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者的声音粗噶阴森,猛一听仿若从地底而来,慑得人头皮发麻,血液都恨不能倒流。
周宝音闻声白了脸。
不是被吓着了,而是腹部传来一阵熟悉的感觉。
每次月事到来,她腹部都会有小幅度的抽搐。不疼,就像是筋脉抽动一样。
但这就是一个讯号。
每次讯号发出,通常一天之内,月事就会准时报到。
一天之内,她能逃出去么?
因事前没料到会遭遇此难,她用来防身的药都留在了家中。如今唯一能用来防身的东西,就是头上的兰花簪。
簪子是空心的,里面装了十多根银针,本是防备在外遇到病患时紧急救命用的,如今却成了她唯一的防身武器。
心里没底,周宝音面上可不会露出来。
她哆哆嗦嗦的接过亲随丢过来的衣裳。
那是衣裳么?
油纸布还差不多。
看其新旧和样式,像是刚从车顶上扯下来的。
因日晒雨淋,这油纸布有些腐朽,丢过来的人用力大,可能从车顶上扒下来时,力气就不小,于是,破破烂烂,比破布还埋汰。
但有什么办法?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将就用吧。
周宝音哆哆嗦嗦的,将油纸布裹在身上。
裹好后,她手臂从破烂的缝隙里伸出来,真就穿的不伦不类。
但现在,谁在意?
这些都做好了,她才站起身,给老者见礼。
“我有些腿麻,得坐着给您诊脉。劳您移步,坐在这边椅子上。”
老者又是一笑,许是气笑的,他的声音像夜枭一般,听起来渗人得厉害。
周宝音想,这人肯定在想如何炮制自己。
她若是不能给出有效的治疗办法,今天小命难保。
但疠风什么的,周宝音是真能治。
家中母亲留下的行医手札中,关于疠风的,就有厚厚的两本子。
她娘将疠风的发病过程,分为四个阶段,简述一下,就是从皮损到“五损五死”。
皮损是指在发病早期,皮肤出现麻木不仁,瘙痒如虫,抑或是出现隐疹皮疹等。
一般情况下,这时候很容易被误诊,会被当成一般的疹子治疗。
一旦误诊,病情就会加重。皮肤上就会出现紫块,疙瘩,皮肤颜色也会随之改变,甚至感觉减退,不知瘙痒。
等到了第三阶段,也就是老者现在这个阶段,就会出现“五损”之症,病邪深入五脏六腑。
若肺损则眉毛先落,肝损则面发紫泡,心损眼目受损,脾损遍身如藓,肾损脚底先穿。
老者现在的症状,和第三阶段完全符合。
不出意外,他藏在靴子里的脚,此刻必定溃烂流脓。
若不及时治疗,短期内他就会进入第四阶段,到时候皮死,肉死,筋死,骨死,脉死。
他会沦为“无知无觉”的朽木之躯,鼻梁骨塌陷,牙龈萎缩,牙齿脱落,鼻息不通,吞咽困难。
最后,他将彻底丧失行动能力,呼吸和进食受阻,继而气血枯竭,全身溃烂成坑,毒入五脏。
但通常导致疠风患者死亡的,并不是不能进食所带来的饥饿,而是大面积溃疡所引发的疽毒内陷和高烧不退,人会在极度疼痛中耗尽最后一点元气,痰壅窒息。
母亲留下的行医手札中,单是发病过程,就记录了一整本册子。
另外还有一部手札也与疠风有关,写的却是这个病的由来,以及如何制毒,后续可引发疠风之症等。
后一本周宝音最为感兴趣,但她至今为止所接触的病患中,并没有疠风患者,所以,仔细说起来,这老者在周宝音眼中,也是个很好的“药人”。
心里转过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周宝音面上却恭敬谄媚。
“没有药枕,劳您直接把胳膊放在桌上……”
老者倒是配合,让他把胳膊放桌上,他便直接放了上去。
周宝音直接上手诊脉,然后,一摸病人的脉象,周宝音心中就忽地一跳!!!
疠风!!
母亲曾研制了一味防身药,名字就叫“疠风”。若药粉沾染血液伤口,就会生出疠风之症。
但只是外表和脉象像疠风,其实并不是。
这是一种慢性毒药,若迟迟不解,病人在五年内,必会暴毙。
母亲研制出了这种药,也确实做了一些成品出来。
成品被她涂抹在她和大哥随身携带的匕首上。
那时候平朔不太平,军营里接连查出了好几个奸细。
爹和大哥觉得风声不对,她一边抹药,一边故作高深地对他们说:“真要是鞑靼来袭,我大哥趁机逮住他们的将领,捅上那么一刀,我哥升官加爵就近在眼前。到时候那人若死了,一了百了,若不死,他就是我大哥刷新功绩的工具!说不定,咱们还能策反一个,那时候我大哥的功劳,就更大了。”
大哥和父亲战死后,尸体被背回来,已经面目全非。他们身上的东西,大多都不在了,周宝音也只以为遗落在战场上。谁能想到,如今疑似杀人凶手,就近在眼前。
周宝音手抖得厉害,耳中嗡嗡作响,脑海一片麻木,什么都听不见。
但很快,她回了神。
这应该是阿鲁达吧?
