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悉多接过画像看了看,微微摇头,也看向两鬓斑白的中年人。
“前阵子偶然结交的小兄弟,名叫刑二,修为不错,勉强有人境战力,本想招入麾下,结果半路杀出一个少年郎,把事情搅黄了。”沈青岩浅啜一口三勒浆,道:
“那少年郎你们想来都听说过,察事左丞的堂下缉事,颜公后人,颜时序!”
曹纳面色如常,此人他确实听说过,也仅仅是听说过。
康悉多却挑了挑眉,但没多说,而是将注意力转移到画像,道:“一个勉强达到人境战力的少年,值得你这般兴师动众?”
沈青岩放下茶盏,双手插在袖中,娓娓道来:
“那颜时序坏了我的事把我聚拢来的市井恶少全杀了。我侥幸逃脱,越想越不对,总觉得他出现的太突然,便又折返回去,才发现刑二没见了。我这才知道,他当夜是来寻刑二的。”
曹纳眯起眼:“这能说明什么?”
沈青岩笑道:“他身为堂下缉事,明明已经撞破我的行动,事后却没有通过察事厅发布缉捕牒,不觉得奇怪吗。”
曹纳若有所思。
康悉多皱眉道:“你的意思是……”
沈青岩笑嗬嗬道:
“一个堂下缉事,夜里纠查细作是他本职,既然有了收获,为什么不上报察事厅?除非他那晚找的人,见不得光。
“因此,只要找出刑二,便能抓住颜时序的把柄。
“颜时序此人修为不俗,不久前在察事厅斩杀两名人境中期高手,且身居要职,若能为我等所用,当真如虎添翼。”
康悉多闻言,嗤笑一声:“这种贪财好色之
人,浑身都是破绽,只要略施小计,便可让他乖乖听话。”
沈青岩挑眉道:“此话何解!”
康悉多三缄其口。
他当然不会告诉这个云朔的纵横师,你口中修为不俗的颜时序,早已是圣火教砧板上的鱼肉。
而他们只用了一个小小的计谋——美人计!
便将这位冉冉升起的察事厅人杰,拉入无尽黑暗的深渊,成为可供驱使的牛马。当然,这头牛马野性还没完全驯服,所以不能被沈青岩捷足先登。
而且,那小子贪财好色不假,但年纪轻轻有此修为,必然是心高气傲的,让他知道自己成了青楼里的妓女,谁都想插一嘴,很容易将其激怒,导致鱼死网破的不利局面。
这时,家奴敲响了紧闭的厅门:“阿郎,客人们都到了,在林园池畔候着。”
作为主人的曹纳率先起身,正色道:“走吧!”
暮色降临,华灯初上。
池畔风灯伫立,一张张矮案围着水亭摆开,总共二十一张。
游蔽之跪坐在中间位置,面不改色地顾盼,席间二十一人皆是人境,其中两人更是人境中期。
这些人里,有原本就是云朔培养的高手,这半个月来,陆陆续续地潜入东都。
也有的是纵横师“拉拢”来的散修、佛道出家人、官府当值的武官等。
总之,这二十一位人境高手,是目前云朔在中原北部区域,所有的家底。
游蔽之顾盼间,看见两名婢女提着灯笼走来,身后跟着沈青岩和两位苏特人。
来了!
