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宝音在房间中憋了一下午,等到该用晚膳时才出去。
媛儿手里拿着个玉制的九连环,正绞尽脑汁解。
周恒看见了,嘲笑她:“这有什么难的?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花不了一炷香时间,就能全部解开。”
媛儿怒视他:“大哥,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你之前玩的那种九连环,能和师父带给我的比?你仔细瞧瞧,这都是京城更新的第三代了。这款九连环,和你小时候玩的那种,完全不在一个档次上。要不是担心你给我摔坏,我真想让你看看,咱们俩到底谁弱谁强。”
周恒就差举双手投降了:“你强,你强还不行么?好了,别喊了,本来就在换牙,说话漏风,现在说话更难听了。”
“大哥……”
兄妹俩你追我赶,差点打起来。
周宝音就是这时候过来的。
媛儿一把抱住她的腰,跟她告状:“大哥烦死了,让他以后都睡镖局吧。他就会惹我不高兴,我怎么会有这样的大哥!”
周恒跳起来拆台:“你昨天可不是这样说的。昨天我回来给你带了新鲜出炉的烧鹅,你抱着我那叫一个亲。你还说我是你的亲亲大哥,你最喜欢我了!”
“啊啊啊,姑姑你管管他!!!”
周宝音揪着周恒的耳朵:“一天不惹媛儿,你这天就过不去是不是?”
“疼疼,姑姑你松松手,我耳朵都快被你揪下来了。”
“揪下来正好,给黑豆当下酒菜。”
周恒:“……”
他到底做什么了?
怎么就惹姑姑不高兴了?
今天师父回来,姑姑该高兴才是。他原本还想和姑姑说说,让姑姑说动师父,允许他跟去这一次的例行巡边,看姑姑这个模样,这话他还敢说么?
周恒受气小媳妇似的坐下来,垂头耷脑,看起来可怜极了。
周宝音只看了一眼就撇过眼去。
臭孩子,和赵承凛一条心,把那么大的事情瞒着他!
遥想周恒当初去安西大营住了三天,回来后神思不属,好似被什么纯金馅饼砸中,时惊时喜。
当时她没多想,此时想来,怕是这小子那时候就知道赵承凛的真实身份了。
才想到赵承凛,那人就鬼祟一样从她身后冒了出来。
“怎么还不动筷?”
被赵承凛拍过的肩头一阵麻痹,那种麻痹感从肩膀直达心脏,让周宝音整个人都不受控制地瑟缩了一下。
周宝音做不到坦然面对赵承凛,索性低头拿起汤勺,先给媛儿盛汤。
周恒热络地和赵承凛聊天。
“我听说您回来了,立马就想回来见您。可大当家给我布置的功课,我还没做完,一时间也不好离开。师父,您怎么回来这么晚,我都想您了。”
“想我也没见你给我写多少信。”
赵承凛顺手接过周宝音手中的汤勺,准备帮他们盛汤。
周宝音躲了一下,赵承凛双眸瞬间危险的眯起来。
那光芒慑得周宝音心中一慌,忙不迭将勺子给他
可她这一瞬间的慌乱,还是被赵承凛收到眼底。
赵承凛心中泛起狐疑,但桌上还有两个孩子,他也不好追究。
索性先好好吃完这顿饭,回头再仔细询问她。
周恒嬉皮笑脸说:“我不给您去信,还不是怕您问我课业。您可饶了我吧。我已经够忙了,不仅要应付大当家留的功课,还要每三日去一趟安西大营。我一天到晚累得跟驴似的,回到家躺床上就能睡着。”
“我看你日子松快得很,要不然不能两个月脸圆了一圈。”
周恒如遭雷劈:“我脸圆了?不应该吧?我一天到晚有多累,大当家和我姑姑都知道,他们能给我作证。要是我脸真圆了,那也不是我偷懒了,是家里和镖局的伙食好,我不小心吃多了。”
媛儿冲周恒吐舌头,爹爹骗大哥的,大哥竟也信,傻乎乎的哥哥,真好骗!
媛儿给赵承凛献宝:“我给您做了衣裳,还帮您买了不少高产种子。”
提起种子的事儿,媛儿有些赧然。
她是育种时,才从老农口中得知,她被人敲竹杠了。
这些种子,远不用花那么多银钱!
