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出门,周宝音穿着一身雪青色的夏衫,头上用羊脂白玉簪束发。
夏衫是用云影纱所制,风吹过来,衣衫缥缈,如画中仙。
再加上她本就生的清丽出尘,皮肤更是白皙清透,本人气质出众,身量更是高挑。这副模样,往人群中一站,活脱脱一个俗世佳公子。
被她牵在手里的媛儿打扮的也不差。
小姑娘穿着鹅黄配青绿的衣裙,头上梳着两个包包头,发髻上还特意绑了两个珠串。珠串上坠着几颗铃铛,随着小姑娘的走动,叮铃作响,悦耳动听。
胡同中的邻居们,一大早看见父女俩打扮的这么出众出门,忍不住开口询问。
“周大夫这是去做什么?”
“媛儿都这么高了?大姑娘了,快该说亲了。”
“周大夫,可不能牵闺女的手了。姑娘大了,话传出去不好听。”
周宝音:“……”忘了她现在是男儿身,行吧,那就不牵了。
周宝音松了手,媛儿垂着头不乐意。
姑姑才不是男人,姑姑是姑娘家。
姑姑身上香香的,手柔弱无骨,牵在手里可舒服了。
周宝音说:“今天闲来无事,带媛儿去茶馆喝茶。听说长风镖局附近的茶馆中,新来了个说书先生,说的都是我们不知道的故事,我领孩子去凑个热闹。”
“原来是这样,这事儿可是赵镖师和您说的?说起赵镖师,我突然想起,好久不见你们家周恒了。周大夫,周恒这几日做什么去了?”
周宝音回:“去送镖了。他如今也是出息了,镖局的长辈们看重他,让他跟去长长见识。”
“哎呦,那可了不得。等周恒出息了,这个家就有人帮你分担了。周大夫你肩膀上的担子,就不至于这么重了。”
“是啊,是啊。”
好不容易走到街上,周宝音发现,今天徒步出门,实在是个错误。
无它,只怪她在安西太出名了。
一路走来,不管是达官显贵,还是贩夫走卒,也不管是认识的还是不认识的,看见她后,都凑上来打招呼。
这个说:“周大夫忙呢?”
那个说:“周大夫,我最近右眼一直眨,这是菩萨给我预警,有什么灾事儿发生,还是说我身体有什么问题?”
周宝音不好慢待大家,这个回一句,那个回一句,不知不觉,就耽搁了好长时间。
这时候,她就后悔了。
作甚要答应娘娘的话,要在门口集合?要是她按照原本的打算,直接去娘娘现在住的宅子门口接人,那她乘坐马车而去,必定能少许多麻烦。
可惜,她不是神仙,不能未卜先知,只能忍耐着大家的热情,慢慢地挪到门口。
也幸亏周宝音和媛儿出门早,到达时还不算晚。
几乎是他们刚在门口站定,就有一辆普通的青帷马车,在旁边停下。
周宝音嗅到熟悉的熏香味,那日在靖北王府一见,她嗅到过。
味道清新淡雅,其中有适当的提神药草,闻着非常舒坦。
果不其然,马车中下来的人,正是皇后与老嬷嬷。
周宝音走到车架前,伸手要扶皇后。
可随即她又想到,她如今一身男装。
周宝音进退两难,皇后却先一步扶住她的手臂,从马车上走了下来。
“劳烦宝音了。”
“应该的,您……”
“宝音唤我嫂嫂就好。”皇后含笑拍拍周宝音的手,又垂首看向周宝音身侧的媛儿。
这姑侄俩,容貌有四五分相似,都是一等一的好相貌。怪不得周宝音对外放话,说这是她的女儿,没人怀疑。
皇后拉过媛儿的手:“这就是媛儿吧?果然如嬷嬷说的那样,钟灵毓秀,瞧着就让人喜欢。好孩子,这是伯娘给你的见面礼,快收下吧。”
皇后显然早有准备,就见她从腰间的荷包中,取出一枚羊脂白玉平安佩。
这玉佩,观其材质,和之前送给周宝音那个玉镯,该是出自同一块玉料。
再看做工和雕工,应该也是出自同一位匠人之手。
