辆牛车,把库房的钱财、药材等,一股脑搬上牛车,以绳索固定,再盖上粗麻篷布。
胡姬则被颜时序赶上马车,挤得满满当当。
做完这一切,晨鼓声声,唤醒了沉睡中的东都。
蒙着面的顾含章驾着马车率先驶离进奏院,待她走后一炷香,阿福和洪伯各驾一辆牛车离去。
其余人骑乘进奏院的马,渐行渐远,留下一座被禁制笼罩的死寂府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