若是找个会还价的去还还价,最少能省下三分之一。
媛儿听到这个消息后,差点没哭死。
她是想帮忙的,可忙没帮上,倒是先花了不少冤枉钱。
也好在买种子的银子,都是她自己攒的零花。
若是姑姑和爹爹的银子,她才要羞愧得无地自容。
花了冤枉钱的事情,赵承凛是知道的。他还在京城时,周宝音曾去信告知他。
银子他手里多的是,便是媛儿都花了他也不心疼。更别提,孩子这也不是乱花钱,而是将他曾经说过的话放在心里,想为他解除烦忧,这才多花了一点银子。
“此事爹尽知。不过银子罢了,挣来就是要花的。爹告诉过媛儿,外院书房的抽屉里有银子,你怎么没去取?”
“我也是小富婆呢,手里的零花钱还有不少,我不缺银子花。反倒是爹爹,您遣了人四处找寻高产农作物,花费颇巨。那些银子,还是给爹爹留着,让爹爹办正事吧。”这话又把赵承凛说得心头柔软,只恨不能立马让人给媛儿送一箱子金子。
晚饭后,赵承凛拦住了欲走的周恒,要考教他学问。
周恒有点底气不足,讪笑着说:“您奔波劳碌,如今正是需要休息的时候。考教我的事情不急于一时,等您什么时候歇过来了,什么时候考我就是。”
说着话,他还往周宝音那里看了两眼。
其一,想让姑姑帮他求情。师父素来要求严苛,他担心过不了关,气坏师父。且容他现在回去磨磨枪,明天再来应付师父。
其二,周恒是在给赵承凛示意,您冷落我姑姑两个多月,不伏低做小谨慎伺候着,这么粘着我干嘛?
我是嫡亲的徒弟,打断腿也跑不掉,可姑姑与您的关系,她若咬死不认,您是不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哪头轻哪头重,您要分得清啊。
不然,何时才能抱得美人归!
周宝音:“……”
赵承凛:“……”
臭小子有些飘了,连大人的闲事都敢管,不收拾真不行。
赵承凛提着周恒走了,周宝音牵上媛儿的手,姑侄俩一道回后院。
“许久不陪媛儿睡了,今天姑姑陪媛儿好不好?”
媛儿狐疑地看了姑姑一眼。
姑姑这是干什么?
之前姑姑曾说,她太忙了,每天晚上都要精研医术,不到一更都不能休息。她则是小孩子,不能熬夜,不然不利于长身体。
姑侄俩睡一间房,太不方便了,所以不建议两人一起睡。
她现在都习惯自己睡了,姑姑为什么又来陪她?
不过许是姑姑太喜欢她,想和她贴贴呢?
她是体贴人意的小孩子,她会替姑姑保密,并同意姑姑的建议。
媛儿萌萌地点点头:“既然姑姑想我了,那我就允许姑姑今天晚上和我一起休息吧。”
“臭丫头,还拽上了。”
姑侄俩高高兴兴地回了院子。
赵承凛考教完周恒,已经是一个时辰后了。
考教的结果,大体满意,但又不是特别满意。
周恒根骨好,家学渊源,在武艺和兵书上一点就通,天生就是吃将领这碗饭的人。
但是,史书读得一塌糊涂,治世的策论方略,答得驴唇不对马嘴。
若只学好前者,他能为将,却不能为帅。
赵承凛头疼地揉着眉心:“我安排大儒给你教书。”
周恒“噗通”一声跪下了,他仰天嚎啕:“不要啊师父,你不能对我这么残忍!我擅武不擅文,这是家族遗传。遥想我爹当年,看书都能睡着,作诗还没我姑姑做的好。”
“但你与你父亲不同。你父亲继承了你祖父的位子,上边还有平王。平王在封地说一不二,你爹就算装了一肚子学问,也派不上用场。但你是我的衣钵传人,我将来的一切,包括这座城池,都要交到你手里。若是你只通军政,不识民务,下属要糊弄你易如反掌。届时,害的是一城百姓。”
周恒说:“我看您也没怎么管过安西城中的事情啊,这些事情不都是内使衙门的内使们在管辖?”
