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皇帝同龄,俱都年过四旬。
许是这么多年为子嗣所累,看着比实际年龄老上几岁。
但她骨相极佳,气质出众,沉稳大气中不乏慈和宽厚,虽然只穿着一身简单的紫色锦衣,头上也只插了一支羊脂白玉簪子,但那身气度,依旧让人忍不住为之折服。
赵承凛和周宝音加快步伐,不一会儿功夫,就进了花厅,到了跟前。
两人各自行礼,礼才行了一半,就从座位上起来,伸手将两人扶住。
赵承凛与没什么可客套的。
出身镇国公府,十岁起,便被定给当时还是太子的皇帝做太子妃。
她与皇帝青梅竹马长大,皇帝甚爱之。
投桃报李,对太后敬重有加,对皇帝的胞弟赵承凛,自然也是满心护持。
这份护持,随着赵承凛出京,太后薨逝,变得更为浓重。
其对赵承凛的照顾,有时候连皇帝看了都眼馋,还曾开玩笑说“莫不是把六弟当儿子养?”
当时是如何回答的?
说:“长嫂如母,母后已去,六弟只有我们两个正经长辈。陛下忙于国事,六弟那边的事情顾不上。臣妾为长嫂,该多对幼弟关心几分才是。”
因为这份爱屋及乌,几乎每月都会让人专门往西北送东西。
不拘是各州府的贡品,还是四时瓜果,只要她觉得好,赵承凛又能用上,她便会让人送过来。
但很有分寸,不该她开的口,她绝对不会开。
就比如催婚。
她知道陛下有意过继赵承凛的子嗣,她也知道赵承凛是因为何种缘故,迟迟不肯成亲。
若是她这个长嫂哭诉恳求,指不定事情就成了。
但她不想因己之故,逼迫幼弟,让皇帝与赵承凛之间留下不可解的疙瘩。所以,不该说的话一句都没说,只等时间流逝,兄弟俩缓缓解开心结,暗地里达成不可对外人言的协议。
对赵承凛多有照顾,赵承凛又岂会不识得这份好意?
他每年都往京城送东西,其中一半是给兄长的,另一半便是给的。
每三两年,他必定会亲自猎几张皮子,让人送去京城。当作是他这个弟弟,对长嫂的孝敬。
赵承凛与熟,便不拘于俗礼。
抬手来扶,他便直接起了身。
周宝音不行。
眼前人可是一国之母,更是赵承凛的长嫂,是被陛下委以重任,来京城帮他们主婚的长者。
她心跳过快,一点都不敢失礼。
不过她想全了礼数,却不允。
双手将她扶起来,看着她清丽的容颜与浑然天成的气度,接连赞了两声“好”。
她温润的眉眼中全是笑意,顺势就将手腕上的一只镯子摘下来,戴到周宝音手腕上。
皮肤上浸润上些许凉意,周宝音回过神,忙推辞:“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这镯子是上好的羊脂白玉所制,触感温润,玉质通透。这该是常被人戴在身上的物件,通体一股油润的感觉,一眼看去就价值不凡。
见她推辞不肯收下,就拍拍她的手说:“好姑娘,收下吧,这是我给你的表礼。我是小叔的长嫂,忝居你们的长辈一职。长者赐,不敢辞。你要真是坚辞不收,才是与我外道。”
“这一看就是您的心爱之物……”
“正是因为我素来喜欢,才肯拿来给你。那些我不喜欢的,若送给你,又算什么?好姑娘,快收下,只当是嫂嫂的一点心意。”
“嫂嫂”二字一出,周宝音再推辞不得,只能行礼说:“那我就厚颜收下啦。”
周宝音收下见面礼,肉眼可见的更高兴了几分。
她拉着周宝音到椅子上坐下,期间不着痕迹的将周宝音打量了又打量。
这姑娘虽然做男子打扮,但身量高挑,眉眼清润,气度不凡。
再观其五官和身段,五官清晰明丽,隐有慈悲之色;身段藏在宽松的夏袍下,倒是看不清。
但从她的言行举止以及面上的气色可看出,这姑娘规矩好,身体也好。她自己又是大夫,必定注重养生。不出意外,等两人成了亲,怕是不久就能传出好消息。
“小叔也坐,怪我来时没给你们送信。方才收到消息,惊着了吧?”
