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承凛又道:“按说您的脉案,不该外泄。但您的咳疾未除根,只依靠药丸,怕是难有长久之效。臣弟若不知此事且罢,若知道,断没有不管的道理……您放心,宝音行事谨慎,不会泄露病人隐私。”
隆武帝斜睨了赵承凛一眼:“你小子,怕是不止让那姑娘给朕开方子吧?”
赵承凛尔雅一笑:“知我者,皇兄也。臣弟还问宝音要了治疗咳疾的方子,以备不时之需。”
“你啊你。”隆武帝点着他:“那姑娘认识你,也是倒了八辈子大霉了。”
“所以,为拯救臣弟的形象,劳您从藏书楼中选一箱子书,作为报酬给她。”
隆武帝气笑了:“朕那可都是绝版古籍!市面上都没有的东西,你真送过去,那姑娘会猜不到你的身份?”
“臣弟没想要原本,你给些手抄本就行。那个安全,拿出去也不显眼。”
其实他还想让皇兄赐下些贵重珠宝,但皇兄库里没一件东西是简单的,那些东西大有来历,拿出去更不好解释。
索性就给皇兄省一笔,回头他从自己库房中拿了补上。
隆武帝也是见识到人心险恶了,这兄弟是纯心来讹诈他的东西的吧?
周宝音的方子有用没用且不说,只说藏书楼中的手抄本,拿出去都得被人抢破头。
这孽障,一本两本还不够,他要一箱子!!!
真真是胳膊肘往外拐!
若不是家大业大,家里迟早被他败光!
隆武帝说起康王来京的事情:“昨日已经查到了,人在状元楼,来了有五六日了。”
赵承凛颔首:“臣弟那日去皇陵祭拜先贤,康王兄应该在楼上看着。”
“看就看。来了也不敢露面,和阴沟里的老鼠有什么区别?暗卫查出,他这段时间接触过不少人,就在昨晚,还宴请了朝堂上的两位大人。”
“那两位?”
“都在翰林院任职,不出意外,稍后朕会任命他们去京城附近州府监考。”
秋闱在即,各地监考官陆续出发。唯有京城附近几个州府,因距离京城甚近,现在人选还未定。
康王倒是老狐狸,他昨天宴请的官员,大多在隆武帝的考量之中。若不出意外,京城附近州府的主考官,肯定有他们。
不过,出了这种事儿,他们这座师,必定是当不成了。
赵承凛眉眼沉沉:“科举取士,乃国之大计。任何人敢在科举上做文章,都不该纵容。”
“康王倒也不敢做什么,怕就是想借由监考官之便,提前拉拢些人才。”
“举凡天下士子,既逢圣明王朝,便该效法先贤,致敬尧舜。当以社稷为念,以生民为怀,泽披苍生,报效君王……”
可惜,是人就有欲望。
圣贤书讲“克己”,真正克己的又有几人?
大人们翻开书卷,看到的是权柄,心里算的是私账。他们欲壑难填,争名夺利,这才将朝堂闹得乌乌泱泱。
偏偏这种事情,就如同梅雨时节的霉斑,见不得光,却处处都在,擦了一层,又起一层,闹得人心力交瘁。
“得把康王撵回去,还得给其余几位王兄警告。这京城,不是他们自己的院子,他们想来便来,想走便走。”
“你欲如何?”
“皇兄别管,臣弟自有法子。皇兄既然无恙,臣弟今天就出宫了。平王府今日有喜,臣弟上门贺喜,顺便探望平王兄。”
皇帝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意味深长地用扇子敲打了他两下。
“你这恶客登门,怕是不被欢迎……悠着点,那好歹也是你三王兄,太咄咄逼人,真把他气死了,你也落不着好。”
“看您这话说的,我是去探病和贺喜,怎么会给主人家找不自在?好了,时间不早了,臣弟先出宫了。”
赵承凛出了宫,直接去了平王府。
今天是赵端女儿的洗三礼。
隆武帝在爵位上吝啬得很,皇室宗亲中的姑娘和儿郎,除非是将要出嫁,不然,他一个都不会恩赏。
按理,平王和端王几人的嫡长女,应该一出生就封郡主,但是,没有!
