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判官双手垂于腹前,两个大拇指互相绕圈,脑子似乎也在随着拇指转动:
“左丞,属下认为信中有两个疑点:一,以颜缉事目前的处境,星槎渡若真想求他救周烈,应该是约他见面,然后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令其重归星槎渡。而不是直接让他带周烈去码头。”
察事左丞抿了一口茶水:“你有何看法。”
杨判官分析道:“应当是星槎渡的试探,若明日颜缉事带周烈去了码头,在星槎渡看来,这必是引蛇出洞之计。”
穿着朴素的陈判官缓缓点头:“因此选在码头,码头人多眼杂,视野开阔,难以清场,察事厅的任何部署,都会被星槎渡暗中的眼线盯着。”
察事左丞脸色平静,似乎早已看出这个破绽。
杨判官继续道:“二,即便以颜缉事的身份,想把重要犯人带出察事厅大狱,风险依然很大。星槎渡真心救人,理当商议救人、接应细则,但信中没有,也没要求颜缉事见面。”
颜时序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所以,如果想引出阴差,我得先与星槎渡接头,取信他们……没必要这么麻烦,我引来阴差碰头,察事厅暗中部署人手,直接抓捕便是。”
陈判官看他一眼:“你觉得阴差会和你碰面吗,这样做只会打草惊蛇。”
颜时序虚心求教:“陈判官觉得,该如何做?”
察事厅共有六位判官,分管百坊情报,四位判官在南衙,两位在北衙。
北衙是察事右丞的地盘。
因北衙位于城北,城北又是公廨、皇城所在,城防森严,故而北衙的察事厅相对清闲,权力和职任都不如南衙。
陈判官没有立刻回答,陷入漫长思考,在察事左丞喝到第三口茶水时,才开口道:
“属下以为,先让颜缉事与星槎渡取得联络,待有了详细的救人方案,察事厅再布局抓捕。在此之前,静观其变,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
他再看向颜时序,提点道:“你与星槎渡接头时,注意把握尺度,不要轻易答应。你是失忆之人,心中对星槎渡必有怨气,答应的太快,容易招来怀疑。”
杨判官补充道:
“南市码头人多眼杂,不宜设伏,我建议请城防军相助,以护卫船粮为由,加派兵力巡查码头。如此一来,星槎渡必然换地方。”
察事左丞盘着佛珠,不发一言。
偏厅陷入寂静。
许久后,察事左丞颔首:“待颜缉事与星槎渡接头后,再商议细则。”
颜时序忍不住看了看左丞,他发现这位察事左丞,遇到问题只问下属意见,让下属出谋划策,很少亲自做出部署。
这样的高位者,要么是个平庸的草包,要么在大气层总揽全局。
陈、杨两位判官,虽能力出众,但这份才智总归是看得见的。
颜时序心中暗暗警惕。黄昏,暮鼓声中,颜时序策马来到金河馆。
他把踏雪乌骓交给馆厮后,径直去了后院,但没进阿宴的院子,而是在一座座院落间的小径穿梭,绕来绕去。
最后才走到一处院墙角落,挥舞了两下手臂。
低空盘旋的雪衣俯冲而下,落在屋脊,小麻雀似的蹦跳一会,依然没有飞向颜时序,而是沿着屋檐降落,借助建筑掩护,飞到颜时序怀里。
“有人跟踪你,有三个。”雪衣鬼鬼祟祟道。
……颜时序顿时眯起眼。
果然,察事厅的这些老狐狸,没一个可信的。
嘴上说不能打草惊蛇,要静观其变,一扭头,就派了“隼”跟踪自己。
“跟踪我的人长什么样?”颜时序沉着脸问道。
雪衣歪着头想了好久,道:“人样。”
颜时序没好气道:“什么叫人样?!”
雪衣委屈道:“就是人样啊,也不好看也不高,我描述不出他们的特点嘛。但我会记衣服,而且他们一直跟你到修真坊,我才确认的。”
隼的隐匿能力很强啊,有点棘手。
颜时序觉得,察事厅的编外人员中,负责追踪、跟踪的隼是最难缠的。
他们太难发现了。
容貌、身高都很普通,普通到雪衣都脸盲了。
应该还擅长一些隐匿手段,毕竟雪衣是灵兽,五感六识远胜武者,且有着动物的本能,却依然要很久才能锁定跟踪者。
“这样的话,就不能约顾含章见面了。”颜时序想了想,道:“雪衣,你帮我传话给顾含章,内容有点长,你要牢牢记住……”
他凑到雪衣耳边,叽里咕噜说了许久。
“记住了吗。”
“记下啦!”
