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京十二重楼,是十分奇特的一座建筑。
这座高楼建成至今据说已有千年。
六百年前大黎初立时,玉京十二重楼便已经存在。
那个时候,玉京天都还不叫天都,而只是一座歷经风雨的前朝旧城。
魏晋诸国征伐不休,门阀世家或与妖魔勾结,屠戮天下,血雨腥风。
那个时候,无数人族志士为爭夺家园,在玉京展开了一场又一场的袭杀。
在大黎建国之初,號称神州第一城的玉京甚至是被烧毁过数次的。
但即便是经歷过不知多少次的战乱,在这座城池內,有一些建筑却始终屹立,不曾损毁。
自魏晋时期便已经存在的那座皇宫是其一。
其二便是玉京十二重楼。
相传此楼乃是天外仙人所建,登临十二重楼,若有机缘,甚至有可能聆听千年前的仙音。
而此等传闻,数百年来亦曾被数度验证。
就比如说大黎风华录中,天榜第一的谢明夷。
传说他就是在玉京十二重楼中聆听过仙人传法,这才领悟到星河倒悬剑。
一剑既出,飞纵三百里。
取大妖首级如同探囊取物。
那横行幽邙山近百年的大妖千足魔君,便是谢明夷出剑的战利品。
又比如说天榜第二摘星子,她也曾在玉京十二重楼中有过领悟。
只是摘星子向来神秘。
她虽是来过玉京十二重楼,可她究竟在楼中领悟到了什么,她却秘而不宣,从不与外人言语。
也有传言说她其实並没有领悟到什么,只是为了不失顏面,所以这才故意装作有所领悟。
即便摘星子盛名煊赫,暗地里亦有如此眾多质疑声。
可见人在世上,又有几个能不被说嘴?
总而言之,在纷纷扰扰的各种传言中,玉京十二重楼的传奇形象被立得更牢了。
不论何等才子佳人,你但凡是来了玉京,若不去十二重楼走上一遭,只怕都要枉称盛名。
这座传奇的高楼,如今被大黎朝廷御庭局监管。
宫中调拨御厨与太监宫使过来,既是为十二重楼做日常维护,也是从另一方面宣告朝廷对这座神仙楼宇的管控。
同时,某些人若有意在此做宴请,也可以提前上报御庭局。
只要能够交足银钱与资源,又通过身份核查,便能在十二重楼中设宴。
此番揽月真人所设之宴,便是由此而来。
不过十二重楼虽然大体是开放的,可真正开放的其实只有十层以下。
而十层以上却向来封闭
这不是御庭局设置的封闭,而是这座具有传奇意味的神仙楼宇,本身具有神异之处。
也不知是为何。
十二重楼的第一层人人可入,第二层到第七层,则需要有人带领,通过某些隨机的考验方能进入。
而第七层到第九层,则只有自身通过考验可入。
要想帮扶、或携带旁人入內,那却是绝无可能的。
至於第十层以上,相传唯有“有缘人”可入。
但究竟什么算做“有缘人”,这却又无人知晓了。
强如谢明夷,他在玉京十二重楼中领悟到了星河倒悬剑,但那也只是在第十层得到的机缘。
再往上的十一、十二层楼,谢明夷也不曾登上过。
今日,揽月真人在这座十二重楼中设宴,宴席主厅是在一层。
他以登上第十二层为胜出条件,將彩头设置为能够延寿八百年的飞霞丹,背后其实也被人谈论说嘴。
“玉京十二重楼,第十二层相传从未有人能够登上。
那位將这个作为条件,可见是根本就没想过要真正拿出飞霞丹。
那可是第十二层啊,谁能登上?只怕是谢明夷也不成罢。”
朝阳升起,街头行人越发增多。
不少好事者听闻盛事,都不由得来到了十二重楼前那座巨大广场上。
人们仰首观看那高楼顶层,言语间无不流露神往。
有人言语老成,用一种世人皆醉我独醒的语气道:“这就是诸位天真了,那可是號称延寿八百年的飞霞丹,谁还能当真將这等神丹外赠?
清虚道宫的真人也不行啊,他们自己都没有八百岁呢。
自然,这就是栓在毛驴前头的那根胡萝卜,嘿,看得著,吃不著。”
此言一出,闻者无不心有戚戚焉。
“是极是极,真要能延寿八百年,哪能送给別人呢?自己吃还来不及呢。”
但也有反驳者道:“可是前街口的肖老爷子他就在清虚道宫求到了一颗百年延寿丹,吃了以后那是当真白髮转黑,返老还童。
如今不但新娶了小妾,据说那小妾还怀孕了呢!”
