吏员们抬着木箱,捧着托盘,鱼贯而入。
两只半人高的木箱落地声沉重,吏员打开箱子,里面塞满了一贯贯铜钱。
“这是一百贯,左丞赏您的。”
颜时序现在不缺钱了,但话又说回来,谁会嫌钱多?
他现在也就没时间炼器造机关,不然材料费就是一个无底洞。再说,以后若要培养自己的情报网,经费就是第二个无底洞。
这些钱没有烟熏火燎的痕迹,是衙门库房里的钱,不是左丞的私产。
左丞小金库今晚损失惨重,但察事厅库房并未受到损失。
“一百贯就是一百两,加上云朔进奏院的战利品和道学馆期间的积攒,我的现金流已经达到恐怖的一千三百两。唉,当官来钱就是快啊,搞不明白那些穿越的为什么总想着搞发明经商,估计上辈子没在体制里混过……”颜时序心里感慨。
唉,再这样下去,我都不想去南方了。
颜时序收回目光,看向托盘,为首的吏员逐一介绍:
“这是左丞让属下送来的疗伤丹药,内服治内伤,外敷治外伤,一瓶六粒。”
颜时序拔开木塞闻了闻,药香扑鼻,确实是丹药,不是药丸。
品质不错,但功效应该真的只是疗伤,没有额外功能。
炼阳子道长随手一个馈赠,就是江湖中能掀起腥风血雨的宝丹啊,有点想他了……
不过有足足六粒,量多就是优势,打打杀杀的,难免受伤。自己用不到,也可以拯救同伴。
“这是人境中期的行气法门,可助颜缉事武道更上一层。”
我已经有北宗的行气法门了,这个奖励有点鸡肋……颜时序露出欣喜之色,把行气秘籍拿在手里,奉若至宝。
“这是灵果宣莲,产自江南婺州武阳县,莲子可补益脾胃,强壮体魄。莲心明目,解百毒。”
宣莲?
雪衣心心念念的宣莲?
颜时序眼睛一亮,把秘籍夹在腋下,打开木匣。
匣内是一个干瘪的莲蓬,嵌满一粒粒莲子,一股清雅中带着微涩的荷香扑入鼻腔。
家里红果干还有一些,现在有了宣莲,偶尔再去顾含章那里蹭一蹭,雪衣未来很长一段时间的口粮都不用愁了。
莲心能解百毒提升目力,可以留下来给我吃。
好东西啊,左丞
莲子强壮体魄,可以增益战力,莲心能解百毒,提升目力……好东西啊,好东西!!
这时,吏员指着最后一件物品,介绍道:“此乃直指地境的秘籍。”
直指地境?
颜时序眉头一挑,疾步上前,拿起秘籍翻看。在武道领域,秘籍分两种,一种是行气法门,此法脱胎于北宗养气法,用以吐纳气机。
另一种是招式秘籍,比如拳法、刀法、腿法等等,习之可让武者提前拥有人境部分能力。
但直指地境的秘籍他从未听说过。
颜时序翻开秘籍,序言写道:
“地境之要,在截天地之意。吾观流水潺潺其势不绝,遇阻则回,回而愈勇。悟此理,创回澜拳。此拳法气脉绵长,久战不疲,习者当知,上善若水,以柔克刚。”
他细细揣摩这句话:“地境之要,在截天地之意……就是说,想踏入地境,得领悟天地之意。”
这是他不曾掌握的信息。
尽管十一岁就开始习武,但颜时序并不知道如何踏入地境。
以老儒生的阅历和博学,想来是清楚的,但没有告诉他。
这可以理解,就像中学老师不会告诉你大学的知识,因为毫无意义。
颜时序习武八年,不久前才踏入人境,人境三个阶段的特点,修行之法,老儒生是有提及的。
“那我修炼了这套拳法,是不是能踏入地境?”颜时序连忙往后翻阅,一页页全是拳谱和气机运行经络图。
好像不太行!
因为练起来没有难度,一招一式写得清清楚楚,搭配的气机运行图也清晰明了。
如果这就直指地境,地境强者不会这么少。
“东西已经带到,属下就告辞了。”书吏们退了出去。
颜时序关好门,坐在榻上研读拳法,牢牢记住行气法门后,他起身站在宽敞的值房中央,摆开架势,开始打拳。
练了半个时辰,颜时序精疲力竭地坐回矮榻,大汗淋漓。
没练成!
