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火教的祠庙位于立德坊西里,占地三十亩,是圣火教在东都的分坛。
还没下车,颜时序就闻到炸货、胡饼等香味,顺着窗帘飘入车厢。
他看向尉迟云伽,笑道:“娘子,我们下车吧。”
尉迟云伽嫣然一笑,审视着他的容貌,越看越喜欢:“你这张脸,虽不及原本俊俏,我却越看越顺眼。”
颜时序笑道:“你若喜欢,以后这就是我的真面目。”
尉迟云伽把丰腴的身子靠入他怀里:“颜郎,你待我真好。祀典开始后,若有机会,我会将你引荐给主事。”
昨晚,易容成苏特人的颜时序去了趟云来居,“说服”尉迟云伽带他参加祀典,给出的理由是:今日跟着圣火教一起举事,火烧函嘉仓当投名状,将来好凭功劳迎娶尉迟云伽。
理由充分,情真意切。
尉迟云伽感动至极,荷尔蒙如泉涌,恨不得以身相许。
颜时序坐怀不乱,说江湖儿女不拘小节,无需三书六礼,然我真心待你,自要在苏特人中站稳脚跟,得到圣火教认可,才可娶你。
尉迟云伽当场死心塌地。
两人从车厢下来,入眼是一座两丈高的山门,写着“火神祠”三字。
穿过山门是宽阔的石庭,石庭内,正有圣火教徒在表演吞刀吐火、抛火球等杂戏。
圣火教的祀典,不允许大圣百姓进入,但圣火教为了表示两族同乐,会安排教众在山门处耍杂戏,供百姓观赏。
此时,山门外的街道上,百姓驻足围观,扎着羊角髻的稚子骑在父亲的肩上,探头看戏。闲汉抱臂说笑,时而大声叫好。孩童互相追逐嬉闹,时不时钻入人群,朝里挤去。
商贩抓住这波流量,沿街叫卖。
有卖饴糖的,有卖胡饼的,有卖饮子的。
颜时序站在人群外,望着这一幕,恍然出神。
尉迟云伽含笑道:“怎么了?”
颜时序低声道:“满目欢娱皆盛景错将乱世作升平。”
眼前的盛景,终究是虚幻,底下藏着的,是凶险的暗流。
两人分开拥堵的人群,径直走向山门,负责维持秩序的武侯,见两人的容貌,既不阻挡,也不上前询问。
他们的职责是阻止大圣百姓混入祠庙。
穿过山门,沿着中轴深入,穿过一座座大殿,尉迟云伽细心介绍着殿中的神祇,有司掌刑罚的神祇、负责传道的神祇、有引火驱车的神祇,皆是火神的从神。
临近主殿,喧哗声和乐器声争先恐后地贯入耳膜。眼前豁然开朗,雄伟的主殿矗立于高耸基之上,俯瞰整片石庭,庭中早已人山人海。
石庭中央以青石垒砌成巨型火塘,火塘中堆叠着两人高的松木。
临时搭建的乐棚里,苏特乐师抱着琵琶、箜篌、羯鼓、横笛等乐器,或闭目养神,或闲聊。
穿着彩衣的胡姬在排练舞蹈,耍杂戏的圣徒,则在练习吞刀、吐火、高杆跳索,更有幻术师幻化出猛虎追逐苏特孩童,引得妇女尖叫,孩童啼哭逃窜,一个个吹出鼻涕泡。
成年男性则哈哈大笑。
颜时序兴致勃勃地左顾右盼,圣火教的祀典,以前只听唐霜叽叽喳喳的说过,从未见过。
这些杂戏、歌舞,据说是为了取悦火神的。
听唐霜说,杂戏、歌舞一样不能少,否则火神会生气,火神生气,圣火会变得狂暴。
颜时序以前当做故事听,并未当真。
尉迟云伽在苏特人里,颇有名声,不停有相熟的族人过来叙话攀谈。
偶有带着闺女一起来的,会询问一下颜时序是否婚配——祀典也是少年少女们的相亲会。
“尉迟娘子!”
颜时序听见了熟悉的声音,扭头看去,只见唐霜和唐爸朝两人走来。
尉迟云伽的笑容矜持高冷:“唐掌柜,唐小娘子。”
唐爸热情谦卑,对云来居前阵子被查封的事表达了关切,并对长期向云来居购买面片汤表达谢意。
双方寒暄片刻,唐爸看向颜时序:“这位郎君是……”
颜时序主动自我介绍:“在下安禄山。”
待得知颜时序是长安来的香料商人,颇有家资,唐爸眼睛亮了,试探道:“安郎君可有婚配?”
一旁的唐霜皱了皱眉。
尉迟云伽笑吟吟地看着他,一副“看吧看吧,我才是你良配,唐家根本看不上你”的姿态。
颜时序笑道:“安某并未娶妻。”
唐爸笑容更盛:“未娶妻好,未娶妻好啊,小女唐霜,尚未婚配……”
唐霜蹙眉,拉了唐爸一下:“阿爷!”
