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院外传来的声音,院中簌簌震颤的画卷,突然停了。
隔了一会儿,主屋传出苍老低沉的嗓音:“星槎渡何时有你这号人物了?”
藏在院外的颜时序,以低沉的嗓音回应:“我说我是察事厅的人,画师前辈可信?”
说完这句,他飞快逃离原地,躲进十几米外的一条巷子。
很快,一只墨色的老鼠,从墙洞钻出,左顾右盼,似在寻找什么。
墨色老鼠没找到人,迅速缩了回去。
然后,主屋里再次传来画师苍老的声音:“阁下既然来了,便现身一见吧。”
箕坐在地的游蔽之,缓缓起身,笑道:“贫道已经来了。”
话音落下,他感觉一股无形的力量骤然降临,如同悬在头上的刀。
这力量针对的不是肉身,而是灵魂。
哪怕不是南宗修士,地境强者的元神依旧无比强大,可视作一种攻击手段。
颜时序临危不乱,操控着游蔽之,叹息道:
“前辈的画作能收取活人,晚辈实力低微,不敢真身前来,只能用师尊赠予的傀儡符,操纵傀儡与前辈交谈。”
傀儡符……画师声音里透出一抹诧异:“你师尊是云墨真人?”
颜时序不做正面回答,控制着游蔽之上前,停在移动式木架前,借月光审视画作:“栩栩如生,意境仿佛破画而出,如此精湛的画技,让人佩服。”
画师淡淡道:“以虚化实的微末手段罢了,倒是傀儡符,老夫闻所未闻。”
“游蔽之”耸耸肩,一副轻松的语气:“师尊偶有所悟,创出了傀儡符,我也是第一次用。”
画师沉默了,似乎在分辨这句话的真假。
隔了片刻,苍老的声音缓缓道:“云墨真人竟然任由门下弟子加入星槎渡?”
“游蔽之”微微摇头:“加入星槎渡,是我个人选择。当今天下烽烟四起,百姓流离,我见苍生深陷苦海,心有不忍,故投身星槎渡,为天下尽绵薄之力。”
他竭力模仿着高袂谈及天下苍生时的语气,仿佛化身为悲天悯人的佛陀。
那股笼罩在头顶的“刀”,终于缓缓散去。
颜时序精神一松,缓缓吐出一口气。
画师是地境强者,在不动用察事厅力量的情况下,想要从他手里救人,必须取巧。
颜时序能想出的取巧之法,就是假装自己崇真观的弟子,身份越高越好,先把自己擡到能和画师平等交流的程度。
这番对话看似平淡,实则对方每一次沉默,都在评估他的实力和身份。这其中要是出一次破绽,颜时序今天可能就回不去了,以画作的形式陪伴老儒生和顾含章。
至于平等交流之后怎么做,颜时序还没想好。
意外之所以是意外,就在于突如其来,不给你准备的时间。
画师冷淡的声音传来:
“自明宗之后,天下分崩离析,骄兵悍将裂土分疆已成常态,你的祖师李玄都没能改变滚滚大势,凭你一个未到地境的后生,又能改变什么?”
“游蔽之”反驳道:“改变天下,非一人之力,乃众生之力,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画师嗤笑一声:“好一个星星之火可以燎原,两百年来,上至天子,下至游侠,多少能人异士想过终结乱世。到头来,都如扑火飞蛾,身死道消。便是在藩镇里,也曾有节帅想把赋税之权归还朝廷,可结果呢?
“他被自己的牙兵斩首示众,牙兵推举牙将成为新一任节帅,士卒欢呼拥戴。这天下,早就烂到根了。”
颜时序没有再反驳,少年之气不可再生,对一个丧失志向,只想养老的人而言,越是豪情万丈的发言,越容易激起反感。
他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前辈将书生和阴差困于画中,究竟想做什么?”
这句话里,带着些许试探。
一番交谈下来,颜时序没有感受到画师的杀意。
按理说,原组织的人找上门来,即便忌惮崇真观,没有立刻下杀手,语气也不该这般平和。
而且,画师若是变节,为何将老儒生和顾含章困于画中,却不献给察事厅?
