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时序大脑处在宕机状态,因为过度震惊,短暂丧失思考能力。
十几秒后,万千思绪如沸水中的气泡,翻涌炸开。
英语!!
苏特人的火神,说了英语。
在异世界遇到老乡了?!
颜时序心里一动,鼓动意念,用英语回应:“你是穿越者吗?你说的是英语,应该是个老外,可能不懂穿越者的意思……麻瓜怎么了,麻瓜吃你家饭了?我是麻瓜,你是泥巴种呗。”
此话一出,火海深处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下一秒,狂暴的精神力,从火海深处席卷而来,铺天盖地。
颜时序眼前一黑,天旋地转,耳畔响起火神的咆哮:“哦上帝啊,你终于来了,快救我,快救我……”
世界轰然破碎,声音快速远去,最终消失。
颜时序耳畔传来一个清亮的男性嗓音:“苏特族的儿郎们,请听我一言。”
这声音说的是大圣官话。
我回来了?
颜时序没有立刻睁眼,放缓呼吸,保持躺尸,一动不动,他依然沉浸在火神是穿越者的信息中。
同时代的人穿越到相同异世界,已经够匪夷所思。
更匪夷所思的是,一个穿越到数千年前,一个穿越到数千年后……不同的世界,时间流逝不一样?
“按照我上辈子从科幻片里吸收的知识,时间确实是受质量影响,天上一天,地上一年,在宇宙中并不稀奇……应该吧。”
颜时序没有过度纠结这个问题,转而分析起火神话中透露的信息。
“祂被封印了六千年,盼着有人来救祂,也就是说,火神是有同伴的,又是谁封印了祂?”
“火神笃定同伴会来救祂,就是说,祂的同伴还活着,活了六千年吗……”
“六千年前中原战国争霸,百家争鸣,而万里之外的兰斯,是不是也发生了类似的乱世?火神就是在那个时候被封印的。”
“不对,那个时候还没有兰斯,兰斯只有两千八百年历史,再往前追溯……大圣没有兰斯以前的史书,我无法判断,如果兰斯自己也没有前朝的历史,那说明文化也有断层。”
“不管是中原还是外国,历史都有断层……”
“我就说这个世界的历史笼罩着迷雾,处处透着古怪。可惜啊,怎么把我赶出来了,老乡见老乡,不得唠嗑一阵子?”
“祂说我终于来了是什么意思?”
念头闪烁间,他听见那个声音再次说道:
“今日圣教祀典,火神并未降临,致使圣教中诸多天赋异禀之辈,错失成为引火祝官的机会,实乃吾辈心中之憾。”一位圣教徒训斥道:
“你是何人!祭首面前,有你说话的份?还不退下。”
大祝官擡了擡手,朗声道:“祀典之上,人人都是火神子民,人人都可说话。”
阶上的祭首、圣坛法师等高层,并未阻止。
祀典最重要的环节已经结束,余下场面本就放任热闹。
有人想当众指点江山,出个风头博个名声,不过又是一桩百戏杂耍。
装死的颜时序却心里一凛。
来了!
果然是要在祀典上,给苏特人来一场大型洗脑。
沈青岩人境中期巅峰,半步惑心,做不到同时洗脑数千上万人。
这位“听我一言”的纵横家,应该是地境,最差也是人境后期巅峰。
我应该没见过他可为什么声音有些耳熟?
颜时序思考着怎么破局若是地境,那自己出手偷袭,多半不会成功。
“惑心应该会被火神祝福克制,可以利用这一点……”
那人继续说道:“火神至圣至明,乃乱世中的不灭的圣火。兵戈、祸乱、血怨,皆会引来祂的厌弃。东都战事不休,流民无数,怨气滔天,秩序不复,这才是火神不曾降临祀典的原因。诸位同族觉得,某说得可对?”
说到这里,那人停顿下来,似乎在等待苏特人的反驳或附和。
“确实如此,我也是这么认为的。”
“火神的神谕,是拯救,是和平,是要将暴躁和怒火封印在牢笼中。”
“伟大的火神象征着秩序和光明。”
议论声在黑压压的人群中响起,这符合苏特族的主流认知。
见无人反驳,那人继续高声说着:
“身为火神的子民,我等当恪守神谕,代行神罚,承传火神之志。可对?”
他的话,再次引来苏特人的附和和认同。
那人声音拔高了几分,变得慷慨激昂,仿佛戏曲即将迎来高潮:“东都烽烟,乃是大圣内斗酿成,和我苏特族毫无干系。于我等而言,谁胜谁负,有何影响?”
“没有影响!”
