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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一章 党争


更新时间:2026年09月10日  作者:卖报小郎君  分类: 仙侠 | 修真文明 | 卖报小郎君 | 临圣 

值房内,看到察事左丞脸色铁青,又无言以对的模样,察事右丞通体舒泰,比嗑丹药还要舒服。

察事右丞唉声叹气道:“听说左丞吃了败仗,折损缉事郎两百余,本官听后心急如焚呐,早膳都没吃,便带人赶过来给您善后了……咦,怎么本官说了这么久,腿都站麻了,连个座位都没有?”

察事左丞看向内侍。

内侍躬身道:“请右丞入座。”

察事右丞纹丝不动,四十五度角看房梁。

他身后的一名堂下缉事搬来一张大椅:“右丞请坐。”

察事右丞施施然入座,与察事左丞面对面,笑道:“本官不喜欢坐在客位,好了,说正事吧。”

他从大袖中摸出一份官帖,昂起下巴,朗声道:“厅使有令,南衙缉事郎损失惨重,短期内难以补足,自今日起,北衙协同南衙共理侦报之务,北衙管城东、城北。南衙管城西城南。”

察事右丞轻轻抖手,官帖飞旋,稳稳落在左丞案上。

察事左丞拿起官帖翻阅,尽管早有心理准备,可目睹这纸公文,依旧难掩胸中郁结。

以前北衙只管城北和纪律,监军(厅使)又不管事,他几乎独揽察事厅事务,真正的位高权重。

如今,察事右丞分走他一半权力,同时还保留监察之权,权柄已经隐隐压过他。

从昨夜到现在,监军没有召见他,亦未痛斥,但态度已经很明显了。

察事左丞深吸一口气:“既是厅使的决定,本官自会服从。”

察事右丞满脸笑容,终于说起正事:“左丞可有怀疑目标?”

“我已让堂下缉事和几位判官罗列目标。此外,此事的经过,本官原原本本地记录在案。”察事左丞望向一侧的内侍:“一并呈给右丞过目。”

内侍捧起一叠纸,一本经折装,送到右丞面前。

察事右丞接过名单扫了一眼,嗤笑道:“你麾下的几个判官,倒是滑头,把所有人都列在名单中,既不得罪人,又能敷衍你。这两个堂下缉事倒是同心,一致对外。”

说话间,他把名单交给身后的缉事郎,吩咐道:“把名单里所有人都拘到大狱。”

察事左丞眉头一跳。

缉事郎拿了名单,正要出门,察事右丞突然道:“你叫什么名字?”

他问的是内侍。

内侍低眉顺眼道:“奴才元振。”

察事右丞从缉事郎手中拿回名单,翻了翻,诧异道:“怎么没有你啊!”

啊?内侍元振连忙看向左丞。

察事左丞压抑着怒火,沉声道:“王振跟了本官十年,一直在本官眼皮底下,不是细作。”

察事右丞皮笑肉不笑道:“监军的意思呢,是从下到上彻查,直到查出细作为止。别说你一个内侍,就算是左丞你,也在本官纠察的范围内。带走!”

内侍吓得双膝一软,咚咚叩首:“左丞救我,左丞救我,我不要去大狱。”

大狱有多恐怖,他们最清楚。

察事左丞拍案而起,暴怒道:“狗奴,你分明是挟私报复。”

这狗奴分明是在报复,想趁机剪除他的羽翼,即使不能杀,落个残疾也好。

如此,北衙起势再无阻碍。

察事右丞从容踞坐,神态夷然:“记下来,察事左丞包庇下属,冤枉本官挟私报复。”

察事左丞表情一僵,只能眼睁睁看着内侍被缉事郎拎下去。

察事右丞勾起嘴角,悠哉悠哉地翻开经折装,看着看着,他忽然一愣,露出错愕之色,旋即冷笑道:“去,把堂下缉事颜时序投入大狱。”

值房。

暖锅“咕咕”沸腾,氤氲白汽如烟卷荡,醇厚肉香在堂内弥漫。

三位堂下缉事刷着嫩羊肉和嫩菜心,吃得心不在焉,谁都没说话,气氛沉重。

李希声嚼下一块羊肉,打破了沉默,忧心忡忡道:“经此一事,内察司必然插手,北衙觊觎我等已久,这一关怕是不好过。”

