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闻道元与陈敘在木屋的小厅內商议良久。
外头紫宸殿的广场上,日头高升了又落下。
所有人都在等候一个结果,又或是一场更加剧烈的大变。
在这场大变中,旧的势力將被洗牌。
新的机遇则在等待人攫取。
是默默沉沦,又或被打入泥泞,还是藉机一飞冲天,端看这关键时刻如何抉择。
木屋小厅內,陈敘没有再直接反驳闻道元的话。
天下一定要有一个皇帝吗?
其实並不是一定要有的。
但那个世界却绝非如今的九州世界。
那是陈敘来时的家园。
是经歷过战火淬炼,从血与泪中挣扎走出、从上至下万眾一心、披荆斩棘————这才终得建立的新国度。
而如今的九州世界,却绝无那等条件。
歷史车轮的前进需要天时、地利、人和,而若是强行揠苗助长,却反而有可能带来更大的灾难。
最后,陈敘与闻道元做下了决定。
永徽十一年,秋。
歷经六百年的大黎国终被宣告了灭亡。
作为亡国之君的永徽皇帝被闻道元一篇檄文,细数九十九大罪状,永远钉在了歷史的耻辱柱上。
其中最严重的两条罪名,一为叛国,二为叛族!
新朝为其定立諡號为“丑”。
这个諡號,可谓是极尽侮辱之能事了。
但是,丑帝他“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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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日,陈敘被闻道元、李砚卿两位德高望重的大儒携玉京“百官”,以及眾士子拥立劝进。
陈敘再三辞让,最终也不肯进位称帝。
但在眾人的联合商討下,新朝的名號却反而建立了起来。
昭告天下,其名曰“夏”。
陈敘不肯登基为帝,但却做了摄政王。
他做这个摄政王,其实也並不是当真想要摄政。
只是当世无人能比他威望更高,能够真正镇压四方。
而到了这一步,他也必须占据权柄与名分,否则不但从前辛苦全部白费,还有可能害了所有与他亲近之人。
至於说,为什么都肯做摄政王了,却偏偏不肯做皇帝,这其中最大的一个原因在於做摄政王可以限时抽身,而若是当真登基为帝,那他就彻底被绑在新朝的战船上了。
国运都將与他相连,同时人君的种种限制只怕也会加诸於他身。
是做百年皇帝,还是长生登仙,陈敘早有决断,不必多言。
闻道元曾经提议过想要叫陈敘的长兄陈平来做这个皇帝,这虽然是一时衝动的荒谬之言,但却也给了陈敘另一种启发。
他想到了另一个更加適宜的方案。
如陈平又或陈安,他们受到成长环境所限,也没有白手起家打天下的能力,几乎不可能拥有皇帝资质。
但他们虽不能做皇帝,可他们能生。
尤其是陈平,他已经到了適婚的年龄。
新朝建立后,陈敘做了摄政王,隨即给自己的两个兄弟全都封了国公爵。
陈父陈母则都封王爵,陈璇被封为昭阳郡主。
正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这也是应有之意。
至於为什么不將兄弟亲族的爵位往顶格封,那自然是因为陈敘要给后来者留下通道。
否则封无可封,等到新朝第一任皇帝即位时,他拿什么来封赏?
陈敘已做下决断,將来的新帝会从陈平或陈安的子嗣中选取。
他们儘管生,生下来以后,所有孩子都会统一接受最適宜的教育。
最后从中选取优秀者过继於陈敘名下,再经受帝王培养,即位新君。
值得一提的是,这个长远规划中,作为关键人物的下一代子嗣尚且没影,可是新朝的太子太傅、太师等位却已经有了人选。
太师闻道元,太傅冯原柏,太保李砚卿。
这其中,冯原柏作为进士,夹在两位大儒中间颇有些格格不入。
但谁叫他与陈敘相交於微末呢?
他是自己人!
这一点才是最重要的。
再说了,冯原柏实力也不弱,学问极深,在进士中亦是佼佼者。
他的人品与处事皆是一流,从前只不过是缺少机会罢了。
伍正则也被请入了玉京,陈敘原本想要给他加封少师,但被他坚辞推拒了。
当时伍正则说:“敘之,你一片好意我如何不知?
