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河馆,雅间。
淡金光芒如同薄膜,覆在门窗和墙壁上,隔绝内部声响。
雅间只有颜时序、高袂和皇甫逸。
两人谈起昨日截杀灵犬的行动,皇甫逸一脸茫然地旁听。
等高袂和颜时序聊完,皇甫逸抓住机会插嘴,怒道:
“你们以前狎妓双修瞒着我,现在截杀灵犬也不带我?是不是兄弟!!”
带你去送人头吗!颜时序斜眼看他:
“那灵犬身边的护卫,等闲人境武者都搞不定。跟着叶藏锋学了几招剑式,就把你狂成这样了?”
高袂一本正经地补刀:“关键也没学到几招。”
皇甫逸练剑摸鱼,经常被叶藏锋抽得一瘸一拐回学舍。
……皇甫逸顿时泄了气的皮球般,委顿在案上,旋即又不服气道:“我阿爷说过,驭术者次,驭人者上。我可以让阿福阿贵帮忙啊。咱们是东都三剑客,不是两剑客,下次不许瞒着我。”
两人都不理他,颜时序言归正传道:
“我昨夜复盘许久,此事仍有破绽。那就是高兄,你是在众目睽睽之下离开,察事厅事后调查,很快就会怀疑你。”
这个破绽,出在高袂缺乏应对突发危机的经验,没有做好详细的截杀计划,贸然行动。
他前来投奔阿宴,有好几个目的,眼下与高袂、皇甫逸商议善后事宜,只是目的之一。
高袂满脸惭愧:“我看你信中写的情况紧急,所以选择立刻行动,掐灭隐患,缺乏了考量。不过,伯衡你说的破绽,我亦反应了过来,有做弥补。三天之内,道学馆的学子,不会记得我中途离开。”
颜时序脸色略有好转,他来找高袂,就是为了这个。
“据我所知,察事厅在道学馆中安插了细作,近期必然问询。高兄你虽消除了记忆,但只能拖延时间,三日之后,那细作恢复记忆,仍会上报。”颜时序道。
皇甫逸终于找到插嘴的机会:“找到他,杀了便是。”
在涉及自身安危时,皇甫公子向来杀伐果断。
高袂望向颜时序:“伯衡可有目标人选?”
高兄这话意有所指啊,他抿出我和察事厅有关系了……颜时序道:“我会打探出来,怎么处理那名细作,就交给你们了。”
高袂摇头道:“我轻易不杀生,交给子遥处理吧。”
皇甫逸张了张嘴,最后叹息道:“行吧,我总得做些什么。”
颜时序想了想,道:“若此人是资深细作,最好杀了。如果背景相对清白,作孽不深,咱们再商量怎么处理。”
他把杯中酒一饮而尽:“我出去做事了。”
高袂旋即撤去金光。
皇甫逸望着他的背影,问道:“伯衡,你以后是不是不会再来道学馆了。”颜时序脚步一顿,回头笑道:“但我会天天来金河馆。”
皇甫逸这才露出笑容。
离开雅间,颜时序穿过大堂,走向金河馆大门。
馆厮见他过来,点头哈腰谄媚笑道:“颜公子。”
颜时序从怀里摸出五十文递过去,叹息道:“最近阿宴姑娘对我忽冷忽热,我怀疑她有新欢,先前让你帮我盯着,可知是哪个狗奴与我抢女人?”
馆厮两眼放光,五十文钱,相当于半个多月的薪水。
平时虽然也有豪爽的客人打赏,但绝对没有这么多,而且颜公子极为仗义,每次来金河馆,都会赏他钱,少则十文,多则二十文。
“多谢颜公子打赏。”馆厮千恩万谢后,压低声音,义愤填膺道:“您今儿来得巧,阿宴姑娘正在雅间私会奸夫呢。”
颜时序闻言,当即大怒:“是哪个雅间,哪个狗奴,速带老子前去。”
他怒气冲冲,拽着馆厮,作势要去找奸夫算账。
“别别别……”馆厮吓得魂飞魄散,“颜公子,您这样做会害死我的。”
青楼会鼓动恩客争抢美人,但只在花钱竞标的情况下。
这种纯闹事的行为,如果被老鸨查出是他在煽风点火,给客人送消息……多半会被一顿毒打,逐出金河馆。
颜时序闻言,停了下来,叹道:“倒也不好连累你。”
他当然不会闯入雅间闹事,他是在吓馆厮,让馆厮心生忌惮,对此事守口如瓶。
馆厮果然感恩戴德:“公子高义。”
颜时序“嗯”一声,顺势问道:“究竟是哪个狗奴抢本公子的女人。”
馆厮小声道:“此人亦是道学馆的学子,但姓甚名谁,小的还没打探清楚。主要是他来去匆匆,每次约见阿宴娘子,都是通过妈妈。”
雅间。
阿宴慵懒地侧坐在矮榻,身穿宽松的软罗衫和素雅长裙,梳着倭堕髻,戴着玉镯,手里捏着酒盏,轻轻摇晃。
孙令谦毕恭毕敬地坐在下座,挺直腰杆,时而借着饮酒,偷看榻上的美人。
初见这位巡官时,只觉得姿色甚佳,是难得的美人。一旬未见,她竟比以往更加娇媚,处处透着女性魅力,一举一动都有勾人的媚态。
“判官让我问你,昨日辰时两刻,可有学子离开道学馆?”阿宴抿了一口微甜的酒水。
孙令谦细细回忆,摇头道:“没有。”
阿宴蹙眉道:“辰时两刻,谁不在道学馆中。”
孙令谦想了想,右拳一敲左掌心:“倒是有这么一个人。”
阿宴眸子亮起:“谁?”“颜时序!此人休沐之后,便没再回道学馆。馆中直学士说他因病告假,但我觉得不是。判官让我盯着他,我一直都有留意此人,炼阳子的课上,他马步一扎便是半个时辰,脸不红气不喘。”孙令谦说起这些事,眉飞色舞:
“如此体魄,怎么会生病?属下猜测,他极有可能是细作。”
说完,他期待的看着阿宴,企图从美人巡官脸上看到赞赏。
阿宴皱眉低语:“因病告假……”
休沐结束都四天了,那小子一次都没来过金河馆。
她近来闷闷不乐,气那小子兴之所至,欲去则走,真把她当青楼女子。
但转念一想,双修刚刚有眉目,她食髓知味,他必然也是如此,怎么忍得了这么多天。
现在再听“因病告假”这个消息,阿宴心知姓颜的应该是出事了。
阿宴压下心头的焦虑,问道:
“业满生中,昨日可有离堂的?”