赵承凛回道:“惊着倒是没有,只是您乃一国之母,皇兄怎么让您千里迢迢来了安西?京城到安西一途,道路荒僻难行,且多贼匪,多风沙,您要是出点什么事儿,我如何对皇兄交代?”
笑道:“不怪你皇兄,是我执意要出来的。你成亲是大事,偏你因为种种顾虑,不肯敞开了办。你皇兄怕委屈了你们,就决定让我来安西给你们主婚。”
周宝音和赵承凛对视一眼。
瞒着所有人,突然就到了西北,原因肯定有她方才说的那条,但肯定也有别的。
能是什么呢?
周宝音对皇帝不了解,对也不了解。
她决定不瞎猜了,等回头问赵承凛就是。拉着周宝音的手,殷殷叮嘱:“宝音,小叔洁身自好,沉稳持重,宁缺毋滥。他若认准了一个人,便全心全意都是她。你与他好好过日子,他不会亏待你。”
周宝音忙道:“能与王爷相守,是我的福气。我们以后好好过日子,争取不让您和陛下忧心。”
“这就好,这就好。”
长途跋涉,满面疲态,撑着身子与周宝音和赵承凛说了几句,便有些受不住了。
周宝音说:“都这个时间了,您用过午膳了么?府里的下人准备了好克化的吃食,您看是现在用,还是等等再端上来?”
说:“不瞒你说,我还真饿了。我在深宫里养了二十多年,甚至连宫门都没出过,一下走这么远的路,还真有些不适应。”
沿途下人侍候的足够用心了,奈何这身子金贵的很,一点苦头都吃不得。
若不是担心延误行程,她恨不能走一天歇两天。
东西是吃不下的,天热,没胃口。
这一路走来,瘦了将近十斤。
连出京时的衣裳,都宽松了许多。
若不是丫鬟时不时就在衣裳上动上两针,如今她穿着不合身的衣裳见弟媳,要失礼了。
“您既然饿了,那咱们先用午膳可好?用了午膳,您就沐浴休息。等过两天休息好了,我带您在安西转转。”
“那感情好。我这路痴,走哪儿都迷。没人带着,连大门都不敢出。”
赵承凛通知九言把午膳送进来。
午膳准备的并不过分丰盛,反倒都是些好消化的吃食。
因忌讳赶路伤了脾胃,凉的东西也不敢上,只一人准备了一盏过了凉水的绿豆沙。
吃着明显受用,但也没用多少,米饭只吃了小半碗,就放下了筷子。
周宝音见她脸上倦色更胜,就提议送她回院子。
靖北王府很大,但只有前院住了人,赵承凛日常起居也在前院,后院纯纯是留作摆设的。
一个时辰足够下人将后院收拾出来,加上衣物铺盖等,宫娥们都带了用惯的,直接铺在床上,就能使用。
周宝音将送进院子,又贴心的叮嘱了几句好生休养的话,就识趣的告退了。
走到通往前院的月亮门处,周宝音看见赵承凛正站在那里等她。
她快走几步到了跟前:“怎么不在前院等?”
“无聊,想带你逛逛王府。”
“今天么?不如等过两天再逛?到时候带上娘娘一起?”
赵承凛说:“难道你不想看看我以前住的地方?”
周宝音笑了:“你这院子,空荡荡的,连石墩子都没有几个,有什么好看的?倒是你从小住的宫室,我很感兴趣,可惜远在京城,一时半刻我是见不着了。”
赵承凛笑了:“早说啊,早说上一次去京城时,我便带你一起去了。”
“尽说好听话哄人,那时候你的真实身份,还对我瞒的死死的,你敢带我进京进宫?”
“说实话,真不敢。”
那时候他对她的身份有了猜测,岂敢让她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万一把她吓跑了,他去哪里找这么合心意的媳妇?
