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函嘉仓。
函嘉仓位于城北,本身就是一座独立的夯土仓城,有含嘉、德猷、仓中、仓东四座城门。
宽十二丈的十字街,把函嘉仓切成四块区域。
西北区为仓署、官舍、值守营房,是办公和住宿的地方。
东北区、南半部是密集的仓窑区,所谓仓窑区,就是地下粮窖,成排成片。
东南区是临时卸粮码头、栈区。
函嘉仓外的主干道旁,一辆牛车静静停在路边。
此地距离函嘉门近,翻过六米高的城墙,就是仓窖区。
车厢里,皇甫逸摊开函嘉仓简易地图,指着德猷门说道:“此门外通漕路,连接城外,是粮草外运的主门,驻军最多,单门道窄,车马只能单行,便于拦查。我判断,成照和云朔的贼子,会从德猷门进攻。”
他的对面是高袂,高袂身边是洪伯。
洪伯皱起眉头:
“老夫当年也领过兵,打过仗。深知攻伐之术,讲究以己之长,攻彼之短,扼其命门,一击见功。
“四郎你都说了,此门驻军最多,道窄,易守难攻,距离粮草又远,成照和云朔又怎么会从此地进攻。”
皇甫逸愕然道:“洪伯,你不是高兄的家奴吗?怎么又带兵打仗了?”
洪伯一愣,连忙咳嗽两声:“早,早年入伍,在沙场混了几年。”
高袂忍不住开口:“说正事。”
皇甫逸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洪伯,一阵察言观色后,继续道:
“洪伯,你能看明白这点,城防军、察事厅能看不出来?如果我所料不错,官府的人马应该都埋伏在仓窑区附近。
“午时已过,雪衣没有示警,说明伯衡压住了圣火教。我若是成照,此时此刻,必要攻打德猷门的。”
高袂沉吟几秒,缓缓道:“调虎离山?”
皇甫逸“嗯”一声:“粮草藏在窑里,失去圣火教的协助,焚毁函嘉仓难度大涨,调虎离山是最好的法子。只有尽可能把官兵引向德猷门,成照和云朔的地境才有机会。”
德猷门在北,官粮在南,回防最慢。
洪伯想了想,道:“我若是官兵,绝不会上当,死守粮仓。”
皇甫逸摇头:“官兵一定会支援德猷门,官兵最大的优势是地利,若是不管不顾,任由德猷门失守,敌人蜂拥而入,那就只能在函嘉仓中与敌军死战,平白丢了优势。”
高袂望着他,意味深长道:“子遥竟深谙排兵布阵之道。”
皇甫逸敷衍道:“阿爷以前请大儒教过我兵法,略知皮毛,略知皮毛。”
一旁的阿贵骄傲道:“这就叫家学渊源,我家四郎……”
皇甫逸啐道:“去去去!休要胡言。”
阿贵察觉失言,连忙干笑道:“某乱说的,乱说的……”
皇甫逸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所以,我们只要守在仓中门附近,拦截成照、云朔的兵力就行。”
高袂仿佛没听见,专心致志地盯着地图。
突然,他目光望向车帘,语气凝重道:“打起来了。”
德猷门距离此地极远,皇甫逸等人未能捕捉到任何动静。
洪伯看向皇甫逸,语气里夹杂着敬佩:“果真被四郎料中了。”
皇甫逸一脸平静,仿佛这只是基本操作,不值得吹嘘。他抓起脚边的连弩:“再等等,很快就会有人进攻仓中门,届时,我们再去支援。”
又拍了拍傀儡狗的脑袋:“三郎啊,待会要是打起来,你一定要保护我。”
三郎摇了摇脑袋,擡起爪子,拍了拍车厢。“你让我在这里待着?那不行,”皇甫逸摇头如拨浪鼓,“东都三剑客岂是贪生怕死之辈。”
三郎摇头晃脑地撞了他一下。
皇甫逸身子歪倒,依旧嘴硬:“既然不怕死,为什么要你保护?废话,战场之上,本就该互相帮扶。”
三郎匍匐下来,不搭理他。
众人目瞪口呆,高袂惊愕道:“子遥,你能看懂它的意思?”