然而君子所审者三:一曰德不当其位,二曰功不当其禄,三曰能不当其官。此三本者,治乱之原也。
我与你相亲,又岂能反而加害与你?
你若实在想要拉夫子一把,不如將我送入国子监,还做一个教书先生如何?”
伍正则不想要泼天富贵,也不想要权势煊赫。
他只愿做一个自由自在的教书先生,种花下棋,閒看风云。
这便是人各有志。
陈敘自己尚且觉得皇权富贵渺若烟云,又怎么可能拒绝夫子的志向?
伍正则便入了国子监,暂当司业之位。
除此以外,还有一部分人被擢拔了上来。
如崔家崔云麒、寧家寧星等。
这些都是陈敘曾在云江府的旧友。
崔云麒也算是实现了自己曾经的妄想:败我者天下第一,我即为天下第二。
虽然这个“天下第二”除了他自己,再没有谁会认同。
但说出去他崔云麒也是曾在陈敘手中惜败一招之人,这怎么不算是一种荣耀呢?
接下来被选入玉京的,则是曾在南水北调过程中主动出手出力,实力与口碑皆不误的那一批人。
这些人中,有不少地方官员,也有当地士族等。
最后,则是从寒门进士中选官,或升或调,用以快速补足新朝班底的缺失。
总而言之,新的权力真空地带在飞快被补充占据,其中各种明爭暗斗且不提。
陈敘雷厉风行,在这个过程中任用了不少人,也处决了不少人。
神威如狱,杀得人头滚滚。
此外便是一系列的改革措施。
既然是要推翻旧朝,建立新朝,自然便要撕碎从前一切腐朽旧制度。
哪怕做不到天下大同,也至少要有法制有法度。
不能再令百姓如草芥,也不能再叫底层学子上进无门。
这其中的一个关键点便是打破知识垄断,在天下各地广开学堂,增设开放式的藏书楼等。
同时重视巫医百工,除去传统的儒家学堂,各地同时也將开设不少百工学堂。
为此,陈敘还特意在新朝建立了一全新的机构:天工局!
这个天工局,与他曾经在自己写过的话本故事《天工奇缘》中的天工局,几乎如出一辙。
八月初十,天工局成立,布告天下。
平阳城,这是一个看似寻常的早晨。
玉京的风云变幻,最初其实並没有太过於影响到地方上的各个城池村庄。
或者准確说,並没有太过於影响到普通百姓。
受到震盪的,多半不是地方官员,就是士族豪强。
地方官员尤其需要面临是否向新朝递表称降等问题当然,你也可以不降,后果自己掂量。
事实上,天下九州,基本就没有不降的。
在这个伟力归於己身的世界,陈敘究竟有多强,但凡消息稍微灵通些的,胸中都自有一番估量地方九成皆降,区別也只是称降速度的快慢。
有些头脑灵活识时务的,会快速主动遣使奉表,又献官印,又献地图,进財纳粮,极尽谦卑。
像这种,陈敘通常会直接收下降表与进贡,保留对方原本官职。
而某些反应迟钝,又或是犹犹豫豫,再或是仍然心向旧朝的,则或是卸职,或是直接斩杀。
至於军队方面,玉京八门大將归降最快。
驻守京畿道的第一大军神武军紧隨其后,亦是表示臣服。
其中有个小插曲,神武军大將常崇善曾在玉京变故之初迅速响应,欲待点齐人马,冲入玉京,勤王救驾。
却不料旗下中郎將洪静义早对永徽皇帝心怀怨忿。
原来是洪静义胞妹三月前被选入宫中为妃,结果不到一月立即身死。
宫中传出消息,只说是暴病而亡。
隨即那洪妃便无声无息地被安葬入妃陵,洪家人甚至都没一个能见一见洪妃遗容。
此事极为蹊蹺。
最为令人起疑的是,洪妃暴毙前夜其实有秘密遣人出宫,向家人示警求救。
只可惜宫门太深,洪家人甚至都没来得及想到相救之法,翌日洪妃便被宣称暴病,死讯传出。
洪静义与胞妹感情极深,此后多番追查。
然而种种蛛丝马跡,皆隱隱约约指向那不爱上朝的永徽皇帝!