王府的那些次子或庶子之类,成亲也该封给公侯伯子爵,也没有!
除非是特别受这几位王爷喜爱,又是王妃所出,王爷们又三跪九叩求到陛下跟前,陛下才加封意思一下,但是封地那些是想都别想了,门都没有!
也是因此,隆武帝有些招人恨。
便是皇室宗亲,也少有说他好话的。
因为无子,隆武帝对皇族众人的态度温和许多,该给的恩赐也给了,这就给众人一种,他气虚,他理亏,他对他们有求必应的错误感觉。
就比如上一次赵端去报喜,他只是报喜么?怕还存了一定的试探心思。
若是陛下能给女儿个爵位,那他的地位,也必然跃居几位堂兄之上。
可惜……
天色还早,平王府门口却已挤挤挨挨停满了马车。
有王府知事在门口指挥,各家按规定,将马车停在指定的地方。赵承凛的车驾甫一露面,平王府门口便安静了一瞬。随即,众人像是如梦初醒一般,俱都从怔愣中回过神来。
王府知事一边小跑迎上前,一边低声叮嘱身边的下人:“速速通禀王爷和二爷。”
下人忙不迭应“是”,跑得太快,险些摔个狗吃屎。
等赵承凛被知事迎到平王府门口,赵端已经匆匆从前院赶了过来。
不仅是赵端,就连早早过来的赵莘,以及左尚书家的大公子,也都赶了过来。
“见过王叔。”
“见过王叔。”
“见过靖北王。”
几人恭敬见礼,赵承凛抬手虚扶了一下:“都起来吧。本王闲来无事,过来凑个热闹,没打扰到你们吧?”
赵端含笑说:“王叔说这话就客气了。王叔驾临,家里蓬荜生辉,我们高兴都来不及,又怎会觉得搅扰?王叔快里边请,父王知道您过来,已经挣扎着起身了。”
“王兄身子还没好利索?我此番过来,带了几味调养身子的丸药,俱都是用上好的药材所制,贤侄拿去给服侍王兄的大夫,看看可对症。”
“劳王叔挂念,王叔快里边请。”
赵承凛来了平王府的事情,瞬间传遍全城。那些原本不准备出席的官员,如今也不好再向上司请假,不然有上赶着攀附的嫌疑。
他们交代身边下属,派人盯着王府的动静,若有什么异常,及时来报。
但这大喜的日子,能有什么异常?
顶多就是赵承凛与平王府故作欢喜的一番你来我往罢了。
平王穿着褐色单衣,衣领和袖口的滚边处绣了红色暗纹,看起来多了几分喜气。
只是褐色不衬气色,也可能是他本身就身体不佳,整个人看着面容枯槁,与赵承凛站在一起,像是两代人。
平王打量眼前的赵承凛。
别看他们封地紧挨着,但是,两人也有七八年不曾见面了。
遥想上一次见面,还是在太后仙逝之时。
自那之后,旁人还会借陛下圣寿、给先贤扫祭的机会回京,赵承凛却一次也未曾回过。
八年如弹指一挥,可如今再看,他这位六弟雍容挺拔如顶天的柱石,他却垂垂老矣,对世事倍感无力。
这种对比,当真让人心疲。
平王也不介意让人看出他的疲乏与病弱,只客套了几句,便气喘吁吁地靠在椅背上,一副命不久矣的模样。
赵承凛见状,好生劝慰:“王兄且好生将养身体,您派人刺探安西情况的事情,臣弟稍后回宫就与皇兄说清楚。”
平王一急:“那当真不是为兄,那下人是别处的暗桩,故意挑拨你我之间的关系,咳咳咳……”
“王兄勿急,此事小弟思来想去,也觉得必定不是王兄所为。王兄行事敞亮,素有美名,平朔百姓多爱戴之。王兄怎会行那种糊涂事儿!”
