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兄倒是好福气,得以见证那样的画面。”
二兄说的是凌兆,凌兆在家中行二,靠自己科举入仕。
他先是通过补官考试进入翰林院,后来陛下设立西北药材专营司,他自己递了折子,愿意去专营司任职,如今好歹也是个五品官员了。
“对了表兄,二哥往安西送药材,你来之前,有没有见到二哥?”
赵承凛颔首:“在路上碰上了,我当时急着进京,他也要尽快将药材送到安西,就没来得及多说。”
凌兆还给他带了不少东西,是外祖母和舅母给准备的,他交代凌兆把东西直接送到安西的靖北王府,另外打听了几句家里的情况。
至于皇兄的病情,他想问,但没问,那不是凌兆能知道的事情。
赵家的诸位表兄弟,只有凌惠,凌兆,凌云三兄弟已出仕,其余的都不到加官之年,大多在读书。
赵承凛与小表弟们无甚话要说,到了晚间散席,就跟着舅父和凌惠去了书房。
承恩公是个大智若愚的人,他在礼部任职,年将五旬,却只是个四品官。好在本性随和,看得开,整天不见苦面,倒是一天到晚都乐乐呵呵的。
此时这个乐呵人却蹙着眉头征求赵承凛的意见:“我有意让惠儿出京历练,王爷以为如何?”
这件事凌惠事前不知情,眸中不免露出愕然。
但他倒没多话,只看向赵承凛,听他的意思。
赵承凛放下茶盏,说:“可是赵端几人拉拢讨好,不胜其烦?”
承恩公点头:“不仅是咱们家,就连皇后娘娘家,都不胜其扰。”
但皇后娘娘家不像他们家。
皇后无所出,她娘家那些人就没底气。不管是哪个藩王的宴请,他们都不想去,却唯恐得罪人,都不得不去。
闹得国丈一天天灰头土脸,只能借口身体不适,避出京城养身子去了。
承恩公府的情况略好些,但也没好到哪里去。
“今天这个宴请赏花,明天那个张罗诗会,又是打马球,又是品鉴古玩。他们什么心思,舅舅一清二楚。”
可他是傻了不成,去帮他们说话?
皇帝外甥是嫡亲的,只要外甥在位,谁也别想苛待他。
反之,待有一日陛下殡天,承恩公府再想维持现在超然的地位,那也是痴心妄想。
他这人,外表糊涂,心里却明镜似的。
“家里每天收到的帖子,都能装一大箩筐。你表哥在户部,也没少被人关照……”
帖子就不说了,那东西真要不想理会,只当没看到。
只说凌惠在户部被人关照——他是户部员外郎,年轻有为,低调谦和,又是陛下的嫡亲表弟,素来都是被人捧着的。
这半年来,凌惠却屡屡被人为难。偏每次被为难之后,又有人恰到好处地跳出来,给他解围。
凌惠还年轻,不如他老道,他唯恐他吃亏,就想让他暂时离京,以避风浪。
只是陛下如今重用他,凌惠这个时候离京,对陛下没法交代。
承恩公将这件事说出口,又后悔:“算了,这事儿就当我没说。”
凌惠笑言:“爹,官场中尔虞我诈,即便没有几个藩王嗣子,也还有同僚政敌攻讦。”
他理解爹爹的苦心,但户部他如今待得还算适应。真要为长足发展谋求外放,也可等大局定了再行安排。如今,就先留在京城,以便陛下指使。
赵承凛对凌惠说:“你若想往上走,下去历练是必经之路。如今出京,对你来说未尝不好。”
凌惠要说话,赵承凛抬手拦住他:“我知道你的考量,只是,你只是个从五品,便是为皇兄指使,能起到的作用也有限。且如今朝堂乌烟瘴气,你呆在京城不仅有落入别人局中的风险,怕是也难有长足的进步。外放倒是不错,以你的资历,出京后多少可做一地主官。能正经办些实事儿,总比将精神耗费在那些无用的事情上好。”
“可是陛下……”
“皇兄那里不用你操心。百官们只是让皇兄立嗣,但嗣子关乎江山社稷,那是一时半刻能定得下来的?这其中需要考量的东西,多如牛毛,加之各方博弈……且看着吧,如今皇兄龙体康健,这事儿许是闹个十年八年,都不一定有个定论。”
凌惠闻言说:“那您的意思是,我出京?”
