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廨外。
距离内廨尚有百步,书吏擡手拦住颜时序,道:“左丞吩咐,先见李缉事,请颜缉事在外等候。”
李希声疑惑地看一眼书吏,又看向颜时序。
颜时序耸了耸肩,作疑惑之态。
李希声是老江湖,听出了端倪,表情微沉,道:“那颜兄在此等候,我先去见左丞。”
他随着书吏穿过庭院,进入内廨。
偏厅,一身深绯色款袖袍的察事左丞,端坐在软塌饮茶,阴柔的脸庞看不出喜怒。
杨判官和杨满仓立在两侧,微微垂首。
气氛有些凝重。
李希声看向杨满仓,见同僚眼观鼻鼻观心,心里再次一凛。
“兴业坊可有异常?”察事左丞抿了一口浓茶。
李希声恭声道:“抓住六个细作,他们伪装成脚夫潜伏于码头,属下推测,应该是打粮草的主意。具体部署、同伙,还待审问。”
察事左丞满意点头:“做得很好,江南运来的粮草事关重大,不能有任何差池。”
他放下茶盏,叹道:“外贼再狡猾,咱们小心谨慎,防微杜渐,倒也不惧。难防的是家贼啊。”
李希声一惊:“左丞何出此言?”
察事左丞没有说话,旁边的杨判官察言观色,沉声道:
“灵犬在修真坊排查途中,遭贼人截杀了。”
李希声脸色大变:“怎会如此?”
杨判官语气凝重:
“半个时辰前,城防军传来消息,截杀灵犬者正是‘东都三剑客’,一人在明,一人操纵飞剑隐于暗中,随行护卫不敌,灵犬惨遭杀害。”
杨满仓补充道:
“行凶者自称崇真派忘机,不过依我等推测,当是故布疑阵。那忘机道长深居简出,除了用膳积极,任何事都高高挂起,漠不关心。”
最重要的是,倘若“东都三剑客”背后的势力是崇真观,忘机根本没必要截杀灵犬。
就算东窗事发,察事厅和天策军还能攻入崇真观不成?
杨判官语气凝重:
“调遣灵犬排查修真坊不宜兴师动众,免得打草惊蛇,故而秘密进行,没有带太多的护卫。灵犬遭遇截杀,必有家贼泄密。
“知晓此事之人,察事厅不超过十指之数,刨去书吏,便只有我们几个。而书吏都在衙门办公,未曾离开我等视线,同时也能与我等互为人证,只有你和颜时序出了外勤。”
察事左丞嗓音阴柔:“一条狗,死了便死了,本官真正在意的是家贼。”
李希声一惊,拔高声音道:“左丞明鉴,此事与我无关,属下忠心耿耿,绝不会背叛朝廷,背叛左丞。”
察事左丞眯起眼:“不是你,那就是颜伯衡。你与他一路同行,可有察觉异常?”
李希声皱起眉头,一边回忆,一边把今日的行动细节,娓娓道来。末了,他给出自己的想法:“解手不过片刻,他无法传递出情报,应该不是他。”
今日前往兴业坊,是内廨的指令,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坊,怎么传递情报?
找谁传递情报?
退一步说,就算正好兴业坊有他的同伙,也不可能恰好等在坊门附近。
前往兴业坊的途中,颜时序始终在他眼皮子底下,根本没有机会通知兴业坊的同伙。
在场都是老情报员,听完纷纷皱眉。
杨判官冷哼道:“不管怎么样,察事厅知晓此事者,寥寥无几,家贼只能出在我们之中,不是他,那就是两位了。”
他看向杨满仓和李希声。
李希声冷笑道:“为何不能是判官你呢,你值房的书吏都是心腹,心腹之言,不可采信。反倒是我们出外勤的,彼此监视,又没有利益瓜葛和深厚的交情,最不可能包庇彼此。”
杨判官淡淡道:“李缉事若是信不过杨某,自可把杨某值房的书吏拷走审讯。”
察事左丞摸了摸下颌,突然问道:
“倘若家贼是颜伯衡,那他在替谁做事,道学馆还是星槎渡?杨判官,他可是你手底下的人,出了这么大的纰漏,你让本官怎么向义父交代。”
杨判官汗流浃背。
察事左丞望向书吏:“召颜时序进来吧。”
颜时序在廊道檐下等了足足一刻钟,才等到内廨书吏出来。
书吏客客气气道:“颜缉事,左丞有请。”
颜时序熟练地掏出一百文,笑道:“左丞急召我等,有何吩咐?”
