码头的仓库是一座粗实的大屋,人字形黑色屋脊,青砖墙体布满绿霉和白霜,双开木门敞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工头领着汉子率先进入,里头传来骂骂咧咧的声音:
“一群偷懒的狗奴,不好好理货,最后还不是你们来。”
六名汉子在栈桥外聚首,其中一个断眉青年,望着黑洞洞的木门缝隙,沉声道:
“我记得很清楚,仓库的货理得很整齐。”
另一位短须粗硬的汉子警惕扫视四周,见无异状,当即道:
“瓦子、李桂,你俩先跟我进去。若无异常,其他人再进来。”
个子矮小的瓦子和面相憨厚的李桂,跟着短须汉子进入库房。
三人在外等着,十几息后,断眉青年表情一变,疾道:“情况不对,立刻撤。”
说罢,转身就往码头奔去,打算跳河。
可他刚转身,就有一颗石子击在后脑,顿时栽倒在地。
其余两人大骇,下意识地扫视周遭,还没看见敌人,便接二连三倒地。
这边的动静,很快引来脚夫们的注意,几名脚夫跑来查看情况。
这时,隐在暗处的颜时序现身,装模作样的把脉,叫道:
“不妙,好像是疫病!”
周遭脚夫闻言,一哄而散,退到远处。
“工头呢?工头在哪,快去请大夫。”
“小娃子莫要胡说,这时节怎么会有疫病。”
脚夫们不信,但也不敢上前。
颜时序扫视众人,振振有词:“我家世代行医,错不了,谁来搭把手,帮我把他们带去仓库,秋闷伤人,这么躺着不是事儿。”
脚夫们连连摇头。
颜时序观察着众人的反应。
他这番话的目的,是在试探剩余的脚夫里没有细作的同伙,倘若还有同伙,此刻要么默默离去,要么假装热心人,查看同伴情况。
但脚夫们围着看热闹,既不上前,也没人离开,更远处甚至有人闻声而来。
颜时序扛起断眉青年往仓库走。
仓库里,李希声坐在木箱上,手里托着一把蜜饯,津津有味地吃着。
工头低着头,战战兢兢立在一旁,三名青壮脚夫倒地昏迷。
颜时序把人往地上一丢,看了一眼外头,依然没人靠近昏迷的两名细作,他又将目光投向洛水。
水面在风中泛起波澜,无人下水。
“应该就这六人了。”他丢下一句话,走出仓库,把剩下两人扛回仓库。
此时,工头已经腾出六个空木箱,西北运来的牛羊皮散落一地。
李希声指了指地上的细作,吩咐道:“塞箱子里去。”
工头不敢拒绝,老实照做。李希声又道:“还差一个箱子。”
工头茫然道:“没错啊,六个。”
李希声淡淡道:“再找一个箱子,把你自己塞进去,今天知情者一个都别想走。在这之前,你给老子找辆板车过来。”
工头双膝一软:“长官明鉴,我,我和他们没关系啊……草民上有老下有小,哪有胆子干非法的勾当。”
李希声在平民面前,表现出截然不同的一面,冷酷霸道:
“你有没有干非法的勾当,进了大狱自然知道。放心,揽头会来陪你。如果敢逃,全家一起进大狱。”
工头面色灰白地离开仓库。
颜时序望着他的背影,分析道:“揽头有没有暗中归顺成照,不得而知,但这工头应该没有。若是进了大狱,如何处理?”
李希声嚼着蜜饯,笑道:“先抽二十鞭,拔掉指甲,再戴重枷一天一夜,若他能扛住,那就看六个细作的供词里,有没有他了。”
我当日没有挨打,简直是不可思议……颜时序心中万分庆幸,问道:“之后就可以放人了?”
李希声勾起嘴角:“之后就是赎身钱了,进一趟大狱,哪有不破财的道理。狱卒一月就五百文的俸禄,全靠这些入狱的人养着。”
自从来了大圣,官和匪我是分不清了。
颜时序无声的叹息。
修真坊。
一辆朴素的牛车慢悠悠地在坊中巡游。
牛车后跟着六名身穿窄袖圆领长衫的汉子,肤色黝黑,目光锐利,皆是城防军精锐。
驾车的车夫亦是。
车厢里,额间有一道白纹的细犬吐着舌头,乖巧蹲坐,瞳孔赤金,矫健神骏。
它身前是一个木盆,盛着清水。
训犬人喂了一块肉干,然后掀开窗帘透气,散一散狗屎的臭味。
安全起见,巡游一旦开始,灵犬便不能下车,一整天吃喝拉撒都在车厢里。
牛车进入一条宽敞的巷子时,车厢里的灵犬忽然狂吠。
训犬人脸色一变,急忙掀开帘子:“目标人物就在附近。”
车夫立刻拉住缰绳。
这时,灵犬伏低身子,摆出扑击架势。
训犬人大叫道:“目标人物正朝我们靠近……”
闻言,车夫回身拿起藏在车厢里的百炼刀,三名护卫从车后奔至前方,严阵以待。
巷子前方,缓缓走来一位头戴斗笠的身影,垂着头,蒙着脸,看不清容貌。
“贫道不愿妄开杀戒,留下灵犬,其他人可以走。”斗笠人声音低沉肃杀。
车夫眯起眼,冷冷道:“阁下是崇真观的人?”
斗笠人语气平静:“贫道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崇真观忘机。”
车夫先是脸色微变,继而沉声道:“既是忘机道长,又何惧灵犬搜查?在东都,便是天塌下来,也有云墨真人替您兜着。”
斗笠人重复道:“交出灵犬,尔等可活。”车夫冷哼一声:“装神弄鬼,忘机道长懒到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当我们好糊弄?”