这不合理。
画师淡淡道:“不想他们送死罢了,书生习武二十年,不过人境中期的水准。就这三脚猫的本事,在幕后指点江山运筹帷幄尚可,真遇到大场面,他第一个死。南宗的小姑娘潜力不错,没必要掺和进东都的浑水里。”
颜时序大感意外,没想到是这个原因。
“前辈,我知你早有归隐之心,或许你困住他们是出于好意,但书生一腔热心未凉,死于社稷才是他的归宿若是东都毁于战火,他不会感激你今日之举。”
你自己想退休就算了,别妨碍人家卷啊。我家先生年纪轻轻,五十岁正是闯荡的年纪……
话说先生习武二十年,才人境中期啊?确实没什么天赋啊,不像我,一个半月前还未入品,现在能比肩人境中期。
画师冷冷道:
“我和书生相识十几年,我能不了解他?需要你说?”
颜时序苦笑道:“既如此,你更不该拦他。”
画师冷哼道:
“天子年轻时空有热血,甫一登基,便要削藩,于是有了长达十年的战乱,后来发现云墨真人是个靠不住的,便与各藩和谈,承认父死子继,到最后苦的还是百姓。
“这些年,他躲在深宫之中,日日服丹,把脑子吃坏了,眼见没几年好活,想起年少之事,心有不甘,便又想削藩,他想削藩就削藩,想和谈就和谈,多少人的生死系于他一念之间。
“这李圣江山是他家的,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凭什么要我星槎渡的人为他愚蠢的念头送命?“我且问你,若最后的结局与统和末年一样,朝廷妥协了,而书生和阴差为此送了命,你甘心?
“我将他们困于画中,只是不想他们白白送死。”
这是被天子搞出心理阴影了?唉,就朝廷这些年的做派,确实让很多有志之士寒心。颜时序倒是很理解。
毕竟他进道学馆后,深入研究过大圣国史,很清楚明宗及之后的帝王,做过那些糊涂事。
更知道维持了一百年的党争祸害有多严重。
“前辈的忧虑是有道理的,可我等抛头颅洒热血,不是为了朝廷,更不是为了皇室,而是为了东都的百姓。成照来势汹汹,一旦城破,藩镇悍卒必定烧杀劫掠。前辈忍心数十万东都百姓死于战火?”
颜时序打算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以大义说服画师。
画师苍老的声音悠悠传来:
“这世道本就如此。我出生寒门家人死于战乱,年少时发奋读书,誓要考取功名,可我从十六岁考到二十六岁,十年寒窗,只明白了一件事,科举考的不是才华,是姓氏。
“我熄了科举的念头,寄情于丹青,潦倒度日,三十岁那年,遇到了一个人,他传授我丹青之道,引我踏入修行,他告诉我:细作者,贱也,不入青史,却可救国。
“于是我在他的引导下,投身星槎渡,与你一样,自以为一腔热血能匡扶社稷,改变天下。三十载光阴弹指而过,我从一个小人物,成长为坐镇一方的地境。可是,每次回顾过去,看见的都是同袍的尸骨,以及一成不变的人心。
“统和末年,东都的马蹄声比今日更喧嚣,城外的厮杀声比现在更惨烈,察事厅为了遏制云墨真人崛起,大战之际,选择作壁上观。
“是星槎渡的兄弟们,用血和骨铺出路,把一份份消息传递出去。也是那一次,让我彻底认清了这个世道。
“天子受制家奴,武将野心勃勃,文官党争不断,世家兼并土地,佛门成为了偷逃税赋的庇护所,就连那些刀口舔血的兵卒,也想着维持乱世,因为这样,他们就能瓜分王赋。
“今天东都有破城之危,明日长安便会有破城之危,你能救东都,救得了天下?”