孙令谦遗憾摇头道:“未曾注意,待我回学馆打探清楚,再来禀报。”
阿宴语速飞快:“还有其他可疑目标吗。”
孙令谦思索道:“上一旬和这一旬,道学馆风平浪静,馆中学子除了谈经论道,便是议论南宗的两位仙子,既没有失踪案,也没凶杀案。唉,属下惭愧,至今没有找到藏珍阁的位置。”
阿宴饮下杯中甜酒:“你的付出,判官和我都看在眼中,只要忠心做事,不管成与不成,察事厅的诺言都会兑现。”
孙令谦立刻举杯,高声道:“愿为察事厅赴汤蹈火。”
他原以为阿宴会举杯共饮,却见她快速起身:“我会安排两个娘子陪你,今夜花销允你报账。”
说完,她起身疾步离去,迫不及待写密信向杨判官问询颜时序的情况。
颜时序扫过二楼栏杆,问道:“在哪个雅间?”
馆厮指着其中一间:“彩云间。”
“两边的雅间可还空着?”
馆厮笑道:“自从馆中推出双修课业,夜夜客满,现在雅间都要预定了。”
颜时序皱了皱眉,他本想着在旁边的雅间偷听,或许能通过声音辨识出目标。
在大堂等着他出来?
他今日来金河馆,还有一个目的,那就是从阿宴嘴里套出杨判官安插在道学馆的细作,但怎么打探还没想好,如今正主也在,他忽然有了主意。
颜时序问身边的馆厮:“金河馆可有姿色上佳的娘子?不要席纠。”
席纠就是花魁。
金河馆的花魁,姿色都中等偏上,席间欢乐可以,榻上欢乐差点意思。馆厮当即道:“润娘姿色甚好,只是目不识丁,参与不了行酒令,只能做个侍妓。”
你们金河馆的娘子还有目不识丁的?我不信……颜时序道:“就她了,你跟假母说一声,今夜我要找润娘侍寝,看看她有多润。”
馆厮屁颠颠的去找老鸨。
说完,他没原地等待,而是进了后院。
一座座雅致的小院,逼仄的挨在一起,清冷的月华照亮蜿蜒的小径。
他停在阿宴的院门前,握住铜环,轻轻扣门。
扣门声唤来了灯笼的暖光,红儿打开院门,见他立在院外,愣了愣:“颜公子?”
颜时序往院中走:“阿宴娘子还没休息吧。”
红儿一挺腰杆,挡住去路,神色略有尴尬:“娘,娘子不在屋里,在……在外面陪客。”
竹篾灯笼的光晕中,红儿清晰地看见颜公子先是一愣,继而愤怒,旋即是失落,接着眼中涌现痛苦,最后是心灰意冷的默然。
颜时序失意的伫立,然后转身走了:“叨扰了,向阿宴娘子转告一声,往后我不会再来。”
红儿伸出手欲挽留,欲言又止。
失意的背影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黑暗中。
回到堂内,颜时序恢复了轻快,走向馆厮。
“公子,还以为你走了呢。”馆厮迎了上来,笑道:“润娘的缠头是三百文,我现在带您过去?您待会需不需要饮酒?”
“上一壶酒,两斤羊肉。”颜时序道。
在馆厮的带领下,他来到润娘的院子,院子共有四间房,每间房都点着灯,欢声笑语从门缝中传出,女子翩翩起舞的影子映在窗纸上,一片热闹景象。
馆厮带着他推开第二间房。
屋中摆设简洁,唯有那张靠墙的床,宽敞结实,垂下床幔。
一个年轻俏丽的娘子,穿着轻薄的纱衣,垂眸坐在榻边,如同待君采撷的娇花。
馆厮笑道:“润娘,这位便是颜公子。颜公子乃是豪客,你今晚要好好服侍。”
润娘抬起头,嘴唇带着职业化的浅笑,但在看清颜时序的容貌时,整个人都是一愣,旋即,眸子亮了起来,脸蛋也浮现红霞。
她飞快起身,羞答答道:“还望颜公子怜惜……”
馆厮嘿嘿一笑,退出房间,并关上门。
颜时序大马金刀坐下,道:“本公子终日苦读,累了肩颈,过来捏捏。”
润娘碎步上前,伸出小手揉捏肩膀,惊呼道:“呀,好硬!”
颜时序顺势搂住小蛮腰,挑眉道:“还有更硬的,就看你能不能以柔克刚。”
润娘羞红了脸,垂下头。
就在这时,屋门被人推开,推门的力道很大,两扇板门发出“哐当”声响。
阿宴俏生生地站在门口,眉眼间的焦虑,在看见颜时序搂着润娘的小腰后迅速僵硬,继而罩上一层薄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