他心里微凛,悄悄取出丹药,混着酒水咽下。
沈青岩越来越近,游蔽之意识越来越模糊。
三十丈外,与园林一墙之隔的小院,颜时序提着灯笼,背靠墙壁,眼睛渐渐转为墨珠。
他借助母蛊与子蛊之间的联系,施展了天赋神通“夺舍”。
豁然间,颜时序的意识一分为二,一半留在本体,一半随着生物信号,降临在游蔽之身上。
一下子,他有了两套感官系统,同时看见身前的小院,以及烛光明艳的水亭。
这感觉非常奇妙,不需要磨合,一切都自然而然,仿佛他天生就能处理两套感官系统。
“有机会的话,可以控制一个人境中期的傀儡,那样我就能和自己切磋了。”
“最好是个女人,操作会更多样性,比如偶尔体验一下被自己睡是什么感觉……不,不能细想,控心蛊是邪术,阴谋诡计和杀人放火才是正途……”颜时序用力甩了甩脑袋,把可怕的念头甩出脑海。
这时,他注意到三人在婢女的带领下,进入凉亭。颜时序看向水亭,这一眼,便让他心头微顿。
亭内那个两鬓斑白的中年书生,赫然是曾经打过交道的沈青岩。
居然是他?也是,此人初步掌控惑心,即将踏入人境后期,在云朔细作的地位中想来很高。
由他出面排查叛徒,安排任务,再合适不过。
“冤家路窄,这家伙的惑心,我也得中招。幸好有抱月的九九表,不然今晚危矣。”
颜时序旋即看向两名引火祝官。
康悉多卷发卷胡,毛发茂密,宛如一头壮硕的雄狮。
曹纳亦是蓄着虬髯,但脸颊偏瘦,鼻子又高又钩,眼眶凹陷,给人一种阴翳奸诈之感。
这两位引火祝官虽是第一次见,但颜时序早就看过画像,所以一眼便认了出来。
沈青岩端起酒杯,缓缓起身,朗声道:
“今日沈某借曹祝官之地,宴请诸位兄弟,是想问诸位一句:可愿金玉盈囊可愿宦途坦达,可愿美人环绕,可愿一雪心头宿恨?”
声音在平静的池面扩散。
“愿意!”
“愿意!”
“誓死效忠。”
席上的细作们纷纷举杯高呼,情绪激昂,仿佛美好的未来就在眼前。
颜时序亦是心潮澎湃,涌起强烈的野心。
他的野心是金玉盈囊,其次是美人环绕,只要稍稍幻想一下,就兴奋地想要为沈青岩抛头颅洒热血。
“九九八十一,八九七十二,七九六十三,六九五十四……”
小院里,颜时序本体快速默念九九表。
很快,翻涌在心中的期待、兴奋,潮水般退去。
跟着你干这种掉脑袋的事,收益和风险不成正比啊,人境高手又不缺女人和钱财……颜时序恢复了冷静,找回了逻辑。
他想出的办法就是夺舍游蔽之,本体默念九九表,保持心灵澄净。一心二用,保持“分身”的理性。
沈青岩继续道:“欲图大事,首在同心相托,宁殒其身不可背盟。诸位之中,若有不信沈某者,趁正事未启,此刻便可离席。”
无人离席,每个人,包括颜时序在内,都眼神坚定。
夜宴开始,烤肉、葡萄酒,流水般的端上来。
推杯换盏间,沈青岩不断用“语言”固化忠诚,加强信念,再用怀柔口吻表示不愿意为大业牺牲者,可以撤离,绝不强求。
一套话术下来,若不是颜时序有九九表苦苦支撑,心神早就被沈青岩影响,不知不觉背离了自己的身份。
席上没有一个叛徒,全部通过考验。
酒过三巡,沈青岩突然道:“游之,你随我来一趟。”
沈青岩放下酒盏,起身离开水亭,朝着园林中一栋存放园务器具的简陋屋子走去。
单独召唤游蔽之?颜时序心里一沉。
他迅速分析出原因,游蔽之被察事厅追捕过,随后消失了一阵子。
沈青岩只要脑子不傻,就一定会单独“审问”。
“糟糕……”
小院里,垂头靠墙,默念九九表的颜时序,猛地擡头。
他躲的位置非常极限,正好卡在三十丈,此刻若是跟着沈青岩走,“链接”立刻就断开了。
颜时序吹灭灯笼,攥紧纸张,沿着墙根狂奔起来。
沈青岩走出几步,回过头来,皱眉道:“游蔽之?”
颜时序霍然起身,语气拘谨地解释道:“抱歉,沈主事一番慷慨陈词,让属下心潮激荡,情难自禁。”
沈青岩盯着他看了几秒,没有说话,继续前行。
颜时序拎起架子上的风灯,大步跟上,随着他进入简陋的储物小屋。
风灯的光芒驱散屋内黑暗。
颜时序回身关上门,沈青岩望着他,沉声道:“看着我的眼睛。”
颜时序毫不畏惧地与之对视。
沈青岩问道:“游蔽之,你是云朔倾尽心血培养的细作,你存在的意义,就是为云朔赴汤蹈火。这一点,你可认同?”
颜时序躬身道:“属下身是云朔的人,死是云朔的鬼。”
沈青岩满意颔首,问道:“我且问你,那日逃离云来居后,你去了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