“出京吧,回头我与皇兄说一声。不过此事倒也不急于一时。户部是个好地方,真要是熟知天下赋税计量,将朝廷各项开支做到牢记于心,对你以后到地方上历练也有好处。你且先学着,等以后时机合适了,再下去。”
“我听表兄的。”
赵承凛这一晚就留宿在承恩公府,翌日他又在此处盘桓多半天,等到半下午,才回了靖北王府。
他直接去了书房,拿了近期的信件翻看。
其中朱尧和陈田各来信两封,凌云和钱惠民各来信一封,另有周宝音,周恒,以及媛儿的各一封。
赵承凛手里拿着周宝音的,心里不太满意。他离开已七天,这人竟只写了一封给他。且摸厚度,里边怕是只有薄薄的一两张纸。
他们的感情正是炽热的时候,宛若新婚燕尔一般,他每晚都因为思念她,而觉得寝宫过于空旷。
可这没良心的,不知道能给他写几句话。
真真无情!
赵承凛气过后,还是第一时间拆开。
信件中的内容倒是简单,先是写马儿的疫病得到控制;又写互市结束,生意回落;最后写媛儿在互市上被人坑骗,花费重金,买了几袋子农作物种子。
媛儿不懂稼穑,也不懂那些种子的价格远超市价许多倍。
小丫头之所以会将自己攒下的银钱,全拿去买种子,是因为几人一起吃饭时,他曾念叨国,“这一年雨水充足,庄稼会有好收成。只是安西地贫,又无高产农作物,即便丰收,也只能让百姓每个月能多吃几顿干饭。”
媛儿当时没言语,却将他的话都记在心中。
一遇到有人说这是高产作物的种子,便是再贵,她也赶紧买下来。
孩子的心是好的,所以不管这种子是否有效,他都要给孩子以夸奖。至于那钱花的不值,有浪费之嫌,这个,可以适当说教,但语气要委婉,更要顾及媛儿的脸面。
赵承凛看到此处,心中柔成一团。
媛儿如此贴心乖巧,不是亲生,胜似亲生。
但这却又反衬得周宝音过于冷情。
她竟只在信末问了一句,他身体可好?这一路可还辛苦?
媛儿都比她有良心!
好在,最后她又问了一句皇兄的身体,说若是情况不大好,她可上京一趟。
京城对于周宝音来说,虽然不算龙潭虎穴,但这里有赵端,更有左家。
这两家人,不能说是周宝音的死敌,但也绝对是周宝音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的人。
她冒着被赵端发现的风险,也想给与大哥帮助,那还算她有良心!
赵承凛心中好受许多,放下这封,又拆开媛儿和周恒的。
媛儿在信中轻描淡写了自己在互市上买了好东西,那是她给爹爹准备的惊喜,等爹爹回京,保准大吃一惊。
小丫头还絮絮叨叨说了许多家常,最后说,姑姑院子里的葡萄都成熟了,甜滋滋的。若爹爹不能及时回来,就吃不上葡萄,只能吃葡萄干了。
周恒说,最近镖局接了几趟镖,都是替回乡的商人押送货物的。生意很好,只是要留下足够的人手守家,所以很多生意都推了。
他去了安西大营一次,朱尧朱参军坐镇营中,营中井井有条。
在他即将离开安西大营时,外出巡防的老牛叔带着队伍回来了。
他们在即将入境安西时,察觉到地上有深重的车辙印记。担心是安西境内的势力,往鞑靼走私铁器,就追了过去,后来发现,是城中有人贩卖私盐。
老牛叔按而不发,只将上下游所涉及到的人家查了一遍,等他回来发落。
再看朱尧和陈田的,两人同时在信中提及,有世家借口开荒屯田,私下提取井盐,贩卖到鞑靼和西域。已有线索证明他们并无卖国之嫌,但盐铁买卖俱都归于国营,私下往西域和鞑靼卖盐,有通敌之疑。
他们都派人仔细查了,发觉与此事有关的安西世家家主们,每逢月中,便会消失一日。据藏在他们府中的奸细说,是有京城的贵人约见。
初步断定,背后主使怕是出自京城。
只是对方藏得深,一应阅过即焚,且每次见面,都在空旷无人的地方,他们如今还未查出具体是谁在暗中操控此事。
赵承凛看到这里,眉梢微挑。
安西乃边境,各地往安西安插的暗桩不胜枚举。
但那些人,大多在他的掌控中。
如今出了几个不在监视中的,可见背后之人行事之谨慎。
赵承凛轻敲书案:“九言。”
九言推门进来:“王爷有何吩咐?”