“看不懂,”皇甫逸振振有词:“他说他的,我说我的。”
高袂早已习惯他的跳脱,当即闭嘴,不再说话。
车厢里的众人耐心等待。
约莫两刻钟后,数十丈外的仓中门方向,果然传来厮杀声。
皇甫逸兴奋道:“该我们登场了。”
高袂立刻掀起车帘,戴上面罩、胡帽,奔出车厢。
洪伯随后。
皇甫逸带着两个家奴一条狗,匆匆跟上,绕过拐角,激烈的厮杀声扑面而来。
放眼望去,十余名身影,踩着城墙如履平地,直取城头。
城下是近百余名手持长刀的悍匪。
城头弓弦声如霹雳,射杀街上的贼人。
一名蛊师手持火把,身上挂满香包,他把香包逐一点燃,一个个投到城头。
霎时间,城头浓烟滚滚,不慎吸入烟气的守军,纷纷口吐白沫,东倒西歪。
高袂立于远处,双手合十,垂眸许愿。
“呜呜……”
晴朗的天气,狂风大作,飞沙走石,弥漫在城头的浓烟被风扯碎,散得一干二净。
“咻!”
城墙上,一道银光夭矫飞舞,不停收割着守军的性命。
倒地的守军下一秒又站了起来,死而复生,挥刀砍杀同僚。
仓城中响起一道冷哼:“哪位道友在此敕神驭鬼,搅动阴阳?”
话音落下,一道道紫色电射当空显现,没有惊雷炸响,没有乌云翻滚,紫电亮而复灭,准确劈中那些死而复生的守军。
他们一个个倒下,再也没有站起来。
一道阴沉嘶哑的声音狂笑道:“听说五雷观的雷法属纯阳道炁,诸邪莫近。贫道的万鬼幡蓄养众魂阴力滔天,正好领教道友高招。”
一杆黑幡破空而来,精钢打造的杆子“砰”地插在城头。
“哗啦”
漆面的幡面迎风招展,一缕缕黑烟窜出,当空乱舞,浓郁的阴气遮蔽阳光。
密集的紫雷宛如蛛网,爬满天穹。
黑烟在雷击下,或消散或削弱,但黑幡中的冤魂,无穷无尽,争先恐后地往外冲。
城头的守军和城下的匪徒,都受到了冤魂的影响,抱头惨叫,状如疯魔。
皇甫逸魔音贯耳,痛苦地捂住头,理智在快速消失。
阿福、阿贵和洪伯有人境修为,元神强大,仍感头疼欲裂。
高袂双手合十,低声许愿,周身荡漾起灿灿佛光,罩住了同伴。
皇甫逸痛苦的表情快速平复,大口喘息,在阿福、阿贵的搀扶下后撤。他们是来支援的,却没想到,地境高手之间的战斗,仅是掀起的浪花,就险些将他们淹死。
这时,一枚杏黄旗飞上城头,凌空招展。
浑厚低沉的男性嗓音传来:“镇!”
霎时间,万鬼消散,雷电平息,天地间的气机仿佛得到安抚,变得祥和平静,不起波澜。
潜伏在函嘉仓中的城防军高层出手了。
立德坊,祠庙圣殿。
颜时序念头急转监军身边的高手不会少,但肯定大大削弱了。
纵横家擅长阴谋,再加上有言景昭这种逻辑严谨且理智的名家查漏补缺,他们布的杀局,绝不是那么容易化解的。
自己虽然洞悉了敌人的阴谋,但修为太低,即便赶到现场,也改变不了结局。
必须拉几个强力盟友。
此时,律正听完大祝官的话,看向祭首。
祭首感慨道:“当年,前朝太子被废,圣教险些遭受清算。此后,大祭首时常告诫我等,圣教想在大圣传承下去,需保持中立,不干涉朝政,不插手朝廷和藩镇的争端。起于民间,立于民间,方能长久。”
不是,老头,你是不是有读心术啊!故意说给我听?颜时序感觉自己的台词卡在了喉咙。
司祭附和道:“祭首言之有理。此番变故,我圣教不参与,函嘉仓应该无碍。”
函嘉仓是保住了,可监军大概率要驾鹤西去啊!颜时序眼睛一转,突然大声道:“糟糕,大事不妙!”
包括祭首在内,众高层望了过来。
颜时序仿佛才察觉到自己失态,连忙闭嘴。
祭首语气温和问道:“何事不妙?”