杨满仓沉默不语,嚼肉的速度都慢了,脸色凝重。

颜时序宽慰道:“李兄杨兄不必担忧,你俩昨夜奋勇杀敌,功勋卓着,必不会受到牵连。”

李希声面色沉重地摇头:“颜兄,你不了解北衙。右丞和左丞这些年明争暗斗,势如水火,在党争面前,功劳和苦劳一文不值。察事右丞必会借此刁难我等,剪除左丞羽翼。”杨满仓嗓音粗重:“我和李兄问心无愧,性命倒是无忧,但身在衙门,平日里少不得吃拿卡要,经不起查……”

李希声叹道:“轻则降职,重则革职问罪。”

党争这么恐怖吗,幸好我入职日浅,没有贪污受贿,在这件事上也没有嫌疑!颜时序心里暗自庆幸:“既然北衙如此棘手,左丞为何不压下来,自查便是。当初怀疑东都三剑客出自察事厅,不也没通报监军吗。”

李希声看他一眼,就像看一个官场小白:“能一样吗。左丞敢压,今儿他就得丢乌纱帽。”

我这不是不清楚察事厅能互相包庇到什么程度嘛!颜时序安慰道:

“两位别太担心,等熬过这段时间,来日积攒功劳,自会官复原职。”

李希声无奈道:“希望如此。”

沉默寡言的杨满仓忽然道:“方才左丞派人传话,让我们转告你一句话。”

颜时序好奇道:“什么话?”

杨满仓道:“左丞说,你是察事厅的大功臣,不能受任何委屈,谁让你受委屈,你都不用忍,他和监军会为你撑腰。”

啊?这不是一句废话吗!颜时序一头雾水。

这时,院外传来密集脚步声,门外光影晃动,两列缉事郎气势汹汹地闯入堂内。

为首的队正颜时序不认识。

这些缉事郎是北衙的。

那队正环顾一圈,展开手中的名单,沉声道:“李希声、杨满仓、赵秉、李友田、王柱国何在!”

李希声暗叹一声:“李希声!”

杨满仓也站了起来。

三名吏员面面相觑,神色紧张。

队正点清人数后,大手一挥:“押入大狱。”

李希声脸色陡变,连连后退,怒道:“岂有此理,我等乃朝廷命官,无凭无证,内察司竟想将我等投入大狱?我要见左丞!”

三名书吏面无血色。

队正冷笑道:“左丞自身难保,我等奉右丞之命前来捉人。姓李的,你敢抗命?”

他踏前一步,咄咄逼人:“右丞有令,抗命不从者,格杀勿论!”

身后缉事郎纷纷拔刀,跃跃欲试,似乎恨不得北衙的人抗命。

有机会还是去江南隐居吧,官场不适合我这种牛马!颜时序暗暗皱眉,他原以为即便内部纠察,也不至于太血腥,毕竟杨满仓和李希声都是高手,而察事厅正是用人时期。

可现在看来,政治斗争远比外敌重要。

难怪姐夫醉酒时,总是痛骂朝廷党争无度。

难怪老儒生提及党争便咬牙切齿。

南衙缉事郎折损三分之二,杨满仓和李希声若是被斗倒,左丞根基将遭受重创,北衙就可以趁机攫取权力,彻底压过南衙……颜时序感觉顶头上司前途无亮了。

缉事郎也好,堂下缉事也罢,都不是短期内能补足的。

既要有足够的忠诚,同时兼具战斗素养,没个三五年的时间,根本培养不出来。

而权力的博弈场上,一旦吃了处分,或原地踏步几年,晋升通道就会关闭。

李希声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降职、革职他都能接受,一身武艺还在,迟早能东山再起。

可要是进了大狱,不死也残,残废之身还有什么前程?

察事右丞比预料中的更歹毒。

杨满仓上前一步,低声道:“好汉不吃眼前亏!”

李希声咬了咬牙:“我跟你们走。”

缉事郎摘下腰间绳索,将五人绑了,正要押走,这时又有一名缉事郎急步而入,喊道:“堂下缉事颜时序何在?”

我?颜时序望向对方:“某就是。”

那缉事郎高声道:“右丞有令将此人一并押入大狱!”

颜时序一愣。

两名缉事郎解下绳索,上前拿人。

颜时序迅速后退,高声道:“本官犯了何事,凭什么拿我!”他深切地体会到了李希声方才的错愕和恼怒。

为什么连我也要下狱?