平王:“……”
“必定是有女干人离间我们兄弟,妄图使我们兄弟阋墙,好达成不可告人的目的。也是臣弟愚钝,竟是直到现在,才想通其中关节。王兄放心,稍后我就写信回去,让手下人仔细排查程逊的人际关系。能指使动程逊办事,还能在王兄的眼皮子底下瞒天过海,那人必定与程逊关系莫逆。我暗地里排查,也劳王兄传信去府里查一查。这种蠹虫,不杀不足以平你我之愤。”
“知,知道了。等忙完今天的事情,我就安排下去。”
“西北药材专营司的设立,王兄必定也不会怪我。药材专营司负责采购四境内的药材,输送到西北之地,不仅解了我的燃眉之急,连王兄这里都跟着受益。”
“王弟考虑周全,周全……”
“周立山……”
“哎呦,我这头风病又犯了。疼,快给我请御医。”
房内伺候的人忙成一团,赵端更是急得鼻子冒汗。
好在御医是现成的,就安置在平王府的客院中。这边一请,那边很快就过来了。
御医诊了脉,得出的结果自然是“身体疲乏,不可过度劳累,当善自保养休息”等。
御医都这么说了,赵承凛还好意思多待么?
他好生宽慰几句,这便转身离开。
赵莘在旁边看了半天戏,面上不显,心里却击掌叫好。
六皇叔未成亲嫁娶,膝下也未有子嗣,却偏是皇帝最信重的人。与其得罪他,与他交好才能得到最大利益。
可惜,平王府一家事情做绝,早先占着地利之便,不仅在通往安西的关卡处设下高额关税,还行事不谨,暴露了在安西安插细作的事情。如今被六皇叔追在屁股后边打,实在活该!
这出痛打落水狗的戏码,看的他好生痛快!
“皇叔,您难得回京,侄儿今天伺候伺候您。平王府有好茶,稍后侄儿亲自泡茶给皇叔喝。”
“那我就沾侄儿的光了。”
“这都是侄儿该做的。”
赵承凛,赵莘,左家的大公子一起离开后,平王才一把砸了床头柜的茶盏。
“欺人太甚!总共那么点事情,翻来覆去说个没完!以前说也就罢了,如今还当着面打脸,真真嚣张狂妄!”“父王,您别生气。六皇叔膝下无人,凭他如今再张狂,以后也得仰他人鼻息。”
“我就是看不惯他那个虚伪的模样!面上一套,背地里一套,他和皇帝,俱都是这世间一等一的伪君子!”
“父王莫动怒,仔细自己的身子。六皇叔如今这样,孩儿也看不过眼,不过,谁让他是陛下的同胞兄弟呢?孩儿若能得到六皇叔的支持,胜算足有八成。”
“你以为本王不知?可本王得罪了他!况且,你当他是个好讨好的?他吃人不吐骨头,真要是攀上了他,就怕你连自己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更别提,咱们还让暗卫投毒,意图制造安西混乱……”
可惜,那事儿没成!
靖北王对安西的管控极强,疫病才一发生,方圆十里就被戒严,任谁也不能靠近。
且安西大营中有御医,那御医着实有两把刷子,竟连牲畜身上的疫病都能解。
好似老天爷都在庇佑赵承凛,真真气煞他也!
“父王禁声!这事儿和我们有什么关系?你我父子一直呆在京中,安西的事情,我们无从得知。”
平王往后一靠,深呼了一口长气:“你说得对,此事与我们无关。我们父子安分守己,从未行错踏错过什么。”
赵端点头,顺便盯着平王吃了一粒顺气丸。
“父王先歇着,我去前边待客。今天是婉柔的好日子,委实不该怠慢了客人。”
婉柔就是左芳菲生的女儿,那孩子是足月生的,偏过于瘦弱。原因出在左芳菲身上。她为保持身材窈窕,从始至终在饮食上多有克制,结果身材确实没怎么走样,但孩子就有些瘦小。
倒是也康健,只是瘦猴子一样,又红又柴,看着没福气。
“还是得尽快有个儿子,儿子与女儿不一样,有儿子就有后。陛下无后,嗣子是否有子,是群臣考量的一个因素。多生几个儿子,才能多几分胜算。”
“孩儿知道了,必定尽快如您所愿。您歇吧,孩儿这就去前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