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时序正要回答沈青岩的问题,耳廓一动,听见了脚步声。
他本能地循声看去,却只看到染上灯笼光晕的墙。
不是这里的脚步声,是本体……
这个念头刚升起,他忽觉一阵恍惚,眼前的沈青岩,仿佛是世上最值得信任的人。
是手足兄弟,是至爱亲朋。
加钱也不能出卖的那种。
但这种观念上的转变太突兀,且颜时序元神增强不少,因此没有立刻沦陷。
“被惑心了……沈青岩是敌人,是敌人,不是朋友……”颜时序在心中反复告诫自己,加深认知,对抗惑心。
简陋木屋十五丈外,两名家奴提着灯笼,从不远处巡逻而过。
“阿郎真是小题大做,在府上宴请客人,为何还要我等彻夜巡逻?”
“这还用说嘛,必然是在密谋不可告人之事。”
“能有啥事,再过三天就是祀典,谁敢在祀典当日造次。”
“就是因为这样才奇怪,你可曾见过阿郎在府上宴请这么多圣朝人?”
两个家奴低声交谈着,渐行渐远。
墙根处的石榴树后,颜时序掏出火折子点燃灯笼,借着火光,默读纸上的九九表。
他的理性瞬间回归,逻辑无比清晰。
储物室里,沈青岩迟迟得不到回应,顿时眯起眼:“怎么,这个问题很难回答?”
“游蔽之”直视着沈青岩望来的目光,答道:“当日属下受了不轻的伤势,一直躲在正俗坊养伤。”
沈青岩也在看对方的眼睛,仿佛要看进内心深处,温和道:
“辛苦你了,幽司会记住每一位效命者的功劳。待行动结束,我会论功行赏,不会忘记你先前的付出。但我也要警告你,背叛幽司者,身死族灭。”
他的话术,他的声音,已经无法对颜时序造成任何影响。
“游蔽之”声音坚定低沉:“属下甘为幽司效死,为云朔效死。”
沈青岩满意点头,道:“出去饮酒吧。”
“游蔽之”无声地吐出一口气,转身开门,正要离开,身后的沈青岩突然道:“对了,伤势重不重?”
“游蔽之”顿住脚步,低眉顺眼:“小伤而已。”
沈青岩摇头:“你是幽司重要的战力,不容有失,把衣服脱了,让我看看,若是有外伤未愈,我这里有上好的金疮药。”
“游蔽之”闻言,灯笼往地上一放,毫不犹豫地执行命令,解开腰带,敞开衣襟,外袍、里衣逐一脱落,露出厚实魁梧的上身。
沈青岩缓步上前拿起灯笼,绕着游蔽之检查。
那满是脂包肌的上身有刀伤、箭孔,大部分都是陈年旧伤,少部分是新伤。
沈青岩审视着几个箭孔,很新,明显是近期受的伤。
“游蔽之”朗声道:“沈主事不是想看我的伤,是想看我身上有没有察事厅大狱留下的烙印吧。游某要是落入大狱,哪怕死,也不会透露任何情报。”
他的语气、表情,都在表达着忠诚和信任。
沈青岩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温和:“大事临前,任何的谨慎都是必要的,你应该明白。”“游蔽之”:“属下明白。”
沈青岩笑了笑:“你的忠诚我看见了,去喝酒吧。”
“游蔽之”转身就走,返回席面。
十几丈外,石榴树下,颜时序无声地呼出一口气。
幸好我有准备,用丹药消除了游蔽之身上的刑痕。
入了大狱,身上就一定会留下惨不忍睹的伤口,这种“铁证”,他当然不会忽视。
幸好当初折磨游蔽之时,因为对血腥残忍的刑罚有抵触,他选的大多是不见血的酷刑,比如灌醋、捏肋骨、头箍、戴木枷下跪等。
此时,酒菜已经上齐,婢女和家奴也被屏退到远处。
“诸位,”沈青岩端起酒盏,朗声道:“奉云朔之令,三天之后,巳时末于此地集结。午时一至,进攻含嘉仓。”
水亭外一片寂静。
众人面面相觑,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震惊。
他们只知道有任务要执行,但在沈青岩宣布之前,谁都没想到,竟是这样一件大事。
“函嘉仓重兵把守,凭我等之力,未必能成……”一名散修出现了动摇。
沈青岩微笑道:“诸位放心,此番行动,有成照和圣火教配合,兵力充足,高手无数,从立德坊往北,半刻钟便能抵达函嘉仓。官府还没反应过来,那座官仓就已经化为灰烬了。”
众人无条件信任他的话,眼中的犹豫、畏惧之色尽散。
沈青岩饮尽杯中酒水:“共襄大业!”