而从玉佩的润泽程度,以及皇后娘娘眸中的神色都能看出,这该是她的心爱之物。
屡屡夺了别人喜欢的东西,周宝音心里有些歉疚。
她这人,自小不爱占别人便宜,自然也不允许别人占她的便宜。
平王妃屡次威逼她,夺她所好,她自然要好好回敬。
可娘娘如此大手笔,她也忍不住想要回报一二。
周宝音趁着扶皇后往里走的时候,摸了摸她的脉搏。
果然如她所想,细中带弦,气郁明显。这是因为长期抑郁耗伤了气血,进而导致身体孱弱,气血不足。
从脉搏中还可以摸出,这些年皇后一直都在积极就医。若非有高明的大夫吊着皇后的命,说不定皇后早就抑郁成疾,丧了性命。
也就是这一年,皇后的脉象好转不少,有明显的恢复征兆。
只是身体不是一朝一夕能养好的,真要治愈,还需要一些时间。
周宝音收了手,仔细回想自己看过的医书中,可有对症的方子。方子是不少,但并不会比御医开的更高明。
不过也不是毫无办法,她有几张适宜的药膳方子,许是用了能起到事半功倍的效果。
一行人径直上了二楼,在包厢中落了座。
此时天色还早,茶馆中的人并不多。
茶馆的生意多半集中在下午。
到了下午,无所事事的大老爷们便会带着随从,包一个雅间,或是干脆在大堂中一坐。点一位师父,定一段说书,高兴时往台上扔几个铜板或几粒碎银打赏。
那时候人群嘈杂,还有小二叫卖各种炒货,正是热闹的时候。
稍微一坐,一消磨,半天时间就过去了。
而此时是上午,生意明显冷清许多,堂下的客人坐的稀稀拉拉,楼上的包间,更是只有他们这一间坐了人。
周宝音还没来得及说话,楼下的说书先生就一拍堂木,打开嗓子,说起江南一桩藏宝被盗案。
媛儿第一次来这种场合,第一次听说书,眼睛都瞪大了,连桌上的瓜子都顾不上吃。
皇后看了喜欢,忍不住笑说:“我如媛儿这么大时,也天天想往外跑。奈何我是家中嫡长女,祖母管的严,最终只能遗憾的留在家中做功课。”
周宝音好奇:“我听王爷说,您出身镇国将军府。武将世家,也会给姑娘安排很多功课么?您是不是也要跟着习武?”
皇后点点头:“我确实出身镇国将军府,我与诸位妹妹,从三岁起,便跟着兄长们习武。只是我们学着是为了强身健体,真正打架杀人的本事却没有。家中祖母是清流文人家的姑娘,对府中姑娘们的课业要求的高,我大半时间,都花费在诗书上。”
周宝音露出个心有余悸的表情。
要习武,还要学书,典型的文武双全,外加品貌出众,怪不得人家能当皇后。
皇后看出了周宝音的佩服,忍不住苦笑一声。
那时候日子是真苦,她常常偷偷在被窝里掉眼泪。
但她是嫡长女,被家中寄予厚望,又得太子看重。
她能怎么样?
她一丝颓丧的表情都不敢外露,只能咬着牙往下撑。
“你在闺中是如何度过的?我听人说,你母亲乃是大名鼎鼎的白娘子,你的医术应该是承继于她,幼时是不是常被母亲管着背书识药?”
周宝音有些心虚。
“母亲性情随和,并不过分管束我。我若喜欢,便呆在母亲身边学一些;若不想学,就跟着哥哥出门胡闹。”
皇后眸中露出明显的怔愣:“竟是如此?那你的天赋该是极高,不然不会有今日之成就。”
周宝音大言不惭地点点头:“我也觉得我天赋挺高,可惜醒悟的太晚了。我若是从幼时便苦读勤学,如今必定不止是开两家小医馆这么简单。”
皇后笑了:“你的医馆可不小,名声也不低。我来安西两天,都听好些人说了,济民医馆的小周大夫医术人品极俱佳,尤擅疑难杂症。”
“那都是百姓抬爱,其实我有几分水平,我心中一清二楚。”
两人正说着话,周宝音忽然听见门外传来敲门声。
他们所需的茶点都已上齐,来的该不是小二,那又能是谁?