当初突袭平朔的带队将领,乃是鞑靼战力数一数二的阿鲁达和孛儿只斤。
孛儿只斤被靖北王斩于马下,阿鲁达趁乱逃跑。
这人身上有一股枭雄之气,不是阿鲁达又能是谁?
老者时刻注意着周宝音的面色,但无奈,他刚好坐在明亮处,方便周宝音看清楚他的面色。反之,这小大夫背光而坐,脸上的神情,他全都看不清。
但何必看清?
仅从眼前人呼吸的深浅,以及她手指的轻颤,他便能轻易窥知,这小大夫应该确有两把刷子。
她怕是察觉他身体不对,至于有无解毒之法,怕是她自己也不确定。
对,就是毒!
阿鲁达回了鞑靼后,并未在意臂膀上的划伤。
当时那匕首擦肩而过,留下的伤口很快就恢复了。
但不日之后,他身上就出了大片的皮疹。
当时恰好季节交替,他又因出师不利,被王训斥。手中权柄被收走七八成,往日同僚属下俱都呈观望之态。
门庭冷落,他面上不以为意,暗地里焦灼愤恨,为此日夜不离酒水。
当时只以为是季节和饮酒的原因,并未多想。
等知觉减退、失去痛感,他才觉不妙,赶紧请了大夫来看。
奈何大夫医术平平,只当皮疹治疗,延误病情,症状加重。
他此番才真的重视,可惜,已经晚了。
他多番求医,甚至不惜动用安插在大雍的奸细,让他们绑了医术高明的大夫来。
其中果有能人大医,认出他身中剧毒,且时日足有三四年。
他反复回忆有可能被人下了黑手的时间,最后想到周宝磬划伤的那一下。
周家父子枪法高明,但与他们的枪法一样有名的,是周立山夫人白娘子的医术。
医毒自来不分家,不出意外,这毒怕就是拜周宝磬所赐。
解铃还须系铃人,他当即让人去周家搜寻医书。
可惜,去的晚了。
赵端与周家女和离,周家女为保命不知逃到何处,周家的医书怕是全都被她带走了。
断了生路,阿鲁达才冒险来每年一度的互市一试。
倒是没想到,大雍藏龙卧虎,这年纪轻轻的小大夫,竟真能认出这种毒。
周宝音诊了很长时间,才放下手。
如同夜枭般的声音再次响起:“怎么,可有收获?”
周宝音拱拱手,雨布随着她的动作,摩擦着桌椅,发出刺耳的沙沙声。
“不瞒贵人,您这不是疠风,是毒。”
老者瞳孔骤然一缩。
能认出这是毒的,她是近三年来所见大夫中的第二个人。
老者心中不免生出期待与妄想。
万一能治呢?
肯定能痊愈吧?
老者道:“你可能治?”
周宝音踟蹰,不敢应答。
屋内的气氛沉闷极了,直到有汗水滴滴答答从周宝音的脑袋上落下来,她才惶恐地回道:“小子才疏学浅,不,不……”
一把匕首倏地扎在她手掌正前方。匕首锋利,泛着冷光,把手颤动不止,好似急欲吞噬谁的鲜血。
周宝音作大惊状,直接从椅子上跳起来,她身后的人却猛地朝她肩膀上一砍,那一手刀,周宝音觉得,自己的骨头怕是被砍断了。
她疼得发出惨叫声:“能!能解!!我能解!我,我这就给您开方子……”
“若方子不管用……”
老者阴骘的双眸盯着她,那视线如有实物,周宝音好似在这种锋锐的眼神中,被千刀万剐了一般。
“管用,我用我的项上人头保证。您,我先给您开一副药,您先吃一天,顺便给我一天的时间,我去研究解毒。我,我天份高,肯定能解您身上的毒。”
“当真?”
“当真!”
“如此就好。”
老者面上露出些许笑意,那笑挂在他面上,愈发慑人。他此刻不像人,倒像是从地底钻出来的鬼祟一般。
“我这人脾性不好,最忌讳有人骗我。一天,我只给你一天时间,若一天之后,你不能拿出我想要的,那就不止是你的项上人头不保,我会送你的家小,去下边与你团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