但他已经弄懂回澜拳的路数,此拳共十八式,搭配十八种气机运行路线。
普通拳法,力道打出去就打出去了,下一招重新发力。
回澜拳不同,奥义在于“回”,要把打出去的气机搬回来,然后顺着第二招重新打出去,如此反复,十八式后又重新开始第一式。
故而回澜拳最大的特点气机消耗少,耐力强,遇到那些实力相差不大,乃至略强于己的对手,能活活耗死对方。
而若是十八式后,将越滚越大的气机打出去,可以视作一次爆发。
只是“搬回”气机这点,练起来太难。
刚才练了整整一个小时,他一次都没成功。
“开创回澜拳的应该是地境,人家是真正的截取天地之意,有了领悟,我这种没有丝毫领悟的,练起来事倍功半。但如果练成了,近身搏杀能力会强一截。”
虽然无法通过《回澜拳》晋升地境,但练到大成,应该能拥有部分地境战力,就像未入品前,通过加练拳法、掌法、腿法,彻底控制该部位肌肉,获得人境部分战力的秘籍一样。
不过,有一点需要注意。
一旦涉及到天地之意,就不是苦练名可以达成了,需要看人物属性。前往必搜索
就像忘机道长参悟《逍遥经》如鱼得水,因为他就是这样的一个人,无君无父,淡泊名利,修行《逍遥经》如鱼得水,颜时序甚至怀疑对方一言不合就悟道。
否则怎么随手给一张符箓,就是顾含章和察事厅闻所未闻。
颜时序肩扛两箱铜钱,背着鼓囊囊的麻布包裹,前往后衙。
片刻后,他架着牛车离开衙门,慢悠悠地赶往宁阳坊。
“姐夫,我回来了。”
颜时序在巷子里停好牛马,哐哐拍门。
敲了一阵,姐夫急促的脚步声响起,院门的门闩随之拉开。
见他衣衫破烂,血迹斑斑,姐夫脸色一变,然后察觉到小舅子喜气洋洋,不像东窗事发要跑路的样子。
“带什么回来了?”姐夫目光越过他的肩膀,望向牛车。
“进屋再说。”
颜时序肩扛两大箱子,健步如飞入院,姐夫则卸掉板车,把牛牵回院子。
屋子里,姐夫看着满满两箱铜钱,表情呆滞而麻木。
“你不是去衙门值夜吗?半道打家劫舍去了?”姐夫喝了口酒,压压惊。
“这些是左丞赏的。”颜时序把察事厅发生的事说给姐夫听:“按照流程,得核实功劳,再拟定奖赏,最后上报给厅使,厅使同意,赏赐才会下来。可见我现在已经是左丞眼里的大恩人了。”
姐夫连喝三口酒压惊。
“待会还要回衙门,等内察司问询。我特地回来藏护心镜和镔铁刀的。”颜时序说。
姐夫却看到了这件事背后的隐患:“察事厅出了细作,必将你的身份告知成照,颜记不安全了。再买一套宅子吧,一来存放钱财、器械。二来狡兔三窟,防止被仇人蹲点暗算。”
颜时序一听要买房,心里是抗拒的。
战争缘故,东都房价暴跌,这时候买房,并不是捡漏,而是一场可能血本无归的买卖。
但姐夫的话有道理。
他得防备成照、云朔报复。
再买一座宅子,他就有了三个窟,金河馆算一个。
“买宅子的事就劳烦姐夫了。”颜时序不想操心这些。
姐夫一听就很高兴:“我这辈子还没买过宅子。”
铁匠铺是阿姐成亲前买的。
颜时序回屋更换衣衫,刻意没有关门。
雪衣扑棱棱的飞了进来。
它落在桌上似有所感,看向了一旁的木匣子,欣喜道:“我闻到了宣莲的味道。”颜时序打开木匣子,露出干瘪的莲蓬。
“呀,是宣莲。”雪衣开心的扇动翅膀。
“小声点,别让我姐夫听见。”颜时序赶紧关门。
雪衣围着木匣子蹦蹦跳跳,开心极了,跳着跳着,它忽然停下来,瞪大眼睛看着颜时序,鬼祟道:“宣莲哪来的?宣莲哪来的?是不是山主找过来了!”
“我今夜立了大功,左丞欲赏我良田千亩,美婢成群,我统统拒绝了,非要宣莲不可,就是为了送给你。”
“真的?”
颜时序语气诚恳,表情认真:“真的。”
雪衣感动极了,用尖喙蹭他的脸:“颜时序你真好。”
说鬼话阿宴不信,说情话顾含章不信,但鬼话和情话雪衣都信。
还是雪衣好骗。
天色渐亮。
察事左丞盘坐在矮榻,吐纳养神。
直到吏员匆匆来报:“左丞,内察司到了……右丞亲自前来。”
察事左丞睁开眼,脸色瞬间阴郁,冷哼道:“这个狗奴,听说本官马失前蹄,这般迫不及待地跑来落井下石了?”
察事厅以厅使为尊,然后是左右丞。
左丞总揽缉捕、情报、案件。右丞司纪律,纠察内部细作。
双方明争暗斗多年,是那种心里恨不得嫩死对方的关系。
这些年来,厅使更倚重、信赖左丞,南衙的权重大于北衙,察事左丞一直占尽上风。
而察事右丞掌管北衙,虽纠察纪律,实则形同虚设,因为贪污受贿已成惯例,谁查,谁就和整个察事厅为敌,厅使也不会支持。
因此察事右丞一直想取代左丞,入主南衙。
书吏躬身退出值房。
俄顷,一道紫衣身影,昂首挺胸,踏入值房。
此人身穿紫色圆领大袖公服,头戴乌罗幞头,腰束鎏金錾花革带,鞶囊垂于腰侧。脚蹬一双乌皮六合靴。
一身行头尽显华贵,相比之下,察事左丞显得低调很多。
察事右丞五官清俊,年纪比左丞略小,双眼习惯性地眯起,显得机诈。
他身后跟着三名缉事郎,三名堂下缉事。
察事左丞盘坐不动,冷眼看着踏入值房的右丞,阴阳怪气道:“穿得这般光耀张扬,不知道的还以为右丞打了胜仗呢。”
察事右丞负手而立,眯起笑道:“看到有人吃了败仗比我自己打胜仗还要开心。这何尝不是一种尸位素餐呢,对吧,左丞!”
察事左丞额头青筋凸起:“胜败乃是兵家常事。”
察事右丞笑眯眯道:“这何尝不是一种嘴硬!”
察事左丞胸腔剧烈起伏,往常都是他冷言冷语的嘲讽,如今吃了败仗,虎落平阳,看着此人狺狺狂吠,只能咬碎牙往肚里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