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势汹汹的推门声把润娘吓了一跳,她茫然又不解的看着门外的女子:“阿,阿宴娘子?”
阿宴冷眼看她,声音不含感情:“出去。”
烛光明亮,阿宴的眸子映着烛光,灼灼逼人,似有雷霆酝酿。
润娘明显有些怕她,当即慌了神,低头看向颜时序,见他没有反应,只得不甘心的咬咬唇,把腰肢从铁臂里挪开,垂头走出屋子。
阿宴望着她走入院中的背影,冷哼道:“原来颜公子喜欢这种脑袋空空的花瓶。”
颜时序目光盯着手中的茶盏,皮笑肉不笑道:“只许你在雅间私会情郎,不许我睡别的女人?阿宴娘子好生霸道。”
阿宴心底闪过一抹暗喜,勾起嘴角:“你吃醋了?”
颜时序回忆着前世的恋爱偶像剧,组织话术,嗤笑道:
“吃醋?我吃什么醋,阿宴娘子掌管金河馆,如今更是生意火热,东都府的商贾巨富、青年俊彦、达官显贵趋之若鹜。这些人哪个不比我强,这点自知之明我还是有的。”
听着他阴阳怪气的话,阿宴不怒反喜,莲步款款走上前来,用指头戳了戳颜时序的脑门,含笑道:
“东都的青年俊彦,奴家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你这臭小子要是再来去匆匆,看我不找个男人气你。”
颜时序面无表情,起身就走。
阿宴一愣,急忙抓住他的衣袖:“真生气啦?”
颜时序甩开她的手,冷冷道:“阿宴娘子,你若对我只是逢场作戏,将我俩的关系视作露水情缘,还是早日说开,让我心中有数,免得越陷越深。”
阿宴眼里露出一抹错愕,没想到这个男人竟对自己有这般深情。
顿时语气又了几分,软语哄道:“颜郎,莫要闹了,奴家方才有公务在身,并非私会什么情郎。我什么身份你不知道?我从不接客,想笼络东都显贵,安排馆中娘子服侍便是,何须我亲自接见。”
颜时序哼道:
“那当初是谁勾搭我上床?”
阿宴表情一滞,悻悻道:“这不是瞧你模样俊俏罕见,又是个才华横溢的才子嘛,我最喜欢读书人啦。”
颜时序一声冷笑:“所以,现在又瞧上了更优秀的学子,想必身份还不低吧。恭喜阿宴娘子找到一个家世显赫的贵公子,想从良可要赶紧了,可千万别让他知道你和我的关系。”
阿宴神色惊疑起来,道:“你怎么知道他是学子?”
颜时序面无表情道:“红儿说你在雅间招待客人,我便去堂内问了问。”
他没说具体问谁,这种事,老鸨、馆厮、丫鬟都会回答,属于可以模棱两可的范围,阿宴也不会细究。
阿宴柔声解释道:“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随我回院吧,你难得来一趟,我有好些话对你说。”
“不必了!”颜时序大步往外走,自嘲道:“知卿本是风尘客,何苦倾心误自身。”
阿宴皱了皱眉,下意识地想伸手,却有缩了回来,叹息道:“颜郎,待你气消了再谈吧。”
颜时序走到门槛处,似是想起了什么,折返回来。
在阿宴露出喜色的眸光中,他冷着脸从怀里摸出一枚金步摇,掷在桌上,道:“今日来此,本想给你一个惊喜。我已从藏珍阁窃出日晷底座,得察事左丞青睐,授予堂下缉事之职。我掏空积蓄,给你买了一支钗子……东西给你,以后我不会再来修真坊。”
说完,他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毅然决然地离去。
“等等!”阿宴变了脸色,快步挡在门口,张开双臂拦他。
颜时序随手拨开。
阿宴一个踉跄,难以置信道:“你说什么?你现在是堂下缉事?”
颜时序冷酷无情:“与你已经没有关系了。”
阿宴又惊又喜:“好郎君,你莫要骗奴家,你何时窃出日晷底座?你怎么没告诉我,杨判官也未传信于我。”
她拽着颜时序往桌边走。
颜时序半推半就。
阿宴把他摁在桌边,跨坐在他大腿上,一只小手抚着情郎的胸膛,另一只手胡乱摸索:“印信在哪,印信在哪?”
颜时序主动摘下荷包丢在桌上,嘴上却道:“我的印信与你何干!”
阿宴上身扑到桌边去抢荷包,急切的解开,倒出铜质小印。
她瞬间睁大美眸,死死盯着底部的刻字——堂下缉事!
她的呼吸悄然急促。
这时,颜时序搬起她的臀儿丢向一边,顺手夺回印信,起身往外走:“印信也看了,告辞。”
阿宴“哎呦”一声摔在地上,连忙爬起来,八爪鱼似的勾住颜时序,修长玉腿紧紧夹住他腰,这回是真急了,叫道:
“好郎君,心肝儿,别走别走,奴家心里只有你。奴家方才真有公务在身,约见之人叫孙令谦,杨判官安插在道学馆的学子。”
孙令谦?!
他竟然是察事厅的谍子,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学子?
颜时序起先是不信的,但很快想起孙令谦的种种奇怪举动——总是无意间偷瞄自己。
这孙令谦偷看他的频率,已经超过偷看顾含章。
如果不是好男风,那肯定是不对劲的。
他为什么总盯着我?这小子看起来,不像是觊觎我屁股的兔爷,那就是杨判官让他盯着我了……颜时序想起昨日的事,心中暗凛。
杨判官从未真正信他,对他始终心怀戒备。
在情报部门搞潜伏,一个对你心怀戒备的同僚,是非常危险的。
念头起伏间,颜时序双手拖住翘臀:“当真?”