众人齐齐举杯:“共襄大业!”
觥筹交错间,晚宴渐渐走入尾声。
游蔽之感觉自己陷入了一场沉睡,当他醒来时,“同伴”们各自搂着一名胡姬,在家奴的带领下,前往厢房歇息。
游蔽之扭头一看,发现自己身边也有一位丰腴的胡姬,正媚眼如丝地望着自己。
她衣襟散乱,媚眼含春,而自己的一只手正抚在柔软丰满的胸脯。
发生了什么?
不是有要事商议吗。
怎么突然就散场了,身边的女人又是怎么回事?
“郎君,天色不早了,奴家服侍你就寝吧。”胡姬软绵绵地靠在他怀里,语气里透着迫不及待。
游蔽之连忙压下心底疑惑,面不改色道:“带路吧。”
天刚亮,颜时序挎着刀,匆匆赶回衙门。
他站在值房外,朗声道:“左丞,属下有急事禀告。”
吏员走出门口,恭声道:“颜缉事请进。”
颜时序踏过门槛,来到堂内。
察事左丞正伏案处理公务,往常这个时间,他要么刚起,要么在富丽堂皇的偏厅用早膳。
可见如今左丞的工作压力多大,尤其是无遮大会越来越近,只有三天时间。
虽然定慧寺周边的守备部署,由城防军和东都府负责但察事厅亦有协同责任。而且函嘉仓的埋伏、人员调度,过程中可能出现的意外,事后造成的影响和一些不确定性等等,他都得考虑进去。
“何事?”察事左丞没有擡头,运笔如飞。
颜时序沉声道:“属下有机密情报。”
察事左丞放下笔,凝神望来。
颜时序搬出准备好的说辞:“昨夜,引火祝官曹纳,在府上宴请了二十二名本朝人士,酒宴期间,屏退家奴、婢女,不知在密谋什么。我安插在曹纳府上的细作称,他隐约听到了‘三天之后’。”
察事左丞脸色渐渐凝重:“三天之后,是无遮大会,也是圣火教祀典之日。”
颜时序颔首:“属下怀疑,他们正是在密谋函嘉仓,二十二名乱党不知隶属成照还是云朔,但可以肯定,这些人便是主力之一。”
这个节骨眼,冒着被发现的风险也要召集起来,那必然是主力了。
主力二字意味着,至少有人境初期的战力。
人境以下都是卒子,没资格议事。
察事左丞眼睛一亮:“伯衡言之有理,这个消息很重要。”
知己知彼,是打胜仗的前提之一。
察事左丞话锋一转:“你何时在曹纳府上安插了细作?”