老嬷嬷轻笑着走去开门:“不出意外,该是三公子过来了。”
三公子?
难道是凌云?
果不其然,还真是凌云。
凌云看见坐在皇后对面的周宝音,一点意外的神色都没有。
他欢喜地给皇后见礼,又冲周宝音招手。
“表嫂,您来安西,这么大的事情,您竟然不通知我一声。”
皇后笑着推给他一盏茶:“我也没通知你表兄。”
“但您直接住进了靖北王府,您这一去,表哥什么事情不知道?这都三天了,我才从丁曹口中得知,您来安西了。您说说,您这么做对么?”
凌云和赵承凛关系好,幼时便常常就往宫中跑。
皇后比他大一轮,将他当孩子看,多予照顾,凌云也因此与皇后多了几分亲近。
凌云又指责周宝音:“你和表哥,你们两口子是真成。表嫂来安西这么大的事儿,你们俩竟然都没想着通知我一声。”
周宝音可冤枉了:“你表哥没和你说这件事么,我以为他说了。”
“表哥肯定以为你说了,结果可好,你们谁都没说!要不是丁曹今天从安西大营回来,顺路捎带了新鲜的驼峰给你和表嫂,我还不知道,表嫂大前天就到了安西。”
凌云气得不行,一口气喝了满满一盏茶。
皇后看了直笑:“牛嚼牡丹,这茶到你嘴里,真是白瞎了。可惜了,上好的明前龙井。”
凌云更气了:“表嫂,茶重要还是我重要?”
“你这孩子,你这不是见到我的人了么?我好好的,你说你气什么?不就是忘记通知你了,这又不是什么大事儿。”
凌云:“……”
凌云气都气饱了。
媛儿看着凌云气的跟个河豚一样,忍不住捂着嘴巴偷笑。
不捂嘴不行,她怕笑声太大,惹来凌叔叔捏她的脸。但媛儿如此欲盖弥彰,凌云焉能看不见?
看见后,就更气了,连带着媛儿,都跟着被指责了一句“小没良心的”。
凌云气得很,气去得也快。
不一会儿功夫,他就恢复了笑脸,凑在皇后跟前,和她说安西的景点,以及何时安排她过去。
皇后听了直笑,也不说她和周宝音早就商定好了。
总归凌云来的时间更长,如今也有空闲时间,他愿意张罗,那就让他忙活去。
凌云委实是个话篓子,从他进门就不停地说话,他声音又大,导致楼下说的什么书,周宝音和皇后完全没听见。
媛儿倒是听见了,但听不清。
小家伙有些懊恼,征求了大人的意见后,扁着嘴巴往窗户口去了。
几人说得兴起,就听外边又传来动静。
似乎有小二在门外阻拦,嘴里说什么:“姑娘,包厢里有贵客,未经贵客允许,您不能进去。”
“我们和包厢里的客人有约了,你放心,他不会因此罚你。”
“那也得容我先通传一声。”
“哎呀,你这小二,不用你通传。给你一两银子,快一边去。”
周宝音觉得外边的声音有些熟悉,仔细一想,可不是熟悉么,来人似乎是楚灵瑶。
不是,楚灵玉和凌云都彻底断了,怎么楚家人还缠着凌云?
凌云显然也听出了楚灵瑶的声音,当即面色都变了。
他忙给皇后解释:“是楚家人。我原本与这家的大姑娘情投意合,甚至都走到了要过六礼的程度,后来表哥查出,这家不妥。”
皇后点头。
凌云眼光差,看中潜伏在安西的鞑靼奸细之女的事情,她是知道的。
当时陛下当笑话说给她听,她却真真出了一身冷汗。
凌云这小子自来就不靠谱,好在去了安西后,有六弟看着,长进不少。熟料,这小子不捅篓子是不捅篓子,一捅就差点把天捅破。
这得亏是事情发现的及时,换做凌云成亲后此事爆出来,不止是承恩公府没脸,就连陛下和六弟都跟着没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