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渐渐炽盛,颜时序却感觉寒意从心底渗出,一点点往外涌。
尉迟云伽什么时候摆脱子蛊控制的?
子蛊明明还在她脑子里。
是刚才见主事时,她对自己表现出了不同寻常的热情,让主事察觉到不对,因此发现她被控制?
可就算发现尉迟云伽被控制,那位主事也无法分辨是惑心还是心蛊。
退一步说,即便分辨出尉迟云伽受制于心蛊,也不可能破解。
子蛊不是惑心,可以靠名家的“逻辑”矫正,子蛊本质是一种病,寄生虫病。
子蛊寄生在脑子里,想根治,要么做开颅手术,要么服用特定的杀虫药。
颜时序脑海中灵光一闪:火神祝福!
刚才沐浴圣火时,他清晰的感应到灵清明,念头通达。
尉迟云伽很可能就是在那时,幡然醒悟,恢复正常。
尉迟云伽明明恢复了正常,却没有拆穿自己,她想做什么?
这个想法刚在脑海中升起,颜时序便见火塘前的大祝官走了过来,语气低沉中透着欣慰:
“你是苏特的勇士,铮铮好儿郎。愿火神青睐,降恩于你。”
周遭的苏特人齐声高呼:“愿火神青睐,降恩于你。”
戴着火红面具的大祝官,高声道:“取刀来!”
艸……颜时序心里有一万头草泥马奔腾。
他瞬间明白了尉迟云伽的诡计,所谓的宣誓,便是向圣火教自荐,甘愿充当那名剖腹献祭之人。
尉迟云伽是想借圣火教杀他。
如果他反抗,必然遭到圣教的制裁,就算不死也会被囚禁,接下来,就无法阻止他们蛊惑圣火教徒。
一石二鸟。
颜时序忙道:“诸位,适才相戏尔,我并无此意……”
他一边说话,一边开启蛊身,垂下眸子,瞳孔化为黑珠。
解铃还须系铃人!
他要夺舍尉迟云伽制造混乱,搅乱仪式,自己再借机隐入人群,藏起来。
就在这时,大祝官一步跨出,伸手摁在了他的肩上。
下一秒,沛莫能御的火属灵力灌入颜时序体内,灼烧皮肉脏腑,带来无与伦比的痛苦。火属灵力焚毁了他的经脉,撕裂了他的肌肉,摧毁他的反抗能力。
颜时序浑身僵住,缓缓扭头,看向身后的大祝官。
火红面具下的眼睛,闪着冰冷的杀意。
他就是主事!!颜时序身心俱焚,却心生明悟。
大祝官接过教徒递来的刀,刺入颜时序小腹,用力一划。
粘稠的鲜血瞬间喷出,染红了地面。
颜时序眼前一黑意识陷入无尽黑暗。
“噗通……”
颜时序重重摔在地上,半截身子被鲜血染红,场面血腥残忍。
苏特族的女子们,纷纷扭过头去。
人群中,唐霜脸色发白,秀眉紧蹙,急道:“阿爷,大祝官方才用了手段,他怎能强迫?”
唐爸也锁起眉头,嘴上却说:“既已主动向圣火宣誓,有祭首和族人们见证,就不能反悔。大祝官若是做得不对,祭首自会阻止,但祭首没有。”
唐霜咬唇道:“那也不能草菅人命。”
这安禄山也是倒霉,之前差点被护教神兽咬死,现在又稀里糊涂的当了愿者。
如此愚笨,不像她的颜二哥哥,自小机灵聪敏。
唐爸低声告诫:“如今你好不容易得到圣教认可,获得引火祝官教导的资格,记得要谨言慎行,莫要让大人物们生恶。”
唐霜“嗯”了一声。
大祝官把刀交还圣教徒,双臂一振:“取圣水!”