颜时序坦白道:“属下根据云来居的文牒,查到了担保人是圣火教的曹纳,云来居的老板娘自以为拿捏了我,志得意满时,也曾透露出曹纳是其同党,我便暗中策反了一名家奴。”
当日那场“苦肉计”,是得到左丞允许的,死囚也是他拿着左丞的手书,向东都府要来的。
察事左丞有些诧异,没想到自己这个心腹,竟还有这方面的才能。
他告诫道:“这样的人,忠诚难以保障,你在紧要时刻策反一个没有忠诚的人,容易遭受反噬,明白吗。”
颜时序虚心受教:“左丞教训的是,属下记住了。”
察事左丞重新拿起笔:“魏临已经探知到成照的部署,曹纳昨夜召集的那些,应该是云朔的细作。如今成照、云朔的人马,本官已经心里有数,你若能搅乱圣火教的部署,此番便可大获全胜。”
突然给我上压力……颜时序朗声道:“必不教左丞失望。”
察事左丞把写完的条子递给吏员:“去库房领五贯钱。”
颜时序眉开眼笑:“多谢左丞。”
五贯钱相当于他一个月的工资了。
道学馆。
午膳后,高袂和皇甫逸坐在树荫下,对弈饮茶。
空中传来振翅声,一只雪白秀丽的鹦鹉落在石桌上,尖喙叼着一卷密信。
“伯衡给我们传信了。”皇甫逸笑了起来,伸手去抓雪衣:“好鸟,竟还能当信鸽用。”
说着,伸手就要去取密信。
岂料雪衣转了个身,鸟尾对着他,把信吐在高袂面前。
皇甫逸大受打击:“连一只鸟都排挤我?!”
雪衣不理他,蹦跳到碟子旁,想吃糕点。
皇甫逸连忙抢走,嘿嘿道:“雪衣啊,你会不会说话?说一句,说一句就让你吃。”
他阿爷的鸟房里,养着天南地北的奇鸟,鹦鹉自然也有。雪衣歪头看着他,嗓音清脆,字正腔圆:“皇甫逸,大傻子!”
皇甫逸笑容刚浮现,就僵在了脸上。
雪衣:“长安第一大废物。”
皇甫逸:“……”
雪衣:“只知道逛青楼。”
皇甫逸脸色发白:“别,别说了,给你吃,都给你吃。”
他手忙脚乱地把碟子推过去。
雪衣欢快地啄食。
皇甫逸咬牙切齿道:
“好你个颜时序平时在家就是这样编排我的?我把他当兄弟,请他去青楼,他却在背后说我是废物,还是长安第一废物!
“割袍断义,必须割袍断义!”
高袂一边拿起密信,一边替好友解释道:“伯衡不是这样的人。”
皇甫逸怒气冲冲:“不是他还有谁,难不成是它自己说的?”
高袂哑口无言:“伯衡确实太过分了……”
话音未落,他表情陡变。
皇甫逸见他神色有异,问道:“怎么了?”
高袂深吸一口气:“伯衡传来消息,两天后,成照联合云朔攻打函嘉仓,他希望我能隐在附近,寻找机会出手。”
火烧函嘉仓……皇甫逸喃喃道:“官仓若是焚毁,东都危矣。”
城北,艺兴坊。
顾含章戴着帷帽,进入南里一家书画铺。
她径直走向柜,道:“掌柜,我要买画。”
掌柜笑脸相迎:“客官,随便看。”
顾含章盯着他,道:“我要买东都飞雪图。”
掌柜一愣,脸上笑容敛去,干笑道:“客官,铺子里没有这幅画。”
顾含章重复道:“我就要买《东都飞雪图》,画上有一句诗:晚风拂飞雪疑是故人来。”
掌柜脸庞重新浮起笑容:“请跟我来!”
顾含章跟着他进入后院,院中有一小池,池水漆黑如墨,池边有笔山、拳石、盆景、棋盘,以及各种染料。
掌柜停下脚步,指向主屋,道:“东家就在屋中,您是第二位来访的客人,昨日有一位老先生也来拜访东家了。”
顾含章追问道:“那位先生何时离开的?”
她是来寻“书生”的,那日,从颜时序口中得知云朔、成照意在函嘉仓后,她就联络了书生。
知师莫若徒,书生果然大包大揽下来,主动承担起联络医官和画师的担子,今日本是书生和她约定议事的日子,可是书生没来。
她从早上等到午后,始终不见书生踪影。
直觉告诉她,书生出事了。
请个假
今天小龙约我喝酒,寻思着三年没见了,就去见一见,喝完酒头痛,十二点前更不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