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传来敲门声:“凌公子,你在么?我长姐因为你积郁成疾,缠绵病榻。大夫说,怕是没几日好活了。你但凡对长姐还有一丝余情,就请你与我一同回府,去看一看她。”
周宝音和皇后都看着凌云,就连之前专心听书的媛儿,也睁着懵懂的大眼,将凌云上下扫视了一遍。
凌云再厚的脸皮,也承受不住这火辣辣的打趣。
他忙不迭起身,三两步窜到门前,一把拉开房门。
“凌公子,我长姐……”
屋外的楚灵瑶穿着桃粉色的衣衫,头上簪着一枚粉色的玉簪花流苏簪子。
她面如白玉,眸中含着浅浅水波。
室内的光线斜斜投射进来,落在她潋滟的眸子中,映照在她粉玉的簪子上,沉得她整个人明媚生光,让人看的眼睛发直。
又有几个小二听到动静上了二楼,此时看到楚灵瑶的模样,俱都被摄了心魂。
等他们回过神,眸中都露出憧憬的光。
“楚家二姑娘当真好颜色。”
“听说大姑娘比二姑娘更胜一筹。我见过大姑娘,大姑娘确实出众,但有些过分文弱了。反倒是二姑娘,她不愧是咱们安西的水土养出来的贵女,明媚飒爽,真真是世家贵女的典范。”
“凌公子当真好狠的心,对楚二姑娘,还能露出这般冷脸。”
楚灵瑶的话还没说完,就见到凌云露了面。
她心中一喜,却又见凌云蹙着眉头,面色铁青,一副不耐烦的模样,心中当即一恼。
楚家能看上他,他不知道感恩,还拿乔。
她方才上来时可是听说了,这间包厢中,有一个风韵犹存的美妇人,凌云莫不是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癖好?
想到这些,楚灵瑶不露声色地往屋内扫了一圈。
这一看,她就先看见了皇后。
皇后确实上了年纪,头上也确实有了华发。但她骨相极佳,年轻时又是一等一的美人。即便现在美人迟暮,但通身的气派依旧让人心折。
楚灵瑶气得牙根痒痒,这就是凌云的新相好?
这么大年纪,凌云看上她什么了?
看上她年纪大,看上她皮肤松,还是看上她不久之后的老人味儿,还是皮肤上的老人斑?
郁愤未去,楚灵瑶很快又看见了周宝音和媛儿。
楚灵瑶自然不认识媛儿,但她认识周宝音。
原来这包厢中不止两个人,而是好几个。
那肯定不存在龌龊事儿,是她莽撞了!
楚灵瑶眼珠子一转,面上的不屑与恼怒,尽数化作委屈与不平。
她推开凌云,快速跑进包厢,对着明显大有来头的皇后,便哭诉起来。
“您是凌公子的长辈吧?您可要为我姐姐做主啊。”
楚灵瑶本就有一把好嗓子,此时拿腔作调哭起来,更是别有一番味道。
奈何,现场众人,不是女人,就是视楚家女人如虎狼的凌云。
他们谁都没有为楚灵瑶打动,只不动声色地垂首看戏,想瞧瞧楚家究竟有什么打算。
楚灵瑶哭了一通,见无人动容,更没人来扶她,就立马收了哭声。
她坐在皇后和周宝音中间,用帕子擦了擦眼角不存在的泪水说。“贸然闯进来,是灵瑶失礼。只是长姐因凌公子之故,病重不起。我与长姐情深,不忍长姐被相思折磨,特意寻找凌公子而来。”
楚灵瑶看向凌云:“凌公子,你是在那家寺庙合的八字?你与长姐容貌相当,品性无暇,志趣相投,这当是一等一的好姻缘。说你们八字不合,成亲有血光之灾的,必定不是真的。您不能听信僧人的谣言,弃长姐于不顾。”
凌云开口了:“我与令姊的事情,早已结束,如今说什么都太晚了。楚二姑娘若有心,不如宴请名医,为令姐诊病开方。”
“凌公子当真如此铁石心肠?您是男人,拿得起放得下,只是苦了我长姐。长姐日日抱着你们的书信垂泪不语,连饭食都不肯吃两口。她还那么年轻,你岂能因一己之私,害她丢了性命?”