“管他谁赢谁输,皇帝轮流坐和我们也没关系。”
“藩镇和朝廷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颜时序听着人群中的嘈杂声,暗暗皱眉。那人的语言风格,听起来不像是纵横术,他和沈青岩打过两次交道,深知惑心的核心,是把握目标内心的欲望、情绪,加以引导,从而达到控制的目的。
让有野心的君王发动战争,让贪婪的商贾孤注一掷,让野心勃勃的权臣篡位造反……
实际操作上,纵横师不会用反问句,而是肯定句。
肯定你的野心,肯定你的恐惧,肯定你的欲望,不知不觉间,你就成了对方的牵线木偶。
这种不停反问,寻求认同,等待反驳的话术,更像是……名家的辩论!
糟了!!
颜时序霍然变色,他想起来了,想起这个声音在哪里听过。
言抱月的二伯!
崇真观有过一面之缘,故而声音耳熟,但缺乏记忆点,刚才一直没想起来。
“惑心能扭曲精神意志,改变认知,被火神祝福死死克制,在祀典上搞大型洗脑,这不是找死吗!”
“今天祀典上的主角,不是纵横家,是名家!”
“言家受成照之托,前来东都谋夺明宗日晷,输了之后,言二伯和言抱月逗留东都,表面上是与故友叙旧,原来……是在等待祀典。”
大事不妙!
这不是一场洗脑大会,这是一场大型辩论赛。
言二伯一个人,与圣火教所有人辩论。
如果没人反驳他,一致认同他,那么,他就能赢得辩论,借此达成目的。
名家以名改实,以实换名,不受圣火压制。
名家的名实之辩,颜时序已经理解透彻了,这就是玄幻版的逻辑学。
它不关注具体经验内容,只专注于思维的形式结构,一个论证在形式上有效的话,意味着如果前提为真,则结论必然为真。
用人话讲:只要你认可它的逻辑,那么,它就是真的。
前提是没有违背名家的三大限制。
名家是讲逻辑的,逻辑这东西,不是扭曲心智,不是修改认知,逻辑对错与否,都是逻辑,是圣火无法净化的。
就好比,一个人的逻辑出错了,那是他蠢,不是因为被蛊惑,被扭曲。
言二伯的声音再次响彻全场:
“因此,只要能解决战事,不管是帮成照还是帮朝廷,都……”
颜时序一个鲤鱼打挺,在众目睽睽之下跃起,大喝道:
“吾乃火神眷者是谁在此妖言惑众!”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他。大祝官脸色一变。
言二伯声音戛然而止,回头看来,他的五官是纯正的苏特人,高鼻深目,头发微卷,眸色浅灰。
短暂沉默后,石庭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声。
“火神降临了,火神降临了!”
“火神没有厌弃东都,来年定是丰收之年。”
“我女儿有希望成为引火祝官了,感谢火神恩赐!”
石阶上的圣火教高层们,面面相觑。
虽不明白今年的眷者为何复活时间,比以往慢这么多,但火神降临总归是好事。
大祝官深吸一口气,运足气力:“肃静!火神降临,可喜可贺,来人,带眷者下去沐浴。”
说罢,朝心腹使了个眼色。
当即便有两名孔武有力的圣教徒走过来,架起颜时序,大声道:“随我们去沐浴更衣。”
想支开我?颜时序轻轻抖肩,便挣开了两人,然后指着大祝官和言二伯,喝道:
“火神告诉我,他俩是渎神者,当受刀刑而死。”
喧哗声再次静了下来。
感受到众人投来的诧异目光,大祝官脸色一沉,非但不怒,眼中反而流露出嘲弄,冷哼道:
“胡说八道!某乃圣教大祝官,火神近侍,司掌祀典。莫以为得到火神些许垂青,便能无端攀咬。来人,拿下此獠,待祀典结束,听候祭落。”
阶之上的祭首没有反驳。
苏特人朝着颜时序指指点点,交头接耳。
两名圣教徒一拥而上,直接扣住颜时序的手腕,暴力锁人。
颜时序没有反抗,而是用英语嗬斥:“法克油,你们两个比尼哥还下贱的东西,竟敢对神眷者不敬。”
这是……火神的语言!
石阶上的圣火教高层,眼神骤变。
一名圣坛法师喝道:“住手!”
两名圣火教徒迟疑地望向大祝官。
大祝官掌心烈焰喷吐,嗬斥道:“大胆贼子!竟敢伪托神语,亵渎火神,罪当处斩!”
他似乎担心夜长梦多,让烈焰凝成一把长刀,裹挟着高温,当头斩向颜时序。
阶上,祭首擡起银杖,轻轻一敲。
那柄斩向颜时序的烈焰长刀,豁然崩解,化作一道道流火,飞过十几丈,汇入银杖之中。
祭首擡起银杖,一步跨出,瞬间抵达火塘。
他戴着白巾,浅灰的眸子蕴含躁意,凝视颜时序:“你说他俩是渎神者,可有凭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