我要是细作,我跟你们演什么?直接带着日晷远走高飞不就行了。

难不成故意搭上两个人境中期的武者,做我“金刚狼”的身份?

那缉事郎不耐烦道:“进了大狱自然知晓,拿人!”

握着绳索的两名缉事郎大步上前,伸手摁在了颜时序肩膀。

“我去你妈的!”颜时序一脚一个,把缉事郎踹飞三米远,倒地惨叫。

队正脸色一变,喝道:“抗命者,杀无赦……”

话音未落,颜时序一脚踢飞矮桌,滚烫的汤水宛如可怕的暗器,浇向迎面而来的众缉事郎。

一时间惨叫声四起,缉事郎或满地打滚,或不停拍打身体或跳起扭曲的舞蹈。

队正怒喝一声,抽刀劈来。

颜时序侧身避开,身子一歪,右肩重重撞入队正怀中。

队正闷哼一声,噔噔后退,然后摔倒、翻滚。

“你俩别出手!”

颜时序从一名缉事郎腰间抽出槐木棍,抡起棍子杀入人群,把剩下四名缉事郎敲翻在地。

区区十名缉事郎,砍瓜切菜般就解决了。

李希声和杨满仓是不敢反抗,但他不怕,如果右丞出于党争的目的对付自己,那颜时序就跟人家爆了。

你老老实实抓细作也就算了,要是想趁机对付功臣,底下的人会怎么想?还会甘心卖命?现在可是战争时期。

闹到监军那里,颜时序也能挺直腰杆。

当然,他反应这么激烈,也有一部分原因是出于对察事厅大狱的恐惧。

那地方是人间炼狱。

值房。

左右丞在堂内相对而坐,各自品着茶水,偶尔互相阴阳怪气,嘲讽几句。

察事右丞朝着茶盏轻轻吹气,悠然道:“左丞不必气馁,从来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成照和云朔苦心孤诣,阴谋诡计层出不穷,防得了一时,防不了一世。本官苦点累点,帮你分担一二。”

察事左丞面无表情地喝茶,淡淡道:“本官忽然想起监军老人家说过一句话。”

察事右丞满脸笑容:“洗耳恭听。”

察事左丞冷哼道:“欲使其灭亡,先令其疯狂。”

刚说完,便有一名缉事郎仓惶奔入厅中,高呼道:“右丞,北衙堂下缉事拘捕,还出手伤人。他……还绑了我们的人,丢在中庭羞辱。”

闻言,察事右丞没有恼怒,反而露出笑容,望向高坐案后的察事左丞,啧啧道:

“欲使其灭亡先令其疯狂。左丞之言,至理名言。”

察事右丞看向汇报的下属,问道:

“何人拘捕!”

下属咬牙切齿道:“堂下缉事,颜时序!”

察事右丞把茶盏交给自己的堂下缉事,缓缓起身,皮笑肉不笑道:“走吧,去见见这个狗胆包天的狂悖之徒。”

带着几名心腹下属离开值房。

察事左丞沉吟片刻,起身,独自走了去。

察事厅衙门,中庭。

宽阔的场地中,十名缉事郎五花大绑箕坐在地,南衙北衙的数十名缉事郎分庭对峙,剑拔弩张。

北衙的一位队正喝道:“你们想造反吗!我等奉厅使之命纠察细作,拘拿涉案之人!尔等若敢当众阻挠公务,便是同党之嫌,一并论罪。”

另一位队正嗬斥道:“还不滚开!都想进大狱不成。”

北衙的几位队正气焰嚣张,底气十足。

南衙的众人虽拔刀对峙,但气势上弱了几分。

颜时序一手持刀,一手握槐木棍,大声道:“诸位同僚,昨夜西山之战,我等为朝廷鞠躬尽瘁,抛头颅洒热血。今日,战死的同僚尸骨未寒,北衙便欺上门来,给我们扣帽子,想将我们押入大狱打杀,是可忍孰不可忍,今日我颜时序以先祖颜公声誉起誓。

“北衙的狗奴敢动你们任何一人,我便与其玉石俱焚。我南衙的人,可杀不可辱。”

不知是颜公的名号起了作用,让他们觉得自己站在大义一方。还是颜时序过于有底气,南衙的缉事郎们纷纷举刀响应。

“颜缉事说的没错,什么纠察细作,都是放屁。”

“就是,颜缉事昨夜力斩两名人境中期的贼人,这能是细作?北衙的狗奴,分明是党同伐异。”

“可杀不可辱绝不屈服。”

北衙众人大怒,竟真举刀杀来。

是时,一道喝声从人群外传来:“住手!衙门械斗,你们有十个脑袋都不够砍?!”

