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火教祭首,何元敬,地境高手。
他在中年时期便已踏入地境,担任东都祭首的二十年里,唯一一次疑似出手的记录,就是统和末年。
那年,东都沦陷,叛军在城中烧杀劫掠,他孤身前往叛军大营,与当时嚣张不可一世的冀阳藩镇节帅谈判。
冀阳是北方三大割据藩镇之一,兵多将广,五万玄甲骑兵威震天下。
与云朔、九曜一样,都是三王之乱的余孽。
那次的谈判结果是,冀阳节帅身死,冀阳军心大乱,在天策军的攻伐下节节败退,全数撤回北境。
关于冀阳节帅身死,江湖上流传着两个版本。
一是圣火教祭首何元敬,踏入了地境后期,仅差一步便是传说中的天境,谈判中含怒出手,取走节帅性命。
二是谈判当日,六大高手奇袭冀阳军,于万军丛中取走节帅首级。
不管是哪个版本,圣火教这位祭首,都是货真价实的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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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祭首戴着面巾,眼神温和,但近距离接触时,颜时序仿佛直面熊熊烈火,身心都泛起一股燥意,让人忍不住想逃离。
颜时序甩开两名圣教徒的钳制,高声道:“回祭首,这是火神的神谕。火神预感到分坛即将有一场灭顶之灾,故而引我进入神境,传谕于我,叫我告知祭首,阻止这场灾厄。”
祭首浅灰的眸子里,似有火焰燃烧,沉声追问:“火神可有告诉你灾厄的源头?”
颜时序摇头:“神谕晦涩,我只知道与大祝官和这位高谈阔论的同族有关。”
他指向戴火红面具的大祝官,以及负手而立的言二伯。
大祝官大怒,擡手指向颜时序,厉声嗬斥:
“无耻小儿,竟敢伪造神谕,构陷于我!
“祭首明鉴,我是圣教大祝官,司掌祀典,日日虔诚祈祷,乃火神近侍,怎么可能给分坛招来灭顶之灾。
“况且,即便分坛真有灾厄,火神也会传谕于我,而不是你一个……无名之辈。”
他差点把“外族之人”四个字脱口而出。
外族之人无法聆听神谕,他若是点破这个,便是与整个圣教为敌。
石庭的苏特人交头接耳,朝这边指指点点:
“神谕说大祝官会引来灾厄?这可如何是好。”
“他说什么你就信?大祝官身份高贵,怎么会给分坛引来灾厄,一定是这小子构陷大祝官。”
“可是……他为何要构陷大祝官。”
众人惊疑不定之际,言二伯淡淡道:
“这位小郎君方才畏死毁约,大祝官强行置他于死地,如今他大难不死,借神谕报复也是人之常情。”
轻飘飘的一句话,却瞬间扭转了风向。
众苏特人恍然大悟,觉得此言合情合理,逻辑清晰,事情的真相就是这样。
口风瞬间逆转。
“原来如此……”
“大祝官乃是火神近侍,怎么可能带来灭顶之灾,此子竟假借神谕报复,该死。”
“此人是谁?哪个坊的,我以前怎么没见过。”
“祀典之上妄造神言,胆子也太大了。”
一名圣教徒趁机高呼:“请祭首严惩恶徒,还在大祝官一个清白。”
一时间,群情激昂,要求严惩的呼声此起彼伏。
艸,辩不过名家,再争下去,我得输……颜时序心思电转,气聚舌尖,怒喝道:“都给我闭嘴!吾乃神眷者,尔等攻讦我,就是亵渎火神,大逆不道!”
这般底气十足的质问,还真唬住了人群。
呼声为之一顿。
大祝官冷笑道:“一派胡言,本座懒得听你狡辩。”
他大步上前,一掌拍向颜时序。
颜时序连连后退,疾呼道:“此贼欲杀人灭口,祭首救我。”祭首大袖一挥,灼热的气浪撞向大祝官。
后者双臂交叉格挡,砰地一声,热浪朝四周席卷,旁边的火塘溅起万千星火。
大祝官喉咙一腥,鲜血从面具底下流淌,一滴滴的落在胸襟。
祭首冷冷道:“再敢妄动,休怪本座不客气。”
他再望向颜时序,眼底似有暗火流动,语气浑厚中,透着与生俱来的暴躁和不耐:“我说过了,你有何凭证,若再废话连篇,本座便将你焚为灰烬。”
颜时序道:“我刚才说了火神的语言,还不能证明?”