书吏把钱推回来,公事公办的语气道:
“颜缉事待会自然知晓。”
两人进入内廨,正厅无人,颜时序在偏厅见到了左丞等人。
他目光扫过杨判官三人,恭声道:
“左丞!”
察事左丞一手端茶盏,一手撇茶沫,缓缓道:
“伯衡,今日在值房,你是否知道城防军带着灵犬于修真坊排查东都三剑客?”
果然是为了此事!看来高袂和顾含章得手了,不然现在就是察事厅和城防军大批人马出动,包围道学馆,根本不会在这里兴师问罪。
颜时序如实回答:“知道!”
察事左丞道:
“你把今日点卯之后,说过什么话,做过什么事,一五一十地交代清楚。若是说谎,本官自会知晓。”
颜时序看向李希声,后者眼观鼻鼻观心。
颜时序把今天的经历,原原本本讲述一遍,期间,察事左丞追问了一些细节。
比如为何不在主街停车解手,而是选择入坊后独自小解。颜时序的回答是,主街空旷无障碍,体面人,要脸!
察事左丞听完,与李希声的话两相比较后,没有察觉出异常,阴柔嗓音突然转冷:
“灵犬于辰时两刻,在修真坊排查途中,遭遇东都三剑客截杀。若无人告密,绝无可能。
“非是本官不信你,知晓此事者,皆在此处。杨判官和两位堂下缉事,在我麾下效命多年,我是信任的。本官思来想去,最有可能泄露情报的,就是伯衡你了。”
颜时序大惊,连忙躬身叫屈:“左丞明鉴,属下忠心日月可鉴。”
察事左丞淡淡道:“忠心不是说出来的。”
他低头饮茶,余光打量着颜时序的表情。
他怀疑是我泄密,但没有证据,找不到破绽!颜时序很清楚,在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察事左丞不会对他不利,毕竟他刚为察事厅立下大功。
无证处罚,难以服众。
但是,知情者就这么多,没有证据又怎么样,没有“作案时间”又如何,总归还是这些人。
不洗清嫌疑的话,往后的日子寸步难行、提心吊胆。
必须祸水东引……颜时序脑海中念头转的飞快,道:
“左丞为何笃定是察事厅出了家贼?”
察事左丞放下茶盏:“难道不是?”
颜时序分析道:“我与李兄同出外勤,互相监督,我们都没有传递情报的时间和人手,若杨判官和杨兄亦是如此,那为什么不能是城防军内部出了家贼。”
李希声眼睛一亮。
察事左丞摇头道:“东都三剑客杀了袁峰,此人是天策军派来东都牟利的,不会是城防军所为。”
如今东都城防由天策军接管,城防军也是天策军的一部分。
颜时序振振有词:“事实如何,尚需查证方可定论,请左丞告知今日截杀详情。”
察事左丞望向杨判官。
杨判官道:“今日辰时两刻,灵犬巡察至修真坊南里,遭遇东都三剑客截杀,凶徒为两人,一人在明,一人在暗,暗处之人使的是飞剑。”
颜时序缓缓点头:“道学馆中,出身上清宗的叶藏锋,是一名剑修。此人嫌疑极大,目击者可曾看见东都三剑客的外貌。”
杨判官微微摇头:
“没有目击者,据随行的护卫交代,他们进入巷子后,退路诡异消失,变成了墙壁,这不是幻术、幻阵。他们出不去,行人进不来。东都三剑客杀完灵犬后从容而去,只杀一人。”
高兄还是心太软了啊!颜时序心里一动,把握到了关键,立刻道:
“不对!”
察事左丞问道:“何处不对?”