楼下不少人听说二楼有热闹可看,俱都赶紧跑上来。
众人一上楼,就听到这么一通话,顿时都忍不住开口。
“想当初凌公子与楚姑娘一起骑马逛街,何等情投意合。”
“男俊女俏,若是成了,该是何等的好姻缘。”
“你方才不都听到了,两人八字不合。哎呀,八字不合可不是闹着玩的。这若一个不好,克了六亲,闹得家宅不宁,那又何苦?”
“楚家大姑娘就是看不开,世上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男人到处都是。她又生得那般美貌,家中家资也不菲,何愁找不到好人家?没有凌公子,也有韩公子,没有韩公子,还有孙公子,好男人多的是,这个不行,咱们再找别的。”
“你说得轻巧,这入了情障的人,岂是你说走出来,就能走出来的?”
“无论如何,不该见死不救,那好歹是一条人命。”
凌云被舆论挟持,脸色比之前更难看。
楚灵瑶见状,心里有些自得。转眼,她又忧愁,凌云这么模样,就是把他骗到家中,让他与长姐成了事儿又如何?
即便他碍于名声,娶了长姐,但他心中有恨,如何肯心甘情愿他们驱使?
可若就这般废了这颗棋子,他们又不甘心。
这不是一般人,是承恩公府的公子。
他距离皇权近,距离靖北王更近,只要他配合,万事可成。
想想家里最近收到的消息,楚灵瑶捏紧了双拳。
谁能想到呢,威名赫赫的靖北王,日常不是呆在安西大营中办公,而是化名为赵承凛,在长风镖局当一个小小的镖师。
这个消息藏得可真严啊。
若非最近潜伏在京城的密探来了安西,机缘巧合之下,见到了在长风镖局门口,与人话别的赵承凛,他们还不知道,这位大名鼎鼎的王爷,他们竟然都见过。
不过现在知道这个消息也不晚。
只要拿下凌云,安西唾手可得。
凌云从小在权力窝里长大,对人的情绪感知最为敏感。
几乎从楚灵瑶垂首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楚家人没安好心。
他们想趁机算计什么?
莫不是想将他诓骗进楚家,用药让他与楚灵玉成事?
别怪凌云会这么想,实在是,在京城见过的类似污糟事儿太多了。
安西民风粗犷,没那么多阴私算计,但从小养成的警戒心,并没有因此退化,而是藏在了骨子更深处,只等直觉不对,立马机敏地冒出头。
心中掠过那个想法之后,凌云更不会答应去楚家。
他求救的看向皇后,皇后便张口道:“既然已经断干净了,便不要继续拉拉扯扯。不然对你长姐,抑或对凌云,都不是一件好事。”
楚灵瑶不满,她都快说动凌云了,这女人插什么嘴?
楚灵瑶不忿道:“不知您又是哪位?我长姐与凌公子的事情,我觉得还是他们处置的好,作为外人,就不要插手了。”
皇后轻轻一笑,将茶盏放在桌子上。
不知为何,她明明笑着,可周围的空气却冷了下来。那股看不见的威压,更是让周宝音也忍不住跟着高高提起了心。
不愧是皇后!
这气势,她着实长见识了。
楚灵瑶面色愈发不好看了,看着皇后的视线中,也多了几分忌惮。
这女人绝对不是一般人。
她是从那里冒出来的?怎么家里之前一直没收到信息?
皇后说:“我是凌云的表嫂,凌家长辈不在安西,凌云的亲事由我做主。我家信缘法,既然寺庙批了八字说不合适,那此事就作罢吧。家中长辈年过古稀,万不敢在这上面弄鬼。”
潜台词就是说,若是因你们楚家强迫,克到家中长辈,这个锅,你们背是不背?
围观的百姓看到这里,俱都开始站凌云这边。
八字这事儿,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若是家中有老祖宗,那更得信。
不然真克出了意外,后果女方也承担不起,再好的夫妻最后也会变成怨偶,这何苦来哉?
