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周恒所说的那样,翌日上午,信鹰当真送来调令,令赵承凛将新作物的种子,分车送到江南几个州府。
命令是给赵承凛的,但赵承凛是一地藩王,手中掌的军机要务何其之多,区区送种子,真用不着劳累他。
不出所料,周恒被点兵,与赵承凛身边副将一道南下,负责此次事宜。
周恒都没来得及回来和周宝音说一声,就压着装好的马车,带着千余兵士出发了。
周宝音听到消息的时候,周恒都走出城门好远了。
他们急行军走的是小路,根本没途经大街,加上行进速度过快,周宝音压根没法追上给他送干粮。
周宝音郁闷地絮叨了几声,就将此事抛掷脑后。
虽然赵承凛没有陪在周恒身边,但周恒身边肯定有赵承凛身边的副将。
那些人见多识广,经验丰富,善于应付各种突发危机。
周恒跟着他们,断然不会有事。
至于饿肚子,这种小事,就更别提了。
周恒离家当晚,赵承凛就回来了。
他拿了一张纸条给周宝音看:“我皇兄的来信。”
“陛下的信件给我看不合适吧?有什么消息,你直接说给我听就是。”
赵承凛直接将纸条塞进她手里。
“让你看,你就看。”
周宝音推辞不过,展开看了。
出乎预料,上边写了许多夸她的话,什么贤淑端庄,济世救人,堪为良配,配与靖北王为妻等等。
其实就是圣旨的缩小版,陛下许是担心这张书信没有说服力,甚至还在末尾盖了一方私印。
周宝音从头看到尾,忍不住笑了。
这么大费周章做什么?
还担心她事到临头不嫁了?
她就是想反悔,也要想想后果啊。
“行了,去准备吧。三书六礼,一样不能少。”
赵承凛这时候的神情,周宝音觉得她能记一辈子。
激动的男人一把拥住她,凤眸不住收缩,身子克制不住地发抖。
“你当真确定了?若是如此,我就准备去请媒人了?”
赵承凛的声音嘶哑低沉,好似被风磨砺过一般粗粝。
周宝音紧贴着他的身子,察觉到他身子绷得犹如蓄势待发的弓一般,忍不住笑了:“之前与你赛马时,我不就说清楚了?你赢了我就嫁给你,我虽然是个女人,但也说话算数。”
“我担心你是被我逼的……”
“我是那么容易就能受人辖制的?赵宣威逼了我那么多年,我不也没有多看他一眼?我认了你,便是真心实意想与你过一辈子。行了,别傻笑了,去张罗亲事吧。安西说冷就冷,我可不想大冬天裹成熊出嫁。”
赵承凛哈哈大笑,眉目间意气风发,比他初到安西,将西域的十多万大军驱除出大雍国境时还要畅快。
笑过后,逮着周宝音亲了一通,赵承凛迈着龙行虎步,出去找媒人去了。
等赵承凛走没影了,媛儿才扶着嬷嬷过来。
嬷嬷笑得满脸皱纹:“真认准赵镖师了?”
媛儿还在跟前,说什么认准不认准的,周宝音还有些脸红。
但她还是点点头:“他心正,便是以后厌了我,也会直接与我说开,不会拿些乱七八糟的借口折辱我。”
媛儿急了:“爹爹不是那样见异思迁的人。”
周宝音拉过媛儿的手:“人心这东西,是会变的。现在与你海誓山盟,谁又能知道,时过境迁,会不会相看两厌。”
媛儿的神情比受了委屈的赵承凛还要委屈:“姑姑,你不信任爹爹。”
“我信你爹,要不然我不会决定嫁给他。但也像我说的那样,每个人都不是一成不变的。许是几年之后,感情淡薄,我们觉得一起过日子是折磨呢?现在我们感情上头,看彼此的缺点也是优点,若有朝一日,我们突然觉得不能包容对方身上的缺陷,觉得彼此不再合适了呢?强绑在一起过日子,总不如分开对两人好。”
媛儿委屈得哭了:“您凡事不能总往坏了想,就不能想点好的?”
