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含章本想等颜时序放衙,将此事告知,再由他去找书生。
但凡事要做最坏的打算,若书生当真出了事,救人如救火,耽搁越久越危险。
书生经验丰富,处事老练,不会轻易落入察事厅之手,极可能是来找画师的过程中出了状况。
因此顾含章来了书画铺,打算亲自询问画师,并商议后日的行动。
掌柜的想了想,摇头道:“老朽不记得了。”
顾含章侧头看向他:“不记得了?”
掌柜干笑一声:“铺子清静,从早到晚也没几个客人,老朽偶尔……会打盹。”
顾含章没再说什么,绕过小池,进入主屋。
主屋布置得极为雅致,并无金银玉器堆砌,家具全是竹制,顾含章环顾屋子,没发现画师,映入眼前的只有一幅幅画。
它们有的挂在墙上,有的悬在移动式木架上。
这些画卷,有山水图,有田园图,有猛虎图,有梅花图,有百兽图……各种各样,每一幅画都栩栩如生。
顾含章仔细扫过画卷,眸光忽地一凝。
有一幅画吸引了她的注意,画中是一位鬓角霜白的儒生,背着手,在屋中焦急踱步。
此人赫然是失踪的书生!
这……顾含章心里一惊,这时,她发现眼前的景物,迅速褪去色彩,染上墨痕。
桌椅、地面、墙壁纷纷变成浓淡不一的墨色,连带着自己的身体,也变成了墨色。
“真是一幅好画。”
铺子里,掌柜立在墙边,凝视着新的画卷。
画中是一间雅致的大屋,风姿绝色的道衣女子立于屋中,戴着帷帽,看不见面容。但身段浮凸有致,胸脯饱满腰肢纤细,虽不见面容,却更引人遐思。
在他身后,铺子门口,一张巴掌大的纸人扒着门槛,探头探脑地打量铺子里的一切。
掌柜似有所感,扭头看去。
纸人早已缩回脑袋,趴在地上爬走了。
“呜呜……”
它驾驭起一股阴风,飘飘荡荡飞向天空,迅速远去。
日落,晚霞如火。
修文坊颜府,颜时序把护心镜、墨斗、两枚指环摆开,这是他能带去祀典的武器。
指环的作用是捏墨斗线。
阿姐的墨斗线削铁如泥,缺点是必须依靠外物,才能让它绷直,比如缠绕在柱子上,杀敌时,也得缠绕才能绞杀。
于是颜时序用护心镜的材质,锻造了两枚指环,这样就可以双手捏住一段丝线,可攻可守。
失去了蛇蛊的刀枪不入,他得在其他方面找补。
“还不够,万一祀典上遇到危险,我还缺一件远攻武器,暗器不能带,察事厅可以领弓弩,但祀典上携带太引人瞩目……”
颜时序心里一动,在木箱里翻出尘封多日的钢针。
他撚起一枚钢针,抖手一甩。
“哆!”
钢针深深嵌入立柱。
“我的手劲已经超过袖箭,但除非命中要害,不然难以致命……得找游蔽之弄点毒,抹在钢针上,见血封喉。”
正盘算着,颜时序似有所感,刷地扭头,看向房门。
下一秒,房门传来轻微的“咚咚”声。那声音很微弱,像是某种小东西在撞门。
颜时序迅速把装备塞回木箱,又示意床上的雪衣钻进被窝躲好,他一边走向房门,一边凝神聆听。
屋外一片寂静,没有心跳声。
不是小动物?
他心里一动,绕到了窗户旁,小心翼翼地推开窗,目光朝右,看向房门。
门外是一张巴掌大的纸人,两只短手撑着门,脑袋一下一下往门上撞。
什么玩意?!
颜时序吓了一跳,差点以为是雪衣看的灵异画本太多,恐怖照进现实了。
下一刻才反应过来,纸人是道门的手段。
而他接触过的道门中人,且擅长这招的,是顾含章。
顾含章派纸人找我?
颜时序关上窗,打开房门,纸人一头撞空,身子扑进房间。
纸人踉跄爬起,傻乎乎地左看右看,然后兴匆匆地飞奔到颜时序脚边,手舞足蹈比划起来,时不时指向门外。
颜时序一脸懵逼:“我知道你很急,但你先别急。让我猜猜,顾含章托你来找我,有事与我相商?”