刚说完,他就看见自称忘机的斗笠人,擡起手,朝着车厢弹来一粒石子。
石子摩擦出堪比箭矢的尖啸。
车夫迅速挡在车帘前,横刀于胸,只听“当”一声,长刀剧震脱手,刀身凹陷出一个深坑。
车夫向后倒去,半截身子栽入帘中。
人境中期?!车夫心里一沉,立刻对训犬人说道:“带着灵犬跑,到街上呼救,快!”
他声音很急。
巡游排查是秘密进行的,所以没有安排大批城防军随行护卫,面对人境中期的武者,狭窄的巷子不方便结阵,一旦近身厮杀,己方七人根本不够人家杀。
训犬人抱起灵犬,刚跳下车,正要往巷子外跑,便听牛车后传来护卫的惊呼:
“路不见了……”
训犬人定睛看去,来时的路已经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堵墙。
三名护卫在墙上拍打、劈砍,墙壁是真实的,不是幻术,也不是障眼法。
前方的车夫和三名护卫面面相觑,都看见了彼此眼中的慌乱无措,以及一点点消退的战意。
作为训练有素的兵家,他们不惧强敌,可面对这种玄奥莫测,无法理解的手段,心底难免生出无力感,导致战意无法提振。
高袂缓步前行:“贫道不是滥杀之人,师尊云墨真人也时常教导,上天有好生之德。尔等交出灵犬,贫道可以不伤尔等性命。”
攻心为上。
车夫咬牙道:“丢了灵犬,我们回去难逃一死,都给我上!”
他挥舞着百炼刀,率先冲向高袂。
十几米的距离转瞬而至,车夫一脚踏在墙上,高高跃起,雪亮刀光劈下。
与此同时,两位护卫紧随而至,一人伏身斩脚,一人跨步前刺,直取心口。
后方,一个侍卫踏墙而走,几乎与屋檐平齐,似乎想借此逃出死胡同,到外界求救。
一柄黑色小剑当空掠过,贯穿护卫的胸口。
鲜红的血雨洒落。
护卫尸体重重摔回巷子的响声里,高袂后退两步,避开上中下三把刀。
双膝一屈,身体如攻城木般撞出。
砰!砰!砰!
正往下坠的车夫率先倒飞出去,在巷子里一路翻滚,当场昏迷。
另外两人下盘较稳,反应及时,擡臂挡了一下。
一人臂骨裂开,一人掌骨碎裂。
高袂弓步上前,拳风凛冽,重重砸在两人胸口。
他没去看倒地不起的两人,捡起一把刀,大步前奔,三名护卫已然杀来。
“当当当……”
刀刃碰撞,火星四溅,高袂的刀法全无章法,全靠蛮力,每一刀都震裂护卫虎口。起初护卫们还能反击,硬接他几刀后,已经拿不稳刀,只能不断后退。
高袂将他们逼到牛车旁,改用刀背砍人,一连串闷响后,三名侍卫蜷缩在地,痛苦呻吟。
接着,他走到脸色惨白的训犬人面前。
“你,你不能杀它,它是灵兽,价值连城,你杀了它,天策军便,便于你不死不休……”训犬人战战兢兢道。
高袂一言不发的举起刀。
训犬人突然松开怀里的灵犬,叫道:“跑!”
灵犬飞快窜出,逃向巷子另一头。
训犬人飞扑到高袂脚下,死死抱住他的大腿。
灵犬刚跑出几米,黑色小剑从屋檐落下,刺穿颈背。
灵犬呜咽一声,倒地抽搐。
高袂则用刀柄敲晕训犬人,擡头看了一眼屋顶,丢掉手里的刀,走向挡在身前的墙壁。
他身体如同虚影,穿透了墙壁,消失在小巷中。
察事厅,大狱。
断眉青年被捆在木架上,狱卒甩动着带刺的皮鞭,潮湿阴暗的审讯室里,呼啸声和闷哼声不绝于耳。
一炷香后,青年身上几乎找不到完整的皮肉。
坐在桌边的李希声淡淡道:“这是死士,不是一般的细作,拔了他的指甲。”
狱卒熟练地把指甲一片片拔下来,断眉青年数次晕厥,又被凉水泼醒。
断眉青年已然没有交代任何情报。
李希声冷冷道:“割肉。”
所谓割肉,便是将小腿肚一片片削下来,削上一个时辰。
狱卒撩起断眉青年的额发,见他瞳孔已经开始涣散:“长官,继续用刑的话,此人怕是活不过今晚,要不要换人。”
李希声沉声道:“死便死了,还有五个。”
站在一旁围观的颜时序默默转身,朝外走去。
“颜兄去哪?”李希声问道。
我有点不太舒服,先回家了……颜时序挤出一抹笑容:“此处有李兄坐镇,我是放心的,我出去透口气。”
这时,一名狱卒走了进来,躬身道:“门外有人传话,察事左丞让两位长官立刻去内廨。”
颜时序和李希声对视一眼。
李希声沉吟片刻,道:“先把他关入牢中,待我回来再审。”
两人离开审讯室,走出大狱,外面候着左丞内廨的书吏。
“左丞有召,两位随我来。”书吏道。
颜时序心里一动,问道:“何事如此匆忙?”
书吏讳莫如深:“跟我来便是。”
颜时序看了眼高挂的烈阳,算算时间,高袂和顾含章应该行动了。
他们得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