“我想了好的啊,我想能与你爹爹白头到老,给你生下几个表弟表妹,以后家里都热热闹闹的。”
“你这样想就对了,总之,你以后都不准想那些烦心事。事情都没到跟前,您就想那么多,不是自寻烦恼么?再说了,还有我呢,有我在,什么坏事儿都不会发生。您只管放心与爹爹成亲,以后生了表弟表妹,我亲自来带。”
“好好好,都依你。”
媛儿被打发走了,嬷嬷才问:“赵镖师身份不凡,你们若成亲,动静会不会很大?”
周宝音给嬷嬷竖起个大拇指。
老人精,老人精,年纪大了,看事情一眼即明。
她是花了将近一年的时间,才猜出赵承凛另有身份。而嬷嬷只和赵承凛接触过几次,就断定他身份不凡。
嬷嬷这眼力见,简直无敌。
周宝音压低声音,将赵承凛的真实身份说给嬷嬷听。
嬷嬷愣在原地,许久后才回过神。“这身份,委实出人意料。我只想到他另有来历,却没想到这般不凡。”
不止嬷嬷,就是青梅,周文周武周忠他们,谁也没敢往这上边想。
任谁能想到,堂堂靖北王那般矜贵持重的人,会隐去真实身份,在镖局里当镖师?
想不到。
大家也不敢想。
“靖北王是陛下的胞弟,他成亲不是小事儿。朝廷会不会下赐婚圣旨?到时候会不会有礼部的大人前来主婚?”
周宝音摇摇头:“我说了,婚事低调点办,尽量别闹出大动静。”
她可不想脱了这层男子的皮,更不想以后都宅在王府中,替赵承凛打理内务。
那些事情,心腹就能处理。
可钻研医药和研读医书是她喜欢的事,是她娘教给她的安身立命的本事。
她凭借自己的能耐,研制出开窍丸,镇痛丸,接骨丹,八毒灸丸,五神返魂丹,太乙长春丹等。
用这些药丸替百姓治病,为将士们减轻身上的疼痛,她觉得,这个价值,远比做靖北王妃更大。
赵承凛但凡是个脑子清楚的,就不会逼迫她回归后院。
正因为他脑子清醒,她才会顶着世俗的压力,义无反顾地选择嫁给他。
嬷嬷听了周宝音的话,笑了:“姑娘的低调,是想别惊动旁的人,最好连邻居们也不知晓这桩亲事。可靖北王这个年纪娶妻,又是娶得心爱之人,怕是低调不下来。”
到时候,若媒人进门,聘礼到家,事情真能一点风声都不走漏?
还有出嫁,姑娘堂堂正正嫁人,没有偷偷摸摸出门子的道理。要不然以后身份暴露,别人议论起来,不定又会说出什么难听的话。
周宝音被嬷嬷提醒了,赶紧让人去喊赵承凛。
但赵承凛根本没走远,就在院子外边。
周宝音听青竹一说,就知道赵承凛怕是因故又回来了。只是听到了她们在花厅聊天,他便没有进门。
那他是不是听见她之前和嬷嬷以及媛儿的对话了?
周宝音的心突然刺挠了一下,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赵承凛。
赵承凛一回来,嬷嬷就告辞离开了。
两人送嬷嬷出了院子,又回到花厅坐下。
周宝音偷偷看赵承凛的脸色,可惜,靖北王早就练就了不动如山的本事,她硬是没有从他脸上窥见丝毫情绪变化。
周宝音索性不自己瞎琢磨了,她径直开口问:“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嬷嬷和媛儿前脚进门,我后脚就到了院子里。”
“……那我和嬷嬷说的话,你也听见了?”
“都听见了。”
心沉到谷底,周宝音突然不知道说什么好。
反倒是赵承凛,见她没有说话的意思,他走上前,在她身前蹲下。
“不相信我?”
周宝音正视他,敞开心扉与他聊这个话题。
“你的人品我信得过,我自然也相信,在我们成亲之后,你会尽到一个丈夫该尽的责任。但几十年太长了,谁又能保证,我们的感情,不会在日常的磨合中渐渐消散?”