纸人用力摇头,继续手舞足蹈比划。
“你慢点,动作幅度别这么大……”颜时序很担心它裂开,毕竟纸人薄薄一张,看起来不是很耐造,“摇头的意思是,是你自己来的?”
纸人点点头。
“你怎么知道我家的,找我干嘛,咱俩很熟吗。”颜时序纳闷道。
纸人又急了起来,手舞足蹈比划,几秒后,他似乎反应过来,用力指向南边。
“顾含章在那个方向?”
纸人摇头。
“你想让我去南边?”
纸人还是摇头。
眼见它要急起来,颜时序也急了:“你到底想说什么?”
雪衣从被窝里钻出脑袋,无声地看着这一幕,突然说:“它想去书桌。”
纸人用力点头。
……颜时序无奈道:“你不会自己过去吗,跟我在这里打哑谜。雪衣你怎么看出来的?”
雪衣娇声道:“我就是能看出来呀。”
傻子之间的心灵共通吗……颜时序心里吐了个槽,看见纸人又比划起来。
雪衣同步翻译:“它好像没力气了,爬不上去,要你帮忙。”
纸人用力点头。
阴气快要散尽了?颜时序弯腰捧起纸人,把它放到书桌上,纸人又开始比划。
颜时序看向矮床雪衣叫道:“你让让,挡着它了。”
“你不能飞过来?”颜时序没好气道。
“我怕鬼嘛。”雪衣娇娇弱弱的语气说。
颜时序让开位置,雪衣盯着纸人看了几眼:“它要写字,让你准备笔墨纸砚。”
还是个有文化的鬼?颜时序意识到,这纸人可能不是一般的鬼魂,是顾含章的“心腹”。
他摊开纸张,研好墨汁,然后看向纸人。
纸人把双手探入墨汁,在粗纸上书写:“艺兴坊,逍遥书画铺,救。”
字迹歪歪扭扭,笔触时深时浅,它写得很吃力。颜时序表情凝重起来:“顾含章在艺兴坊逍遥书画铺遇到了危险?”
纸人飞快点头,又在粗纸上写道:“叛徒,画师……”
写到这里,纸人似乎燃尽了,软趴趴的挂在砚上,再也没起来。
什么意思,画师叛变了?
那可是地境高手!!
不是,关键时刻掉线,你这和那些喜欢断章的狗作者有什么区别?!
颜时序脸色大变。
看纸人的意思是,画师背叛了星槎渡,顾含章在联络密会画师的过程中,遭遇了不测。
于是纸人千里迢迢赶来,找他求救。
“这也太看得起我了,地境高手当了二五仔,我一个人境小武者怎么救人。”
还有另一种可能,画师不是叛徒,画师二字只是起了个头,纸人话没写完,就耗光阴气了。
“画师是地境,顾含章身法诡异莫测,这样组合,就算是地境出手,顾含章应该也能逃走……所以,画师叛变的概率更大,画师早就想金盆洗手,退隐江湖了,他变节是合理的,但纸人向我求救就很不合理……”
颜时序眉头紧锁,在房中来回踱步。
顾含章是有靠山的,不仅是阴差,整个南宗都是她的靠山。
作为南宗嫡传,她就算暗中兼职细作,坏了门规,要处理也是南宗来处理。
察事厅背靠朝廷,自然不怕南宗,可只要有政治头脑,就一定不会伤害顾含章,而是告知南宗,以官方的身份给南宗压力,让南宗处置顾含章。
这样既占据法理又处理了细作,还不用和南宗翻脸。
等等!
如果画师背叛了,那先生……
颜时序冲到木箱边,绑好护心镜,挂上墨斗,再把指环套上,钢针插入皮套塞进怀里,全副武装奔出房间。
马蹄声“哒哒”清脆,暮鼓声声如雷。
最后一抹夕阳沉入地平线之际,他赶到了宁阳坊。
拐入小巷后,踏雪乌骓放缓速度,小跑着抵达私塾。
颜时序按照约定好的节奏,拍响板门。
声音一下接一下,院内漆黑无声,老儒生没来开门。
先生果然出事了……
“阴差”和书生都翻车了,怎么办?