一名引火祝官捧着羊脂玉净瓶,从主殿走出,拾阶而下,抵达火塘。
大祝官双手捧过玉净瓶,高高举起,穿着浅红长袍的身子,波浪般扭来扭去,双手捧着的玉净瓶却稳稳不动。
片刻后,舞蹈结束,大祝官倾斜玉净瓶,一道细亮水线流泻,洒在颜时序身上。
水线从鲜血淋漓的腹部浇到头部,再从头部浇回腹部。
整个过程中,苏特人目不转睛地盯着“安禄山”,期待他能血肉愈合重新站起来。
因为这样,意味着火神从冥冥之中,投来了目光,以后一年的引火祝官将会暴增。
唐爸搓了搓手,期待低语:“霜儿,若是火神降临,你晋升引火祝官就十拿九稳了。”
唐霜抿了抿唇,看着安禄山的目光,也流露出期待。
这样安禄山就不用死,自己也能成为圣教的神官,这是她奋斗多年的目标。
然而,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倒在地上的安禄山始终没有苏醒,腹部的血也渐渐流干。苏特人的眼神也从期待变成失望。
“神没有在荧启祀、耀盛祀降临,如今昭夕祀也未曾显露神迹。唉,看来东都分坛无缘火神眷顾。”
“许是我们不够虔诚,或者百戏不够精彩,有人偷懒了。”
“不,我觉得是东都战乱,导致火神不悦。火神乃乱世之圣光,本是指引盛世和太平的。”
“唉,这场仗不知道要打多少年,火神啊,您的子民正在东都受苦,请您投来怜悯的目光,助分坛诞生更多的引火祝官,护佑我等安全。”
人群渐渐喧哗,有人扼腕叹息,有人抱怨百戏表演者偷懒敷衍,有人痛斥是战争惹火神不快。
渐渐地,这些抱怨声演变成怒骂和争吵。
圣火教的三大祀典,分别在开春、盛夏和中秋举行,昭夕祀是最后机会。
如今只能等明年了。
人群喧闹之际,有人排开人群,走到火塘前,朗声道:“苏特族的儿郎们,请听我一言。”
颜时序意识,仿佛陷入一场醒不来的梦境中。
迷迷糊糊中,他看见“天空”划过一道流星,流星似乎来自遥远的太空,正朝自己快速撞来。
随着火光越来越近,他的元神得到滋养,混乱的念头渐渐清晰。
他瞬间找回了自我。
“我在哪里?”他环首四顾,天地一片混沌,没有八荒六合的概念,分不清东南西北。
再一低头,没看见自己的手脚和躯体。
“我现在以意念形态存在着?这里没有高位蛊,不是我的识海。那是谁的识海,或者……某个未知的空间?”
正疑惑着,火球不断迫近,从陨星变成巨大火团,接着占据半壁“天空”,等它停在颜时序面前时,已然是上接天穹,下连九幽,无边无际的火海。
他宛如近距离直面一轮太阳。
不过,这轮“太阳”并不灼热,反而让人浑身温暖,通体舒泰。
颜时序脑海浮现一个念头:火神降临了?
唯有如此,才能解释他眼前所见的一切。
“卧槽,这世上真的有火神?”
“那火神是什么层次?天境吗,不对,察事厅的资料里,关于天境的记载,是五百至八百年寿命。”
“而兰斯国有两千八百年历史,没有天境能活这么久。否则,战国至今六千年,一代代人杰积累下来,存世的天境应该超过双手之数。可现实是,天境已成传说,目前能确定的天境,只有崇真观祖师李玄。”
颜时序一顿分析,得出一个推翻认知的结论:世上真的有神!
圣火教的传说都是真的。“这是不是意味着,我能死而复生,沐浴圣火苏醒?”
倒是柳暗花明又一村。
有了“火神眷者”这层身份,待他苏醒,便能揭穿主事的阴谋,避免圣火教误入歧途。
“听尉迟云伽说,只要愿者能复活,就是板上钉钉的引火祝官。也就是说,我可能会在人境,就掌握控火术……地境可期!”
一念及此,颜时序精神大振,深刻领会到什么叫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镇定,不管怎么说,这次差点翻车,能活下来,纯靠火神青睐。下次再有类似的行动,得吸取教训,让高袂或者顾含章陪我一起,至少不会陷入孤立无援的窘境。”
至于尉迟云伽摆脱控制,将计就计诱骗他宣誓,颜时序并不觉得是自己的失误。
这本就不是失误,而是超越认知的意外。
他也不知道火神祝福能让灵清明,摆脱子蛊影响。
超越认知的东西,就算检讨一百遍,下次再遇到,依然会栽跟头。
颜时序复盘着复盘着,忽然有些盘不下去。
“怎么还没醒?”
火神已经降临,按理说,我不是应该苏醒吗,为什么还困在这里?
颜时序目光凝视前方的“火海”,心里一动,主动凑了过去。
他的意识接触到了火团,没有灼伤,没有痛苦,元神仿佛洗了个热水澡,舒服的想呻吟出来。
也就在此时,当他的意识接触到火焰的刹那,火海深处,一缕微弱的意念传了过来。
那意念虽然微弱,却携带着宛如来自远古的狂暴气息,毁天灭地。
被这股气息沾染,颜时序情绪随之狂暴,充满破坏欲望。
“这就是神谕?暴躁、愤怒,想要毁灭一切……我不是苏特人,但我能接收神谕,这是不是意味着,所谓血统越纯,神谕越清晰,是骗人的?”
“其实不管是谁,都能接收神谕。所以圣火教的祀典,禁止外族参加,不然容易露馅……”
这时,暴虐的气息潮水般退去,无边无际的火焰深处一片寂静。
短暂的沉寂后,又一缕意念传来。
这次的意念,不是单纯的情绪,而是有着某种韵律的语言,古老晦涩既不是苏特语,也不是大圣官话。
颜时序努力记忆着发音,试图把每一个音节都烙印在脑海。
直觉告诉他,这些信息很重要。
突然,古老晦涩的语言停顿,一道碎碎念传来:
“哦上帝啊,又是一个听不懂我说话的麻瓜。六千年了,该来救我了吧。法克,我不想一直被困在封印里。”
颜时序没有遭受到任何打击,没有受到任何伤害。
但这一刻,他的心灵遭受了核爆般的冲击。
他听懂了火神的语言。
这是英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