她朝两人颔首:“我和阿爷去别处逛逛。”
硬拽着唐爸离开。
父女俩转去别处,唐爸拍开女儿的手:“刚才那个安禄山一表人才,丰神俊朗,是个良配,不妨多接触接触。你若不喜欢,也可再看看其他男子。”唐霜没好气道:“我要潜心修行,早日成为引火祝官,无心婚嫁。”
唐爸啐道:“并不影响婚嫁,死丫头,是不是还惦记着颜二郎。”
唐霜脸蛋一红:“哪有!”
唐爸冷哼道:“现在风气和以前不同了,圣教虽不提倡外嫁,但也不再坚决反对。你若只想当个普通人,嫁给颜二郎倒是可以。可你有成为引火祝官的天赋,血脉纯正,圣教不会让你外嫁。”
唐霜不说话了,闷头往前走。
颜时序望着父女俩渐行渐远,心里有些奇怪,唐妈生病了?为何没来参加祀典。
不对啊,火神祝福能驱邪祛病,强身健体,生病了更应该来才对。
尉迟云伽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略带醋意道:“人都走远了,还看呐。唐霜天赋出众,修出了火属灵力,圣教最重视血脉,你和她注定有缘无份。”
颜时序反问道:“那你呢?”
经过这几天的相处,他知道尉迟云伽的修为不低,有引火祝官的水准。
尉迟云伽脸色一黯:“我不是圣教徒。”
颜时序一脸疼惜:“你没有向我说过。”
在子蛊的影响下,尉迟云伽只觉内心一阵平静,仿佛得到了巨大的安抚:“我是义父收养的孤儿,像我这样的人还有很多,我们存在的意义,就是为义父效命。”
颜时序心里猜测,能让尉迟云伽无条件效命,怕是不止恩情那么简单,那位义父不但位高权重修为恐怕也在地境,不然镇不住。
他握住尉迟云伽的小手,捏了捏柔软的手心,转移话题:
“今日只见唐霜和唐掌柜,没见唐大娘子,也不知道遇到了何事,连祀典都没参加。”
尉迟云伽笑了笑,随口道:“往年都是父女俩来的。”
颜时序愣在原地。
唐妈从未参加过祀典?
苏特人最重要的节日,唐妈从未参加?
颜时序想起来了,他已经很多年很多年没有见过唐妈,她一直待在内厨,从未露面,从未说话。
她……从来没在人前出现过。
颜时序只觉一股莫名的寒意,从尾椎骨窜了上来。
就在这时,主殿大门缓缓敞开。
尉迟云伽低声道:“祀典开始了。”定慧寺。
日头刚升起,大批百姓、灾民便涌入寺中。
主殿的石庭,僧人们搬来一桶桶薄粥,百姓蜂拥而上,很快便排起蜿蜒长队。
石庭的另一边,临时搭起的棚里,官贵们吃着斋饭,悠然闲聊。
武僧、武侯,以及官贵的护卫,身姿笔挺地组成人墙,将百姓和官贵隔开,犹如分隔两个世界。
无遮大会不分贵庶,然而这个世界的尊卑之间,有着跨不过的鸿沟。
主殿,烛光明艳,焚香袅袅。
三丈高的佛陀金身巍然而立,地砖光亮可鉴,三人合抱的粗壮立柱撑起穹顶,藻井绘画着佛陀、观音、罗汉,色彩鲜艳。
佛门清净地,却尽显著奢华。
佛前蒲团上,白发苍苍的华服老人,慢悠悠地叩首。
待老人拜完佛,一袭紫袍的察事左丞,抢在所有人之前,飞奔过去搀扶老人:“义父,您慢些,慢些!”
老人满头华发,皱纹横生,起身后,笑嗬嗬地拍了拍左丞的手臂:“本座还没有老到走不动道。”
眯眯眼的察事右丞慢了一步,心有不甘,阴阳怪气道:“义父有所不知,不这样,怎么显得他孝顺呢。”
察事左丞反唇相讥:“孝顺不是演出来的是做出来的,不像有些人,做都懒得做。”
老人看了看左丞,又看了看右丞,笑骂道:“都说佛道不相容,我看你俩更像冤家撞对头,一见面就吵。老夫大半截身子已经入土,最后几年也不得清闲。”
他声音温吞平和,像个风烛残年的寻常老人,早已没了火气。
可左丞右丞却扑通下跪,惊慌道:“义父息怒,义父息怒。”
老人“诶诶”两声,一人轻拍一下,训斥道:“佛前不跪人,你们想损我修行?”
左右丞慌忙爬起来。
老人颤巍巍地转身,看向立在佛旁的方丈,声音温吞沧桑:“都说心诚则灵,老夫礼佛四十载,不求功名,不求利禄,只求天下承平,百姓安泰,为何佛祖不曾垂怜?”
方丈双手合十:“佛不代人间消祸,只渡人心。世间劫难,源于众生业力。若世人心中存一份善念,若万千人皆怀安民之心,天下方得安宁。”
老人笑了笑:“当年,同样的问题我曾问过云墨真人,可知他是如何回答的?”
方丈垂眸:“不知。”
老人哈哈笑道:“那老小子说,藩镇不肯归还赋税,那就打到他们跪下喊阿爷。岂料统和末年,他征伐藩镇失利,罢相归隐,这事儿老夫能笑他一辈子。”
咚!咚!咚!
洪亮悠扬的钟声响起。
无遮大会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