颜时序搜肠刮肚,把能想到的办法都想了一遍,从未有这么一刻,感到计穷势蹙,茫然无措。
天色完全黑了,暗沉的夜幕将他笼罩。
颜时序在院门口站了许久,翻身上马,朝着坊门疾驰。
二十分钟后,他进入金河馆,在老鸨的指引下,进入雅间。
高袂和皇甫逸正喝着花酒,玩着行酒令,席纠是金和馆的头牌。
见他推门而入,两人又惊喜又意外。
皇甫逸刚要相邀,似是想起了什么,脑袋一撇,冷哼一声。
“都出去!”颜时序开口赶人。
席纠和众娘子看向皇甫逸,知道这位爷才是金主。
皇甫逸挥手道:“没听到吗,出去!”
众女盈盈起身,退出雅间。
皇甫逸拍案而起,气势汹汹:“好你个颜伯衡,我待你如兄弟,你却两面三刀,不当人子。”
几天不见怎么跟吃了火药桶似的,还割袍断义,我也没追到顾含章啊!颜时序一愣:“子遥何出此言?”皇甫逸气道:“还装傻,你的鸟早已把你出卖,今日不给我个说法,休怪我割袍断义。”
我的鸟?我有两个鸟,你指哪个……颜时序朝高袂投去不解的眼神。
高袂缓缓道:“雪衣说子遥是长安第一废物,只会逛青楼。”
雪衣这家伙!颜时序暗暗咬牙切齿,看向皇甫逸,反问道:“你怎么没问雪衣,我在背后说了高兄什么坏话?”
皇甫逸一愣:“说了什么?”
颜时序笑嗬嗬道:“下次自己问,问完再考虑要不要和我割袍断义。”
满脸怒气的皇甫逸眼睛一亮。
伯衡的意思是,他也说了高袂的坏话?
这样的话,倒不是不能原谅!
颜时序望向高袂,不再废话:“高兄,我有一事相求。”
他看了一眼门口。
高袂心领神会,许愿隔绝了声音。
看到淡淡金光依附在墙壁和门窗上,颜时序纳头便拜,道:“我的先生失踪了,劳烦高兄帮我找人。”
他描述了老儒生的相貌、身高、性格和职业。
伯衡愿力竟如此强烈,师徒情深啊!高袂声音低沉:“我知道了。”
他感应到愿力的同时,看见了冥冥中的因果线。
高袂眼中内蕴金光,顺着因果线看去:“他……不在现世。”
嗯?不在现世?
皇甫逸嗅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息,兴奋道:“不在现世是什么意思,莫非,跟我们当初一样,进入了书中世界?”
高袂眸中金光敛去,沉声道:“他所处的地方,八方六合皆无实感,一切都朦胧不清。伯衡,子遥说的没错,你的那位先生,应该被困在了类似话本世界的地方。”
颜时序不急反喜。
据他所知,察事厅没有这类法宝,困住先生和顾含章的,应该就是画师。
如果画师投靠了察事厅,那此时老儒生和顾含章理当在大狱,而不是在“话本世界”,没道理一直拘着不放出来。
也许,事情还有转机。
想到这里,颜时序精神微振:“高兄,子遥,你们继续饮酒,我去寻人。”
“诶,”皇甫逸喊住他,满含期待:“东都三剑客是否要重出江湖?”
颜时序转身就走,摆手道:“此事你俩无需出手,后日函嘉仓,才是东都三剑客的舞。”
戌时末,艺兴坊。
游蔽之蒙着脸,戴着一顶胡帽,越过院墙。
月光皎皎,满池黑水波光粼粼,院子里立着两排移动木架,架子上挂着一幅幅画卷。
突然,一幅猛虎下山图簌簌震颤,墨色自绢面翻涌而出,猛虎挣破画境,带着凛凛墨香,纵身跃落院中。
它昂首咆哮,虽无声浪,真实的压迫感却如潮水般扑来。
游蔽之抽出短刀,冲刺跃起,一刀力劈华山。
墨色猛虎直立,虎掌拍出。
一声闷响,游蔽之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墙上,瓦片哗啦落下,摔碎于地。
猛虎身躯崩溃化作墨汁泼洒在地。
普普通通的一只猛虎,竟能力抗人境武者的全力一刀。
院中的画卷,齐齐震颤,绘于其中的妖魔鬼怪,纷纷复苏,似要破开画境,来到人间。
这时,一道嘶哑的声音从院墙外传进来:“前辈既然选择背叛星槎渡,怎么不把人送给察事厅,为何困在画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