“你说的不错,但前提是,我能驾驭他们,而他们对我忠心不二。你若也能调教出那般忠心能干的下属,我也不逼着你读史。”
周恒垮了脸。
世上最难得的便是真心。
要得别人真心相待,要么他救人于危难,要么他魅力惊天,能让人为他折服。
可实话说,他目前能做到哪一点?
哪一点都做不到。
“既然做不到,就老老实实按照我的规划走。你现在不开窍,不等于你永远不开窍。书籍只有读到自己的脑子里,才能在用时发挥作用。靠山山倒,靠水水跑,你不能保证一个人在沾染上权力后,还对你忠心如昔,那就尽可能地掌握更多筹码。这才能更好地武装你自己,在动乱来临时,立于不败之地。”
赵承凛离开花厅,往后边去时,天已经很晚了。
他的脚步像是有自己的意识,等他再抬起头,就发现已经到了周宝音的院子。
院子里静悄悄的,黑乎乎的,好似主人家已经安歇了。
不对劲!
小别胜新婚,他们小别过,今晚难道不该抵死缠绵,恩爱缱绻?
她把他拒之门外,难道是这么快就厌了他?
赵承凛熟门熟路的翻墙进去,很快就到了正房门前。
但是,房门后什么动静也没有,甚至连呼吸声都没有。
莫不是周宝音察觉他过来了,藏起来要吓他一跳?
赵承凛想到她的调皮,眉眼染笑,推门而入。
皎白的月光倾洒下来,透过窗棂之间的缝隙,照亮了床榻所在的方寸之地。
但是,屋内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
甚至床铺都整整齐齐,动都没动一下。
清寂的夜风吹进来,架子床上挂的驱虫香囊左右摇晃,又很快恢复原位。
屋里的女儿香和药箱顺着风吹,入了赵承凛的鼻尖,让他意动,却又忍不住冷笑。“这是……逃了?”
逃什么?
她做什么对不住他的事情了?
赵承凛转身出去,临走,还不忘将房门掩上。
暗夜里,门扉开合的声音并不大,若不是仔细倾听,根本听不见一丝一毫。
但周宝音心里存了事儿,就时刻支棱着耳朵听动静。
赵承凛不欲扰人清梦,从媛儿门前过去时,几乎没有什么响动。甚至就连他推门进入周宝音的房间,周宝音也没听见。
唯独关门时,他应该是带了些火气的,力度就大了一些,那动静就传到了周宝音耳朵里。
周宝音瑟缩了一下,赶紧钻进被子中。
可都钻进去了,她又撇嘴。
躲什么?
难不成赵承凛还能找到这里来?
她又没做坏事,她心虚什么?
反倒是某些人,看起来光风霁月,坦荡磊落,可实际上,心思污秽的跟发霉的臭鸡蛋似的。
他不仅将真实的他自己藏了起来,更想诓骗她生孩子,还想将她的孩子过继给他大哥?!
得寸进尺,欲壑难填,无理取闹,她才不惯着他!!
“砰”窗子突然响起撞击声,像是狂风卷起石子,打在了窗棂上。
周宝音没在意。
她摸摸媛儿热乎乎的小手小脸,顺便帮她掖了掖被子,翻个身就准备睡觉。
但是,“砰”“砰”“砰”,接连三声“砰”声响起。
这肯定不是意外,是人为!
赵承凛这个王八蛋,他竟真找到这里来了。
媛儿睡死了,这些杂音也没吵到她。
但是,媛儿隔壁的院子里,住着嬷嬷。
嬷嬷上了年纪,觉浅,这要是吵醒了嬷嬷,她还有脸面做人么?
虽然嬷嬷从小照顾她长大,她什么模样嬷嬷都见过。但是,周宝音要面子啊,她可不想太丢脸。
她麻溜起身,将衣裳一层层裹在身上,然后又穿鞋。
她不情不愿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外边的人像是能看到一般,便也不催促她,那闹人的响声也就不存在了。
周宝音带着怨气,拉开房门走出去。
月光如水,银辉泻地,大地被照得一片澄明,辽阔无垠。
就在这澄净的月色中,赵承凛背对着房门而立,又在她走出房门时,第一时间转过了身,将视线落在她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