祭首摇头:“不够。”
颜时序高声道:“祭首,火神眷顾我,传我神语,允许我每日与祂沟通两次。”
此言一出,激起千层浪花,苏特人喧哗起来。
祀典上,修为高者,血统纯正者,都能聆听神谕。
但火神的语言没有人能懂,只能听懂情绪,不明其意。
故而千百年来,苏特人对火神的神谕理解,才会分成两派,并争论不休。
大祝官大声道:“不可能,你怎么可能懂火神的语言……”
祭首目光凌厉地扫去,大祝官戛然而止。
祭首盯着颜时序:“你真能与火神沟通?”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颜时序看见祭首浅灰色的眸子,透着郑重,以及……一丝紧张。
颜时序躬身道:“请祭首护我周全,我这就请火神降临。”
祭首:“……可以。”
他再次挥袖,一袖扫开大祝官,一袖扫开言二伯。
颜时序双手拇指、中指相扣,掌心朝上,闭上眼,口中念念有词。
片刻后,他径直走向火塘,抽出半截松木,吹灭火焰,在地上刷刷书写。
祭首凝神细看,那一个个漆黑扭曲的文字,如同蜷曲的蛇,曲沟连环,从未见过。
颜时序直起身,望向祭首:“写完了。”
祭首皱眉道:“这是……”
颜时序颔首:“火神的文字。”
苏特人争先恐后往前挤,想一睹火神的文字,一时间推搡四起,人潮动荡不休。
祭首不置可否,淡淡道:“火神说了什么?”
颜时序大声道:“分坛大祝官勾结外贼,吃里扒外,祸乱东都,将为圣教带来灭顶之灾。”
“一派胡言,”大祝官丝毫不慌,嗤笑道:“如此拙劣的把戏,哄骗稚童尚可。你这样的鬼画符,我也能写十句百句,句句都能指控你假借神谕,构陷圣教神官。”
打着神的幌子控制教徒,这招数圣教两千年前就开始玩了。
此子班门弄斧,真当圣教是傻子,祭首是傻子?
但下一秒,大祝官就僵在了原地。
颜时序口中蹦出一串长长的英语,夹杂着“碧池”、“法克”、“谢特”等优美词汇。
祭首瞬间瞪大眼睛。
祭首、圣坛法师、司祭、律正等高层,神色骤变。
祭首大步上前,扣住颜时序的肩膀,呼吸粗重:“还有一句还有一句!”
似乎察觉到了祭首近乎失态的激动,喧哗的人群安静下来。
颜时序只觉扣住肩膀的不是手,而是烧红的烙铁,倒抽一口凉气:“祭首稍安勿躁,我需要再次沟通火神,请下神谕。”
祭首察觉到失态,松开了手,点点头。
颜时序再次摊开掌心,拇指、食指相扣,念念有词,十几息后,低头疾书,在青砖铺设的地面写起英文。
待他写完,一双双目光落在他身上,无数人屏住呼吸,等待他把火神的文字念出来。
颜时序神色郑重,看着地上的英文,仿佛在宣读圣旨,用英语大声念道:
“火神老表,借你名头用一下,回头想办法救你出来。”
又是一句纯正的神语!这一刻,人群轰鸣起来,如同一场盛大的表演抵达高潮,石庭掀起的声浪传出数百米,惊动了山门外看杂耍的大圣百姓。
喷火吐刀的圣徒停了下来,望向祠庙深处。
“他一定是火神留在世间的血脉,拥有最高贵的血统。”
“两千年了,终于有人能听懂火神的语言,苏特族的大世降临了。”
“要把他供奉起来,给他苏特族最美丽、最高贵的娘子,让火神的血脉开枝散叶。”
“这样的血统不应该流落在大圣,我们要打通西域的商路,把消息传回兰斯,迎接新王回朝。”
有人热泪盈眶,有人朝天欢呼,一个个仿佛疯魔一般。
两千年了,整整两千载光阴,圣火教终于出现一位能与火神沟通的眷者。
圣教的未来因此而改变。
台阶上的圣坛法师们,还有司祭和律正,飞奔着冲下台阶。
大祝官呆若木鸡,面具下的脸庞煞白如纸。
颜时序有些害怕……
利用英文冒充火神眷者,是他一开始就想好的计策。
给自己披上神使的马甲,成为神在世间的代言人,这招对付狂热的宗教徒百试百灵,无往不利。
但他没料到效果这么好。
好到,今日之事,似乎难以善了。
他们好像要把我圈养起来当种猪。
或者把我迎回兰斯当种猪。
好像有点闹大了,我有点害怕……
颜时序念头急转,他是会英语,但他不懂怎么沟通火神啊,万一圣火教让他向火神请教修行之事,怎么搞?
他没有当神棍的经验,侥幸忽悠一两次,也不可能忽悠一辈子。
得想办法脱身!
祭首大步上前,双手死死箍住他的肩膀,那双浅灰的眼睛,流露出激动、狂喜、垂涎,瞳仁都在颤抖。
打量他的目光,就像打量一件稀世珍宝,一个绝色美人。
火神的神谕,祭首听了无数遍,虽不解其意,但早已将韵律、咬字节奏、音高起伏牢记于心。
颜时序念的两句神语,他虽然听不懂,却能听出是同一种语言。
不会错。
此子便是两千年来,第一位能和火神无障碍沟通的眷者。
要是发现我是中原人,他们会活剥了我……颜时序咽了口唾沫,祸水东引:“祭首,火神传我神谕,是为了挽救分坛。”
狂热的信徒们,一颗心瞬间冷却。
这时候才想起正事,一双双愤怒的目光,投向了大祝官:
“此獠竟勾结外贼,他想做什么?”