“好鸟好鸟,去吧。”
雪衣振翅飞起,消失在渐渐青冥的夜色中。
目送雪衣离开,颜时序进入金河馆,轻车熟路地来到雪梅雅间,此时,高袂和皇甫逸刚刚落座,正挑心仪的姑娘陪侍。“都出去在门口等着。”颜时序踏入雅间,挥手赶人。
娘子们看了看皇甫逸和高袂,见两位金主没有拒绝,欠身退到门外。
颜时序关上门,把高袂拉到角落,附耳低语。
高袂脸色陡然一沉,微微颔首。
“你们在说什么?”皇甫逸凑上来。
“没什么。”颜时序不想和这个废柴解释。
皇甫逸看了看高袂,又看了看颜时序,酸溜溜道:“三个人的学舍太拥挤了是吗。”
道学馆。
天刚黑下来,顾含章便听见啄门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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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门一看,漂亮的白鹦鹉俏立在门槛上,歪着头看她。
顾含章把雪衣捧入屋,雪衣站在她掌心,娇声道:“我是来给颜时序带话的,把耳朵凑过来。”
顾含章低头侧耳。
雪衣在她耳边叽里咕噜了半天,道:“记下了吗。”
顾含章瞠目结舌:“这就行了?他要怎么救人?雪衣,你是不是记错了?”
雪衣闻言,昂起尖喙就对她脸蛋连击:“没记错,就是这么说的。”
娇嫩的脸蛋啄出红印。
顾含章挠了挠脸颊,狐疑道:“那他有说过要怎么救人吗。”
雪衣摇头:“雪衣不知道,雪衣只是来传话的。”
顾含章蹙眉不语,思索了许久,无奈道:“这小子葫芦里卖什么药?”
雪衣叫道:“话已经带到了,雪衣饿了。”
顾含章没好气道:“饿了你去找他啊,跟我说什么?”
雪衣振振有词:“颜时序说你有灵果,把话带到,就有灵果吃。”
顾含章:“……”她只好把放在墙角的陶瓮搬了出来,舀出一勺腥香的酱料。
雪衣嗅到香味,扑动翅膀啄食,吃得津津有味,边吃边评价:“你的灵果不新鲜啊,山长说灵果做成果酱,精华便丢了三分,灵果得吃新鲜的。”
“你还挑剔上了?吃你的吧,话这么多。”
“你态度一点都不好,颜时序比你好多了。”
“废话,你又不愿意做我的鸟。”
“你每天给我吃果酱的话,我可以偷偷和你好……再来一勺。”
顾含章把木勺放在茶几上,坐在矮榻看它啄食,不放心道:“做戏要做全套,真的不需要我去找他?”
“他被跟踪了,而且金河馆有个女人是察事厅的巡官。”雪衣给她分析:“你去了金河馆,万一被看到怎么办。”
“他倒是什么都跟你说……”顾含章突然反应过来:“他在金河馆?现在?”
雪衣啄着果酱,毫无防备:“天天喝花酒呢。”
顾含章笑眯眯道:“天天喝花酒哈。”
清晨。
故意在雅间睡了一宿的颜时序,在金河馆用完早膳,不紧不慢地来到衙门,直奔内廨。
察事左丞正于偏厅用膳。
颜时序在正厅等候足足两刻钟,察事左丞才慢悠悠地出来,内侍奉上煮好的茶水。
“左丞!”颜时序开门见山:“我昨夜在金河馆见到阴差了。”
昨日,在两位判官的出谋划策下,颜时序写了一封要求见面的密信,藏在马褡中。
星槎渡若真心想救周烈,必定暗中关注他。
颜时序在收到密信后,次日依然夜宿在金河馆,星槎渡的人只要有脑子,就知道这是在要求联络,自然就能发现马褡里“想和阴差见一面”的请求。
察事左丞撇茶沫的动作一停:“你见到阴差了?”
颜时序从他眼中看到一闪而逝的惊愕。
派来跟踪我的隼没有任何察觉,我却见到了阴差,震惊到了吧!
颜时序振奋道:“阴差已经上钩了。”
察事左丞沉默片刻,道:“把昨夜之事细细道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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