颜时序道:“今日听李兄提及,东都三剑客灭了袁宅满门,云朔进奏院亦是如此。可见其手段残忍,心肠歹毒,不留活口是他们一贯作风。既然如此,为何只杀灵犬,不杀护卫?这没有道理。”
察事左丞沉吟道:“确实有些不对劲。”
杨判官三人露出深思之色。
颜时序趁热打铁:“这说明,泄密者就在城防军内部,不杀护卫,是担心错杀自己人。”
这话就像一声惊雷,让在场众人拨开了迷雾。杨判官立刻摇头:“那人蒙着面,并未露出真容,无需杀人灭口。”
颜时序嗤笑一声:“东都三剑客丧尽天良,灭绝人性,杨判官却说他们无需灭口?”
杨判官看他一眼,冷冷道:
“袁宅虽没留活口,但云朔进奏院覆灭案中,李怀安豢养的女眷并未遭遇毒手,而是被转移,可见东都三剑客并不是杀人如麻之辈,这也和他们在两件案子中,留下的字号一致。”
李希声皮笑肉不笑道:“杨判官如此维护东都三剑客,是何用意啊。”
杨判官立刻看向察事左丞,躬身道:“属下只是就事论事分析案子,我不认为东都三剑客与天策军有关。”
察事左丞颔首道:“有点道理。”
“禀左丞,并无道理。”颜时序质问杨判官:“杨判官的意思是,东都三剑客截杀能嗅到自身气味的灵犬时,仍考虑到不伤及无辜,不杀人灭口?那请问,袁宅有女眷吗,她们可有被转移?”
杨判官皱了皱眉,针尖对麦芒:“凶徒确实蒙着面,七名护卫与一位训犬人的陈述一致,莫非这些人都是东都三剑客的内应?”
你特么非得把锅镶在自家头上是吧!
颜时序朗声道:“正是因为蒙面行动,恰恰证明内应就在七人之中。试想,以东都三剑客以往丧尽天良的做派,直接杀人灭口便是,何必多此一举蒙面?如果是七人中有内应,无法全部杀光,又不能暴露容貌,该怎么做?”
李希声一击掌:“只能蒙面!颜兄说得有理,家贼出在城防军,不在我察事厅。”
颜时序补充道:“东都三剑客,还有一人在哪?是不是就藏在城防军。”
李希声解释道:“东都三剑客并非三人,是一个组织,灵犬在云朔进奏院嗅到了七个气味。”
颜时序当然知道东都三剑客不止三人,还有三剑客的仆人和老师,他故意提及此事,是在给自己做身份。
降低嫌疑,加深察事厅众人心中“他不了解情况”的印象。
察事左丞看向杨判官:“你还有什么要说?”
杨判官锁眉道:“此事确有蹊跷……”
沉默寡言的杨满仓低声道:“我等知情者,确实没有传递情报的机会。颜缉事说得在理,家贼应当在城防军。”
察事左丞露出一抹笑容:“此案疑点重重,我会手书一封告知城防军,一切待查实之后再做定论,下去做事吧。”
四人告退离开。
走出内廨,杨判官扫过三位堂下缉事,面无表情道:“希望此事如颜缉事所料,不然,本官决不允许家贼逍遥法外。”
颜时序不卑不亢:“我亦如此。”
李希声望着杨判官离去的背影,摸着下巴:“有没有可能贼喊捉贼?杨兄性子我熟悉,绝不是家贼。颜兄与我同出外勤,不可能有机会传递情报,若察事厅出了家贼,必是此人。”
“杨判官心向社稷,必不可能是出卖朝廷,内奸当出在城防军。”颜时序说。
在他看来,杨判官比两个堂下缉事难缠多了。
前者是资深老情报,后两者虽也是干情报工作,但更多时候充当高级打手角色,专业性稍逊。
李希声没有回值房,继续去大狱啃六块硬骨头。
颜时序在值房摸鱼到黄昏,散值后,策马回家。
院门挂着锁,姐夫不在家。
颜时序掏出钥匙开门,刚拴好缰绳,雪衣便从空中滑翔降落,停在他肩膀,稚嫩清脆的声音提醒道:
“有人跟踪你!”
PS:原版不满意,删了重写,所以更新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