“楚家大姑娘容貌出众,家世更是一等一的好,何必在一个男人身上吊死。”
“就是这句话,好男人多的是,楚家姑娘那般好品性,总能找到更好的。”
“二姑娘快回家吧,您把事情闹大,楚家的脸面往哪儿搁?俗话说,强扭的瓜不甜……”
楚灵瑶浑身都开始散发黑气。
这些人知道什么?
什么都不知道,就在这儿瞎逼逼,像是千百只苍蝇蚊子汇聚在耳边,简直吵死个人。
楚灵瑶心里烦得要死,却也不耽误她开动脑筋思索,眼前的表嫂有可能是谁。
凌云出身承恩公府,细究起来,表亲遍布全国。
单是姑表亲,姨表亲这些,就数不胜数。更不要说,他们这些累世勋贵盘根错节,为表亲近,对姻亲家中的亲眷,也称一声表亲。
凌云最有名的表嫂,毫无疑问是宫中的皇后,但此贵妇虽然气度不凡,但肯定不会是皇后娘娘。
那能是谁呢?
那等勋贵家中出来的妇人,个顶个雍容端庄,一时间,她要如何确定眼前女人的身份。
确定不了身份,就拿捏不好她的话的力度。
那她究竟是听还是不听?是这般打道回府,还是继续纠缠?
楚灵瑶还没想出个所以然,凌云开口了。
“二姑娘,大姑娘是拿得起放得下之人,你此番过来,可有问过她的意思?大姑娘何其无瑕果决的性情,你说她为了我缠绵病榻,我是不信的。我劝你快些回家,莫在此处害你长姐名声。”
凌云三言两语,竟然是将楚灵瑶的纠缠,曲解成她不安好心,故意败坏楚灵玉的名声。
楚灵瑶气得脸发僵。
凌云怎么这么不要脸?
以前只听说他擅长口舌之利,在内使衙门是一等一的难缠人物,今日才知,人如其名!
罢了,今日必定完不成爹爹的吩咐,那就先走为上,择机再来。
楚灵瑶丢下狠话,说什么“你总有一天会后悔的”“今日是你斩断与长姐之间的最后一根红线,他日你休要跪在我长姐的花轿前后悔!”狠话放完,楚灵瑶推开看热闹的百姓,气急败坏地出了茶楼。
围观百姓见状,又替凌云可惜。
“楚家大姑娘当真是好姑娘。”
“丢了这门姻亲,实在可惜。”
“以后也不知道能娶上什么样的姑娘……”
小二将人都打发走,凌云关上包厢门,郁闷地坐回原位。
不等他开口,周宝音就说:“你既然把事情说开,按说楚家不该纠缠不休。”
其实周宝音之前就想说了。
那次凌云来了周家,楚灵玉巴巴的赶了过来,后来因青梅打岔,楚灵玉还没进门就被打发了回去。
周宝音只和楚灵玉接触过一次,并不了解她的脾性。
但人都说相由心生,观其容貌气质,她本人不该是那般执着强求,痴缠不休的女人。
但她偏偏那么做了,那事情必定是有缘由的。
能是什么缘由呢?
内使衙门中又不止凌云一个适婚男子,真想在内使衙门安插人手,也不是非凌云不可。
可楚家偏偏就是非凌云不可。
为了将这个乘龙快婿拐回家中,甚至不惜让楚灵瑶也出面。
所以,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儿,让他们这么执着于凌云?
周宝音想不通,皇后同样想不通,就连凌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有这么大的魅力。
“实话说起来,我也就这张脸出众。若不看这张脸,内使衙门中,胜过我的同僚不胜枚举。”
周宝音缓缓道:“并不是。你除了这张脸,还有一个别人都没有的好出身。”
“我的出身?可我藏得严严实实……”
“你确定藏得严严实实?但楚家和一般人家不同。楚家的亲家在京城,要调查你的真实身份,轻而易举。你确定他们在与你定亲前,不知道你的真实身份?凌云,我觉得,他们不是冲你来的,而是冲你的身份,更有甚者,是冲你身后的赵承凛来的。”
凌云心中一咯噔:“你的意思是,表哥的身份,也被他们发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