赵承凛磨着后槽牙,好似恨不能上来咬她两口。
别说,他这模样还挺吓人,最起码周宝音就被吓住了。
她有一瞬间退缩,但转而,她不仅没有往后躲避身子,反倒微微前倾,愈发凑近了赵承凛。
“我自然希望我们百年好合,等垂垂老矣后,依然能够相守相伴。但我成过一次亲,我差点把命都留在那段亲事里。再次踏入婚姻,我爱重你,但也希望自己始终有安身立命的能耐,本事和心性。我不知道以后会如何,但现在我心思清明,我暂时怕是做不到满心满眼都是你……”
她的嘴巴被赵承凛两根手指捏住,这副不雅的模样,如同在池塘中胡乱扑腾的水鸭子。
“呜,呜,你做什么,放开我……”
赵承凛冷哼一声,不仅没放开她,反倒愈发欺近她。
“若你对我还不够放心,只能说我做的还不够好。我日后努力,让夫人看清楚我的心意。至于夫人今天说的话,我听见了,也往心里去了。我不会说保证的话,但咱们来日方长,我总能等到,夫人心甘情愿的,彻底把一颗心交给我。”
他凑上来,狠狠地在她唇上亲了一口。
“你想留一条退路,我又何尝不想将你庇护在我的羽翼下,不让外界任何事情烦扰到你?关于成亲的事情,我也有所打算,之所以回来一趟,就是想说给你听。”
“你要说就好好说,别捏我嘴。”
“还是捏着吧,我怕你再说出不中听的,把我气昏厥。”
赵承凛说了他的安排。
纳采,问名和纳吉,都不会惊动太多人,但纳征,也就是男方往女方家送聘礼,这件事不可能瞒过邻居。所以,若真想不暴露她的女子身份,聘礼只能送到别处。
“我在安西还有别的宅子,有一处距离王府很近。我把宅子过到你名下,把聘礼送到那里。”
等以后成亲,若周宝音不想从此处出嫁,便从内使衙门后,媛儿的宅子中出嫁。如此,把他们俩的身份都模糊掉,他们成亲的事情也掩盖住。
成亲对他们俩人来说,只是走个流程。
成亲以后,宝音依旧可以以男子的身份开济民医馆,行医济世。
外人不会知道她靖北王妃的身份,各种阴谋算计,也就不会落到她身上。
这些安排,真真是处处都顺了周宝音的心思,任何一点都对她有利。
反观赵承凛,他堂堂靖北王,年近而立才娶妻,可亲事如此寒酸,还如此见不得人,怕是他心中也憋屈得厉害。
周宝音攥住赵承凛的手,轻声说:“我们成亲后,我便把避子药停了。”
赵承凛呼吸一顿,深邃的双眸紧紧地盯着她。
“若是生了儿子,先在我们身边养上三年。若他的心性合适,便送他去京城,若不合适,依旧留在我们膝下抚养。”
周宝音戳了戳赵承凛僵硬锋利的面颊。
这男人是真的俊,他绷着脸时,威严肃杀之气扑面而来。而他看她的双眸,总是温柔的,蕴着情愫的,她很难不为之心动。
周宝音说:“这不是交易条件,而是我早有此打算。你全心全意为我考量,以我的需要为第一准则,我也可以为你退一步……说话啊,怎么这么呆?赵承凛,你有把我的话,听到心里去,唔。”
赵承凛将她拉了下来,两人坐在地上,赵承凛捧着她的脸,劈头盖脸地吻了下来。
周宝音推搡着,故意曲解他的意思。
“这下总算能对你皇兄有个交代了?至于这么激动么,我什么时候能生出儿子,还不一定。”
“不是因为皇兄,是因为你愿意为我孕育子嗣。”
赵承凛之前查到,周宝音与赵端关系存续期间一直未孕,一方面固然是赵端在后期有冷落宝音之嫌,另一方面,何尝不是宝音在刻意避孕?
她看透了赵端这个人,不愿意生下与之血脉相连的生命。
可她说了许多不看好他们白头到老的话,却也早就决定,要为他诞下儿女。
这份信重,比所有言不由衷的话,都更有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