阿宴修长玉腿勾紧他的腰,加重语气:“我骗你作甚,姓孙的既没你好看,才华亦不如你,家世更是一般,我会看上他?”
颜时序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神色:“孙令谦也好,张令谦也罢,对我来说都不重要,只要不是你的新欢便好。”阿宴嗔他一眼,唉声叹气:“谍子的身份,不能向任何人透露,告诉你已是坏了规矩,谁让奴家对你情根深种,不可自拔呢。”
你是看到堂下缉事的印信,才告诉我的吧!颜时序道:“你当然不可自拔,这是我的活儿。”
他又恢复嬉皮笑脸的模样,似乎解开心结。
其实,他刚才的种种表现,都是在为拿出印信做铺垫。
因为颜时序很清楚,阿宴是成熟的巡官,不是恋爱脑,绝不会轻易透露麾下细作的身份。
而以他的性格、脾气,表现得太作,反而会让阿宴起疑。
所以醋意要表现得恰到好处。
之所以不直接用堂下缉事的身份问询,是担心这般主动询问,明儿孙令谦失踪,阿宴和杨判官会怀疑到他身上。
“我并非想坏你规矩,只是你平时从不待客,突然在雅间私会道学馆学子,我自会多想。”颜时序箍住阿宴的细腰,冷哼道:“如今我已是堂下缉事,你是我的女人,除了那孙令谦,再让我发现你和其他男人在雅间私会,我必不客气。”
阿宴低眉顺眼:“奴家晓得了。”
这么看来,道学馆里只有孙令谦一个细作了!颜时序察言观色。
嗯,滚完床单再试探一下。
他把阿宴打横抱起,笑道:“长夜漫漫,某要与阿宴娘子叙旧一番。”
阿宴今夜格外主动,热情似火。
床榻的美人婉转低吟,从浅唱慢哼到如泣如诉,再到引颈高歌……向情郎展现动听的歌喉,屋中矮床嘶哑伴奏。
折腾了一个时辰,汗水染湿床单,颜时序才在阿宴的抽搐中授予她颜氏祖传之物。
两人躺在床上,望着头顶的纱帐,各自喘息。
阿宴鬓发贴着脸颊,畅想着未来:“杨判官承诺过我,待你窃出明宗日晷,便调我去别处。我之前寻思着,金河馆虽日进斗金,但修真坊向来太平,无人敢在崇真派地盘闹事,实在没有太多油水。”
颜时序道:“你想去哪处?”
阿宴思索片刻,道:“金河馆如今正是挣钱的时候,我还不想调离。待我攒足嫁妆,颜郎可否助我除贱归良,这样就能风风光光嫁人啦。”
她没再说要去江南,而是提及嫁人,并用期待的眼神看着颜时序。
颜时序不解道:“你不是巡官吗,怎么是贱籍?”
阿宴眼神一黯,道:
“我阿爷是司户参军的副官,任户曹佐,司户参军当年参与府尹和留守之间的争斗,不幸被革职,我阿爷遭受牵连,发配岭南。当日杨判官带人抄的家。他与我阿爷有些交情,又知我颇有才智,常常在幕后为阿爷出谋划策,便将我留了下来。
“他便将我安排在金河馆,一来打理生意,二来方便从达官显贵口中打探情报。
“这些年我为他敛财无数,立下不少功劳,他虽待我不薄,却始终未提放免之事。”
颜时序思考几秒,道:“脱离贱籍倒是不难,但为何要嫁人?嫁人之后,可就不能当巡官了。”阿宴叹气道:“杨判官说过,当一个细作,有朝一日动了感情,等待他的就只剩两条路,死亡或归隐。”
颜时序笑道:“如此甚好,改日我就八抬大轿抬你过门。”
阿宴“啐”道:“何时说要嫁你了?”
颜时序揽着她的细腰,往怀里带:“杂念已消,双修吧。”
刚才纯粹是在宣泄欲念,多日不曾欢好,积累了太多生命精华,不宣泄出来,很难在双修时保持平静。
翌日。
颜时序早早等在金河馆外,直到卯时的鼓声传来,高袂带着哈欠连天的皇甫逸出来。
三人目光交接,没有说话,并肩走向道学馆方向。
行出一段距离后,颜时序翻身上马,低声道:
“孙令谦!”
高袂目光直视前方,微微颔首。
“最好想办法再拖延几日,不要立刻动手。”颜时序声音压的很低。
高袂“嗯”一声。
“驾!”
颜时序一夹马腹,在微凉的晨风中与舍友分道扬镳,奔向坊门。
颁政坊,察事厅。
三人聚在值房吃暖锅,李希声嚼着鲜美羊肉,啧道:
“真该把从那几个细作身上剜下来的肉丢暖锅里煮,骨头这么硬,肉也一定很有嚼劲。”
吃早饭呢,能不能别说这么恶心的话?颜时序夹了一筷子蔬菜:“还没招?”
李希声摇头:“都是死士,哪有这么容易开口。”
颜时序好奇问道:“我听说纵横术能蛊惑心智,衙门为何不找一位精通纵横术的高手司掌刑狱?”
杨满仓摇了摇头:“惑心乃人境后期之术,这种修士距离地境一步之遥,个个心高气傲,岂会做此等酷吏之事。”
李希声则咧嘴笑起来:“杀鸡焉用牛刀?进了大狱,石头也能叫它开出花来。”
他放下碗筷,拍拍肚子:“饱了。”
抓起佩刀挂在腰间,大步出门。
颜时序和杨满仓继续用膳,酒足饭饱后,他趴在案上瞌睡,直到天气渐渐闷热,临近晌午,内廨的书吏赶来:
“两位缉事,左丞有请。”
又有什么事?颜时序快对“左丞有请”四个字产生应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