“不去逛了,这会儿太阳毒,再把我晒中暑了。等以后吧,以后机会多的是。”
“好。”
两人转身往前院去,路上周宝音问起的来意。
“给咱们主婚是其一,其二怕是皇兄心疼嫂嫂这些年为宫务所累,想让皇嫂趁机出来散散心。”
赵承凛给周宝音说起皇帝与的事情。
两人青梅竹马,感情自来要好。
他们的亲事,都是皇帝亲自求来的。
为了求娶意中人进门,皇兄甚至承诺过一生一世一双人。
可惜,过门三年无孕,为了朝堂稳固,皇帝不得不纳了一个又一个新人进宫。
许是一开始夫妻之间也有过龃龉,但随着这些年宫内没有一个孩子降生,皇帝也死了心,一门心思守着过日子。
也是因此,夫妻二人的关系,倒是有所缓和。
实际比皇帝还小几个月,按说她这个年纪的妇人,养尊处优,该都是比实际年龄显小。
却早早有了华发,脸上也有了明显的皱纹。
这些年她郁郁不展,最终抑郁成疾,一年中有多半时候缠绵病榻。
如今,过继的事情已成定局,不管是她还是皇帝,都不再着意生孩子。心里负担少了,倒是开怀几分。
“其实,年前皇兄来信与我,闲话间就曾提过,有意让皇嫂回娘家消散几天。”
但想也知道,若真回了娘家,未必有在宫里清净。
在宫里还有宫门挡着,她若真不想见什么人,只管把呈上来的帖子拒了就成。
回了娘家,她娘家是能不让赵乾进门,还是敢不让赵莲进门?
到时候这些子嗣往门口一站,说一声来给请安,的娘家若不把人放进去,京城的百姓都要戳破他们的脊梁骨。
让回娘家这主意不成,可若是放去寺庙住着,皇帝又担心过于清净,让她起了清修的心。皇家别院和避暑山庄是好地方,奈何不在眼皮子底下,若遇危险,难以及时解救。
拖来拖去,就拖到了现在。
安西是远,但安西有赵承凛。
有他在,的安危有保证。
同时,也能保证不被外人所扰,能清清静静的安生好些日子。
赵承凛说:“皇嫂这些年过的不容易,皇兄的意思是,如今皇嫂好不容易出了宫,就由着她的性子,让她住一个月。只是说到底我只是小叔子,一直陪同在侧有些不妥,日后皇嫂这里,怕还得你勤来几趟。”
周宝音比划了个手势。
这事儿她没意见。
这人她虽然是第一次打交道,但看她的眸光中都是善意。
而脾性温和,谈吐举止俱都彬彬有礼,与她交谈,不是折磨,是一件幸事。
唯一需要忧心的是,她以后不能那么畅所欲言,说话总要悠着一些。
“不过我知道的东西有限,说话也不会专门往人兴趣上凑。说不定过不了两天,娘娘就嫌弃我了。”
赵承凛忍不住笑了:“宝音是对自己的魅力有多大的误解?便连我这个性子寡淡的,都喜欢与你谈天说地。皇嫂常居宫中,消遣的东西乏味稀缺,你口中的任何一句话,她都有兴趣。”
“我不信。”
“不信?不如我们打个赌?若是皇嫂果真如我所说,对你的言辞兴致颇高,且与你相见恨晚,一见如故,你就……”
“就什么?”
“你就允我……”
他伏在她耳边,呢喃地说了一句话。
炽热的气息扑在周宝音裸露的皮肤上,让人忍不住狠狠哆嗦了一下。
赵承凛的话很简单,其中的意思却露骨直白。
周宝音听明白后,忍不住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手也悄悄用力,狠狠捏住他腰间的肉。
亏他还是靖北王!!
堂堂王爷,满脑子污秽玩意,若是让别人知道了……
她不会让别人知道的!
赵承凛不要脸,她要!她真丢不起那个人!
赵承凛被周宝音拧了也不疼,哈哈大笑着捧着她的脸,在她额头上狠狠亲了一下。
“我们即将成为夫妻,有什么不能做的?你身上还有哪里是我没见过的,怎么还害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