这竟是君要臣死,洪静义当时都绝望了。
他不甘心,却又不敢轻举妄动。
如此煎熬十数日,本以为此生復仇无望,却不料这天下间竟有人敢径直杀入玉京,杀穿皇宫。
那一日,玉京城中的种种浩大声音皆传至城外,传入了驻守在京郊三十里外的神武军大营中。
常崇善决定勤王救驾的那一刻,洪静义暴起出手,击杀了自己那愚忠的顶头上司,用最快的速度控制了整个神武军。
他第一个向陈敘递了降表,隨后成为了陈敘手中最锋利的那把刀。
征討地方,专治不服。
看似是天降大將,实则一切皆有前因。
也是永徽皇帝以人炼丹之事被陈敘揭露以后,洪静义才陡然想明白,自己的胞妹为何会死得那般蹊蹺。
洪妃哪里是什么暴病?
她分明————也是被永徽皇帝炼了丹!
如此,洪静义对丑帝有多恨,此后对陈敘就有多忠诚。
平阳城中,这些惊天动地的大变故,乍看起来並不能影响到普通百姓。
直到摄政王后来接连颁布新政。
清晨,府衙前专门用来张贴官榜的高墙下。
有读书人在榜下念诵,百姓群中便陡然传出阵阵惊呼:“开荒令?”
“鼓励百姓到城池村镇的外围去开荒?经过事先报备与丈量后,开荒所得土地都归开荒人所有?
“开荒前五年,免除一切赋税?”
人群先是欢喜,紧接著却发出声声质疑:“开荒岂是那般好开的?一块新地,且要养好些年才能有正经產出呢。
单只前五年免税,五年以后好不容易能有產出,那时又要收税,也不知税资几何?”
“正是正是,开荒十亩地,一个壮劳力一年大半功夫就要耗费在上头,那自家原来的田地还耕种不耕种了?
若是佃的田地,那就更加耽误不得。
一个不好,人累半死,还要饿肚子哩。”
眼看质疑的话语越来越多,榜下诵读的书生忽然微微一顿,紧接著就是扬高声音將后续榜文內容快速念出。
这一念,却是將百姓们听呆了。
“朝廷成立司农局,凭户籍与开荒证明,每户每丁,不论男女,都可以到司农局去领取一张鬆土符和一张沃土符————
待到收成出来以后,再將价值五十文铜钱的粮食归还给朝廷,充作灵符资財?”
“天爷,世间竟还有这样的灵符,可以帮咱们老百姓种地?”
“不,这还不止哩,司农局还发种子,司农局的粮种,可以亩產五百斤粮食。
也是先免费领,等以后庄稼有了收成,再归还司农局。
用价值三十文铜钱的粮食————就可以抵一斤司农局的新粮种!”
人群顿时譁然了。
百姓群情激动,有些人甚至都没来得及將官榜全部看完,拔腿就跑。
一边跑一边喊:“亩產五百斤,我要回村里去,我要叫我全家所有人都出去开荒!哈哈哈————
奔跑者大喊大笑,激动到甚至浑身发颤。
可一部分跑得快的人却不知晓,榜单后文还有惊喜。
“佃农令?这又是什么新法令?”
“品级限田、佃权保障、析產承佃————这些又是做什么?”
“佃租上限,佃租皆不得超过年產四成————”
这一句才真正是点燃了所有人的热情,人群中顿时便发出了震天般的欢呼声。
“佃租上限不得超过年產四成,太好了,摄政王真是青天大老爷啊————”
开荒、粮种,又或是灵符等物,虽然都引起了百姓的轰动。
可不论哪一种却都不如“佃租不得超过年產四成”这一句来得令人震撼。
这主要是因为,普通百姓目光看不了太长远。
他们更需要的是眼前的利益,眼前利益一经亮相,便立即引得全场欢呼。
有关司农局的一切,被榜单下的书生反覆念读。
却无人注意到,另一边的墙上亦新近贴了一张告示。
榜单下,有个年轻人口中喃喃:“天工局,新朝居然要真正成立天工局。话本子里的故事,莫非要在现实中出现了吗?”
他越说眼睛越亮,整个人亦是开始轻轻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