“嘶!真返老还童了?”这个消息又將眾人震惊到。
好事者得意洋洋道:“那还有假,我可是亲眼所见。
且不仅仅是我见到了,你们这会儿去前街口看看,肖老爷子如今每早都要亲自去那街□早市打豆浆。
他自己亲自打,一头黑髮,红光满面,有劲儿得很。
要不是那五官和声音都没变,他儿子也口口声声喊爹,谁见了不说这是个二十岁的年轻人?”
正说著,忽见一行人夸张地簇拥著一个赭衣青年走来。
那青年微微腆著肚子,大步疾行,脚下好似是带著一阵风般。
围著他的人则著急忙慌地追赶,一边追著跑一边喊:“爹,爹您慢些走!
您这走太快了,儿子追不上您啊。”
人们纷纷侧目,却见喊爹的那个看起来像是三四十岁的中年模样,而被追著跑的那个,却竟然黑髮黑须,红光满面。
那紧致的脸庞上半点皱纹都无,乍看去最多二十四五岁。
可他却被四十来岁的人喊“爹”!
人群顿时譁然,有人指著那满面红光、气色极好的年轻人惊呼道:“快看,这就是前街口的肖老爷子!他当真返老还童了,如今好生年轻!”
正大步从人群中走过的黑髮“年轻人”听到有人提及自己,忽然就转头向声音来源处看去。
说话之人顿时被看得有些莫名心虚,正要缩头,却见这“年轻人”陡地张口,发出洪钟般的粗壮笑声。
“哈哈哈,是谁在谈论老夫?”
声音虽然粗壮有力,却又明显带著年长者的苍老。
听者无不惊奇,终於有人没忍住问出声:“肖老爷子,您当真是肖老爷子么?如今,您这又是要去向哪里?”
“老夫肖正德,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如今要去的,自然便是十二重楼。
清虚道宫的真人赠了老夫一颗百年延寿丹,使老夫重返青春。
如今揽月真人在十二重楼中设宴,老夫又岂能不前去捧场?”
肖正德爽朗回应,虽然声音的苍老与面容的年轻之间充满了违和感。
可他毕竟是年轻了,声音纵然苍老些,又有什么关係?
广场上,顿时更有重重惊嘆声传出。
一双双艷羡的目光落在肖正德身上,有人忍不住问:“肖老爷子,揽月真人今日设宴,您也受到邀请了吗?”
“老夫乃是有缘人,自然受到邀请。”肖老爷子昂首挺胸,豪爽畅意。
还有人要与他多说什么,可他脚步极快,一边说著,一边已是抬脚登上台阶,踏入了那座传奇高楼。
在他身旁,他的家人与隨从都爭相簇拥。
这个说:“爹,您慢些,莫摔著了。”
那个道:“哎哟老爷子啊,您脚步再快些,小的们可就真追不上了。
转眼间,这一行人已是如风般踏入了十二重楼中。
徒留下广场上无数艷羡与神往目光。
有人嘶声道:“百年延寿丹是真的,那八百年飞霞丹莫非也是真的?
可纵然飞霞丹是真的,这十二重楼的第十二层,也终究无人能够登上啊。
谢明夷都不行,这世上还有谁能行?”
是啊,还有谁能行?
议论纷纷的人群中,不由得出现了片刻的小寂静。
人们又不由发出唱嘆。
虽然他们自己也进不去十二重楼,更不可能登上那第十二层。
可此时能够在此处指点议论,就仿佛他们已经能够与那楼中某些人物相提並论了一般。
一种指点江山的愉悦感令人不愿轻易离去。
於是,人群中有人搜肠刮肚,忽然提出一个旁人未曾想到人物道:“谢明夷虽登不上第十二层,可是、可是咱们大黎年轻一辈中,最厉害的可不是谢明夷。
而是另有其人!”
这话一落,却惹来嘲笑:“你在说什么?天榜第一谢明夷不是咱们大黎年轻一辈第一人?
他都不是,还有谁能是?”
“正是正是,天榜第一都不是的话,还有谁能是?”