赵承凛将陈田的信件递过去,“着京城的人顺着驿站往安西查。”
若幕后之人当真来自京城,不敢说每月在安西与京城之间来往,两三月间来往一趟是必然的。
钱财等传递,必须要亲信之人,如此,查驿站或许能查到写蛛丝马迹。
九言一目几行扫过信件,最后将信件放回书案上,出门办差去了。
赵承凛又看了凌云的,凌云不着调,信中也没什么要紧事。只是,他怕是从周宝音那里,得知皇兄身体染恙,便隐晦问及“家中可好?”
钱惠民仔细看了此番送到安西的药材,药材的的品相是好的,但是,因沿途遭过雨水,有两箱子药材险些发霉,影响药效。
他建议让人仔细写一份关于药材押送时的注意事项,以减少不必要的损失。
另外,药材品类还不够齐全,很多他注明产地和年份的药材,也没有严格执行。
这都是需要改正的地方,劳烦他和负责此事的官员说一声。
赵承凛看完,开始一一回信。公务上的事儿当紧,他一一交代了事情该如何处置。
私人的信件,就比如媛儿和周宝音的信件,赵承凛在给媛儿的回信中写,他怕是要在京城耽搁几天,她姑姑院子中的葡萄,他怕是吃不上了。但若媛儿亲手帮他晒成葡萄干,也算聊以慰藉。
赵承凛没问媛儿给他准备了什么惊喜,又花费了多少银钱,他只说,再有一个月,天就该冷了。他给媛儿准备了一份置衣钱,让媛儿自己去赵家书房,书案左边的抽屉中拿。
最后给周宝音回信。
将要动笔时,千言万语藏在心中,一时却不知该如何落墨。
等真正落笔,那藏无可藏的思念,便都化作流水,从笔尖倾泻而出。
给周宝音的,足足写了五张。
在信件中,他还详述了隆武帝的脉象,另将他服用丸药后,咳疾好转的事情说了。
最后,他厚颜问她索要治疗咳疾药丸的方子,并承诺,绝不让她吃亏。等回去时,便去大哥的私藏中,给她挑一匣子好书。
将要把信件封上时,赵承凛又陡然想起什么,他唤来暗卫,将匆匆写下的纸条递过去:“你进宫一趟,把这张交予皇兄。”
暗卫匆匆去,匆匆回。
等回来时,他手中多了厚厚一沓子脉案,这都是近期隆武帝身体的具体情况。
赵承凛翻看了一会儿,将之全都装进信封。
末了将所有交给暗卫,“八百里加急,送回安西。”
“是。”
暗卫离开后,赵承凛在府中歇息了一晚。
翌日早起进宫,去亲贤殿见隆武帝。
隆武帝从昨晚到今天,都未曾咳嗽。
他让赵承凛坐在近前,问他:“昨日要朕的脉案,可是让人送去给周宝音看?”
赵承凛点头:“她的医术不敢与太医院的诸位太医比,但在年轻一辈中也算是出类拔萃。更关键的是,白娘子生前给她留下诸多药方与行医经验,她一点就通,尤善举一反三,在用药上尤其聪慧。”
隆武帝点点头,没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