喊话的是察事右丞的堂下缉事。

北衙众人顿时停下脚步。

人群自觉分开,察事右丞领着三名堂下缉事走来。

颜时序打量着右丞,此人面白无须,高鼻、薄唇、浓眉,模样甚是清俊。然而,本该画龙点睛的眼睛,却是眯着的,帅气大打折扣。

察事右丞目光扫过南衙众人,最后落在颜时序身上,笑道:“不愧是颜公后人,当真风姿卓绝,可惜了,你率众哗变,冲撞厅使威严,死罪难逃。去,取他首级,枭首衙前,以儆阖署!”

三名堂下缉事缓步逼近。

颜时序丝毫不怵,朗声道:“你虽是右丞,却也管不到我。无缘无故派人抓我,我便要束手待毙?笑话!先祖面对十万叛军,誓死不降,率领全族守城三月,族中青壮牺牲殆尽,亦不曾屈服。

“右丞若给不出抓我的理由,本官虽不及先祖英明,却也能用七尺之躯,溅你一身热血。”

颜时序有没有热血不知道,南衙的缉事郎们热血起来了。

察事右丞眯起眼,语气不善:“你昨夜留守衙门,斩杀两名人境中期武者,可对?”

颜时序昂起下巴:“正是!”

察事右丞冷笑道:“你一个人境初期的武者,斩两名中期?虚冒功赏,叙功不实。将你入狱问罪,有何问题?”

原来是因为这个……颜时序挑了挑眉:“证据呢!”

察事右丞冷哼道:“证据?你当本官是三岁稚童,可以随意糊弄不成。”

颜时序振振有词:“本官以丹药之利提升境界,这才险而又险地跨境搏杀。到了右丞嘴里,便成了糊弄?”

察事右丞冷哂道:“沸血锁魂丹最多让你比肩人境中期,但要斩杀两名人境中期,痴人说梦。此丹若有这般神效,北宗早已富可敌国。昨夜察事左丞未经监军批准,便调取库房钱财、灵果赏赐于你,此中猫腻,明眼人一瞧便知。”

颜时序皱眉道:“右丞这是何意!”

察事右丞负手而立,掷地有声:“本官怀疑你和察事左丞沆瀣一气,私吞府库财帛。”

周遭传来窃窃私语声。

南衙众人惊疑不定。

这时,察事左丞踱步而来,停在人群外,淡淡道:“颜缉事以北宗养气法入品,根基深厚,非寻常武者能及。辅以沸血锁魂丹药效,绝境之下,搏杀两名人境中期武者,何足为奇。”

众人纷纷扭头看去,纵使察事左丞没有进来,人群也默契地散开。

察事左丞笑眯眯道:“颜缉事传信有功,更是护住了监军的宝贝,无凭无据就把他丢入大狱,监军问责下来,右丞怕是不好交代。不如这样,右丞若是不信他能搏杀人境中期的武者,可以让你的堂下缉事与他较量较量。”

颜时序目光越过人群,与察事左丞目光交汇,两人之间似乎达成了某种默契。

到这一刻,他才真正领悟察事左丞的用意。

吃早膳时,他没听懂左丞传话的用意,直到缉事郎来拿自己,颜时序才意识到左丞那句话里潜藏的深意。

于是选择和右丞撕破脸。

但之后,左丞会有什么操作,他不得而知。

现在明白了。

连夜下发的奖赏,不仅仅是厚爱,也是提前挖的坑,布的局。

试想,当察事右丞看见一个人境初期的武者,竟能搏杀两名中期的上修,会作何感想?

肯定是不信!

随后发现左丞赏赐不符合流程,第一个念头会是什么?

——爱财如命的察事左丞,在帮下属虚报功劳,以此侵吞公库财物,弥补小金库焚毁的损失。

察事右丞急于拔除左丞的羽翼,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于是就成了戕害功臣。

左丞便能借题发挥,反过来打压右丞。

至于能借题发挥到什么程度,就得看他接下来能不能赢了。

这是把希望把身家都压我身上了啊……颜时序高声道:“左丞言之有理!不知道右丞的堂下缉事可敢下场较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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