“火神传下神谕揭发此獠必是祸害圣教的大事。”
“可恶,身为大祝官竟吃里扒外,祭首在上,定要严惩此獠。”
人群朝着大祝官蜂拥而去。
“骗人的,他是骗人的!”大祝官声音都在发抖:“此人假借神谕构陷我,你们莫要被他欺骗……”
祭首擡起手,朝下一摁。
“砰!”
几米外的大祝官双膝跪裂地砖,身体匍匐在地,仿佛被千钧之力压在地上,难以动弹。
祭首沉声道:“布阵!”
他擡起银杖重重拄地,熔岩般的符文沿着地面交织、扩散,蔓延向整片石庭。
原本蜂拥而来的苏特人,又争先恐后地退去,唯恐遭受波及,人群中出现踩踏,惊叫四起。
六位圣坛法师散于祭首身周,组成一个巨大的六芒星阵。
“唉……”言二伯长叹一声,深深望了眼颜时序,在阵纹汹涌而来之际,纵身飞起,掠向祠庙山门。
祭首银杖挥舞,天地间火元素疯狂汇聚,凝出一团团高温火球,炮弹般射向天空。
这些能将钢铁熔化的高温,在触及言二伯的后背时,似乎被剥夺了燃烧和高温两种属性,轻飘飘地炸开,余火落入人群中。
苏特人们惊慌失措地退避,旋即发现火焰没有丝毫温度,也不会燃烧,转瞬熄灭。
“名家?”祭首皱了皱眉,扬起银杖,“不必追了。”
地境高手之间,能分胜负,难断生死。
一心要走,留不住。
祀典上族人密集,真打起来,死伤惨重。
对方见事败露,当机立断,要么是还有更重要的事,要么是不想和圣火教结死仇。
祭首看一眼匍匐在地的大祝官,吩咐道:“把他带到圣殿审问。”
又看向颜时序,温和道:“神使高姓大名?”
那语气那神态,就像私塾先生看待状元种子。
颜时序答道:“晚辈安禄山,去年在边境买了一批香料,打算去长安发财,途中遭遇水匪,丢了身家。在长安浪迹半载一事无成,便想来东都碰碰运气。”
处境不同了,得提前给自己做身份,提高调查难度。
长安来的香料商人,很好查,但边境来的商人,途径长安,那就难查了。
“安禄山”这个马甲,以后要是启用,就必须这样,若是不用了,提前叠甲也无所谓,无非多几句废话的事。
祭首缓缓点头:“既已是火神眷者往后便不用再行商贾之事。”
颜时序连连应是,道:“晚辈想在旁听审。”
祭首没有拒绝,拄着银杖,沿着台阶往上走去。
两名圣坛法师架起大祝官,跟在后面。
司祭沉声道:“祀典继续,启百戏,奏乐起舞。”
圣教徒们有条不紊地驱散人群,胡姬翩翩起舞,乐师奏响曲子,百戏师卖力表演。
祀典仿佛又回到了之前,热闹欢乐,但不管是看客,还是表演者,都变得心照不宣,时不时望向圣殿。
圣殿中,立柱撑起三丈高的穹顶,中央用白石垒起火塘,火塘中没有柴火,却有一团浅白色的火焰熊熊燃烧,火焰底部是一枚枚红亮剔透的石头。
除此之外,没有任何神像、装饰,朴质简约。
热浪扑面而来,颜时序心脏砰砰狂跳,似有一团火在与圣火呼应,烤得他口干舌燥。
死而复生后,他察觉到心口多了一团火,刚才情况紧急,没来得及内视检查。
一名圣教徒进入圣殿,递给颜时序一块白布。
祭首微笑道:“圣火不容亵渎,进圣殿需覆面。”
颜时序接过面巾系上。
祭首声音威严冷漠:“跪在圣火旁。”
大祝官战战兢兢地爬到火塘旁。
掌管刑律的律正,踏前一步,目光凝视着圣火,“圣火昭昭,火神临鉴。今日坛前,辨真伪,断妄言,欺瞒神明之人,永堕炼狱,无有轮回。”
洁白的圣火骤然高涨。
大祝官身子一颤,仿佛受到天敌的压制,身体微微颤抖起来。
眉心川字纹深刻的律正,喝问道:“刚才那人是谁?”
大祝官瑟瑟不语。
律正爆喝道:“说!”
话音落下,圣火高涨,点燃了大祝官。
熊熊烈火瞬间将他吞没,大祝官如同一根火炬,惨叫着满地打滚。
衣物、发丝快速燃尽。
身为大祝官,人境后期的控火师,他对火焰有极强的抗性,但烈火焚身的痛苦依旧让他哀嚎起来:
“是,是江南言家的言景昭……他,他是成照的军师。”
军师?!
颜时序瞳孔骤缩。
言抱月的二伯,就是传说中那位辅佐成照节帅的神秘军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