颜时序等的就是这句话道:
“听了大祝官的交代,我突然意识到,成照和云朔大费周章,图谋的不只是函嘉仓,还有监军。名家布局滴水不漏,纵横家更是擅长阴谋诡计,云朔和成照联手,此局怕是不好化解。
“若是监军死于刺杀,东都必定群龙无首。
“若成照趁机发兵攻打,东都恐有沦陷之危。唉,成照和朝廷已经僵持一年有余,糜耗钱粮无算,一旦东都沦陷,必定烧杀劫掠。
“我可以回长安谋生,但分坛和东都的族人,恐怕……”
祭首和几位高层脸色渐渐凝重。
颜时序察言观色,继续道:“不过,祭首方才说了,中立才是圣教的生存之道。他日东都沦陷,成照或许会看到我们中立的情面上,下令不许劫掠苏特族。”
祭首凝声道:
“中立是生存之道,然危局在前,要懂得灵活更改原则。司祭、律正留守祠庙,我率圣坛法师去一趟无遮大会。”
说完,他领着四名圣坛法师,急匆匆出门了。
待祭首离开圣殿,颜时序望向司祭,道:“请司祭安排院落,某要沐浴更衣。”
司祭微微颔首。
片刻后,颜时序跟着一名引火祝官来到祠庙的生活区,进入一处僻静的院子。
他进入屋子,解下腰间的钱袋子,沿着针脚轻轻一撕。
钱袋子裂开,露出缝在内部的一角黄符。
颜时序取出黄符,引火点燃。
随着黄符燃烧,屋内光线昏暗了几分,下一秒,窗边传来慵懒的声音:“这不是圣火教的祠庙吗。”
颜时序猛地回头,看见一个发髻凌乱,衣袍宽松的年轻道长,立在窗口朝外张望。
真来了……颜时序忍着心中的震撼,道:“忘机道长,大事不妙。”忘机道长转过身来,打量了他一眼:“名实之术?”
颜时序解释道:“为了混入祀典,特地找言抱月改名换实,易容成了苏特人。”
话音落下,他的容貌恢复了原样。
在熟人面前,承认自己的真实身份,名和实就起了冲突,安禄山名不符实。
打回原形!
颜时序语速飞快:“道长,我今日召……请您过来,是有要事相求。”
他把事情的来龙去脉,简单地讲了一遍。
“监军若是死了,东都群龙无首,恐生大乱,望道长垂怜百姓,出手相助。”
“不助!”
颜时序一愣:“什么?”
他知道崇真派和宦官关系很差,但想着总归是为朝廷效力,面对外敌时,应该能摒弃前嫌,共同对外。
先保东都再说。
忘机道长淡淡道:“我以逍遥经入道,无君无父,无国无家。东都百姓于我而言,与蝼蚁一般。”
颜时序脸上难掩失望:“道长未免太无情了。”
忘机道长叹息道:“你好歹在道学馆读了一个月的经典,怎么还没参悟‘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这句话?无情,方能至公。
“天道不会因为东都百姓面临劫难而降下神罚,毁灭成照和云朔。也不会因为一窝蚂蚁即将遭遇灭顶之灾,就停止降雨。
“于修行而言,我不能救,于本心而言,我不想救。”
颜时序听懂了。
逍遥经讲究太上忘情,超脱人世,把个人从社会中剥离,站在更高维度观测天下。
我即天道,天道即我。
为情,为义,为爱出手,皆会破功。
从心性来说,忘机道长多半已经无限接近太上忘情,心中再无波澜,眼前尸山血海,他也视而不见。
这时,忘机道长问道:“明宗国库可有线索?”
颜时序摇头:“我虽得左丞倚重,但明宗国库事关重大,我暂时还无法接触到。”
忘机道长一脸无所谓的表情:“你进入察事厅时日尚短,不怪你。”
颜时序有些不服地问道:“道长既已太上忘情,为何又在意明宗国库?”
总不能关乎钱财就有人性,与己无关就太上忘情吧。
忘机道长叹息道:“国库是师尊的执念,也是他太上忘情前,落下的最后一子。如今他修行到了关键时刻,闭世不出,只能由我代劳。
“你不要有压力,此事成与不成,我都无所谓。”
反正在你眼里,朝廷和藩镇之争,就是两只蛐蛐在罐子里打架呗。谁输谁赢不重要,就是看个乐子……颜时序心里腹诽。
忘机道长望向南边,目光似乎穿透了虚空,笑吟吟道:
“好戏要开场了,我虽不会出手,但可以帮你一把,助你博取监军信任,也好早日接手日晷,调查国库。”
说着,他从怀里取出一张符纸,道:
“这是我借叶藏锋一缕剑意炼成的符箓,暂时还没有名字,就叫剑气符好了。撕碎此符,可向天地借来一剑。”
颜时序双手接过符箓,如获至宝,双眼放光:“此符威力如何?”
忘机道长想了想,打着哈欠说:“画符时我没睡好,影响了状态,应该有地境之威。”
他又从袖里摸出一枚黄纸,笑眯眯地递过来:“有事烧纸,但下次,我希望是和国库有关。”
颜时序真诚悔过:“学生绝不再叨扰大学士。”
忘机道长大袖一挥:“走你!”
颜时序消失在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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