颜时序不说话了。
他终究没有经历过这些,无法同情、理解画师的心境,也就无法给出有信服力的说辞。
沉默片刻后,颜时序目光落在一幅花鸟图,低声道:
“我在道学馆遇到过一个人,他奉师尊之命,前往道学馆窃取明宗日晷,日晷存于藏珍阁中,以他卑微的实力,根本没有机会,何况学子中还有众多细作。
“我观察过他,他很蠢,像个没出师的生手,根本不知道任务有多危险,凭着一腔热血就进来了。当时我想,他师尊一定不喜他,所有派他进来送死。
“他说他的师尊只知道酗酒作画,已有归隐之心。
“我告诉他,世道这么乱,独善其身也挺好,至少能安安稳稳过日子,免于战乱之苦。
“可他说,如果每个人都想着苟全性命于乱世,那每个人都是路边的杂草,任人践踏。我和他相识不深,但这句话,我始终记在心里。”
主屋里的画师轻声道:“所以他死了。”
颜时序仿佛没有听见,继续道:
“我后来想明白了,他的师尊并不是派他来送死,他也不是不知道任务有多危险,而是不在乎。藩镇骄兵杀他父亲凌辱他母亲,为了取乐将他幼妹践踏而死。从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死了,他活下来的唯一目的,就是想向这个世道复仇。他从不畏惧死亡,他怕的,是连挥刀复仇的机会都没有。”
颜时序语气诚恳道:“前辈,你既然没有剥夺他复仇的权利,那也不应该剥夺书生和阴差复仇的权利。”
画师沉默了。
许久后,苍老低沉的声音从主屋传出:“那你呢,你又是为什么而复仇!”
我只是个骗子,这世道乱不乱跟我有什么关系,干完这一票我就去江南隐居了……颜时序低声道:“我为那些为了复仇的人复仇。”
画师问道:“那么,你要怎么买下这两幅画?”
紧闭的房门敞开两幅画飞了出来,不偏不倚地悬挂在移动木架上。
两幅画的背景一模一样,画中之人,分别是鬓角霜白的儒生、戴帷帽的妙龄道姑。
终于松口了……颜时序大喜,试探道:“前辈想要多少钱?”
画师缓缓道:“开门做生意,画作不会白送你,这里的所有画作,都有价,但我要的不是钱。”
不要钱的才最贵!颜时序沉声:“前辈想要什么,灵果?珠宝?法器?”
画师道:“我的画技臻至瓶颈,十年来未得寸进。我听说云墨真人收藏着一幅画,叫《忘槐图》,是画圣晚年所作,据说此画的技法是画圣独创,不循古来矩矱,另辟一途。你若能将此画借我观摩三日,我不但放了书生和阴差,院中画作,任你挑十幅。”
游蔽之面色如常,但隐于暗中的颜时序表情僵了。
在画师眼中,身为云墨真人弟子,借一幅画自然不难。
人在江湖混,身份是自己给的,我这个云墨真人弟子的身份,和云墨真人没关系啊。
见他迟迟不语,画师声音渐冷:“怎么,这个要求如此困难?”
颜时序念头急转,额头渐冒汗水。
画师没有催促,但院中气氛逐渐凝重,那把“刀”重新架在颜时序头上。
他有些怀疑眼前之人的身份了。
颜时序深吸一口气,笑道:
“画圣的《忘槐图》再神妙,依旧是丹青之道,真正的画师,不应该拘泥于色彩、笔锋,应当如剑客一般,手中无剑心中有剑,世间万物皆可为剑。”
画师缓缓开口:“此话何解!”
颜时序操控着游蔽之,擡头挺胸:“取一块柳炭,一张纸。”
主屋门打开,两只墨色硕鼠,叼着一块炭,一页纸跑到颜时序身前。
把东西放下后,它们便化作墨汁在地面氤氲开。
颜时序盘坐在地,铺开纸,拿起炭,轻盈而快速地勾勒起来。
一柱香后,颜时序丢掉木炭,拍了拍手,道:“请前辈过目。”
纸面上,画着一个素描几何体。
线条不算精妙,但黑、白、灰三色搭配得恰到好处,光影落于纸面,凹凸宛然,几近实物。
又一只硕鼠奔出,叼起画纸返回主屋。
几秒后,颜时序终于听见屋中传来急促、粗重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