嘲笑者身旁眾多应和。
被嘲笑者顿时面红耳赤,大声道:“是陈敘,天南道解元陈敘,主持南北大运河修建的陈敘!
诸位难不成敢说,谢明夷竟然比得过陈敘?
陈相公才是咱们大黎真正的年轻一辈第一人,他若是能来十二重楼,这第十二层,他未必就不能登上!”
一番话音落,四周鸦雀无声。
再没有人能反驳他,因为谢明夷纵然再杀百十个千眼魔君,也不可能比得上陈敘修建南北大运河的宏伟功绩。
可是————
半晌,被震慑无言的人群中才终於有人转过弯来,又反驳道:“可是陈相公他又不在玉京,他再厉害,他人都不在玉京,这颗飞霞丹,只怕也要与他无缘了。
咱们也见不到,有人登上第十二层楼的风采。唉————”
说话者一声嘆息,似乎颇有遗憾。
亦有人仰首注视那高楼似在云端一般的尖顶,痴痴道:“其实倒也未必见不到。
陈相公他今日虽不在玉京,可明年春闈他总要来。
他总不可能不来罢?
到那时候,他既来了玉京,难道不会登楼,去听一听这十二重楼的风?
到那时,咱们或许就能见到,有人登上第十二层了————”
此人所言,竟亦是有理。
旁边,闻听眾人亦不由被带得神往:“明年春闈啊,只可惜,还要数月。”
不知怎么,忽然觉得这数月有些难熬。
广场上,传来数声嘆息。
人群熙攘,嘆息声中,更多则是指点天下英杰的激动畅快。
却无人注意到,有一个负剑青年便在此时穿过了熙攘喧闹的人群。
这青年身形峻拔,白衣宽袖。
衣襟袖摆处皆绣有深青色云海飞鹤纹,当他静静走来时,便仿佛是一柄被强行收束在剑鞘中的利剑。
真可谓剑意凛然,杀机四溢。
然而便是如此气质突出的一个人,当他从人群中走过时,却又奇异地竟未引起人群分毫注意。
只是旁人会不由自主给他让出道路。
直到他走过,才有人恍然似是惊觉什么,忙说:“咦,不对,刚才好像是有谁从咱们中间走过去,也进入十二重楼了。
这又是谁来了?”
亦有人感知迟钝,稀里糊涂道:“哪里有人?你別胡说,我怎么没见到有人?”
“可若是无人从中走过,你我为何忽然分开站得这般远?”
“咦,这————”
无人知晓,方才从人群中走过的白衣青年,正是被眾人议论说是“不如陈敘”的谢明夷。
谢明夷长到二十几岁,自记事起便被称作天才。
这还是第一次,他听到世人评价说,自己“不如某人”。
谢明夷自不会与庸人爭辩,但他也想再次踏足十二重楼,去向天下宣告,十二重楼的风,唯他独明。
他沉默地走入第一层,宴厅內歌舞昇平,丝竹绕耳。
大堂正中间的圆形高台上,有一青年正在挥毫泼墨,绘製一幅巨幅长卷。
长卷一部分从高台边沿垂落,肉眼可见,其上所绘正是玉渡河两岸胜景。
其中最显然的当属坐落在玉渡河东岸的干二重楼,以及干二重楼边上簇拥观看的人群。
画上风景清晰,楼宇错落,人群姿態各异,无不鲜活繁盛。
真叫人一眼看去,竟有些分辨不出自己究竟是在画外观画,还是成为了画中之人。
台下儘是叫好声,这个说:“杜公子真不愧是画圣传承,但凡落笔,便没有不震惊世人的。”
那个道:“有了杜公子的画,必定便能打开第二层通道,带我等一起同上第二层。”
又有人说:“可是杜公子都快画完了,这第二层通道也未有感应————”
谢明夷静静听著,忽然心下一动,察觉到自己身侧不知何时站了一人。
他顺从感应,立时侧头看去。
这一看,不知为何,莫名心惊。
只见旁侧之人一袭青衫,神態从容。
他肩上却蹲著两只小妖,一灰鼠,一刺蝟。
此人气息不显,乍看起来其实除了面容俊秀些,甚至像个没有修为的凡人。
可是谢明夷乍见此人的瞬间,却立刻不受控制,心绪狂跳。
他不由搭话道:“兄台,依你瞧来,杜兄此画,可能打开第二层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