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祭拜过后回到韩家,就见韩家的大门大开,隐隐从里边传出些琐碎的声音。
“这匹马我熟悉,这就是姑娘的。肯定是姑娘和小少爷回来祭拜老爷和夫人了,你快去坟上看看,帮把手。”
韩叔高亢的应着:“别慌,先让我洗把脸。这一路走来都是尘土,我这埋汰的不成样子,这样去坟上,实在不好看。”
“你这老不羞,都这把年纪了,还瞎讲究什么。”
周宝音含笑进门:“韩叔,婶子,你们这两天去哪儿里了?我们昨天夜里过来,家里没人,就自己开了锁在家里住下了。”
韩婶子和韩叔看到周宝音,激动的不知如何是好。
“进来就进来,咱们是自家人,瞧我,我就该早些给你留一把钥匙的……”
之后韩婶子还想说些什么,却先一步看见了周宝音身后的周恒和媛儿。
周恒和一年前比差别有点大,但也不算特别大。
他的脸还是那张脸,最明显的差别是身量又往上蹿了一截,整个人瞧着稳重可靠许多。
周恒身侧跟的是媛儿……
韩婶子都两年多不见媛儿了,记忆中的媛儿,还是个被人抱在怀里,连话都说不清楚的糯米团子。
她得了痴症,连人都认不清,眉眼无精打采,身上时常带着一股孱弱的病态。
可眼前的小姑娘,她比同龄的姑娘还要高一些。
她眉眼开朗舒展,容貌有五分像了她姑姑,面皮又白又净,一双眼睛明亮有神。
从她的神态可以清晰看出来,孩子这是大好了。
韩婶子一时激动得手脚发抖:“这真是媛儿?”
周宝音笑着将媛儿拉过来:“如假包换。瞧这张脸和我多像,可惜我还年轻,生不出这么大的闺女。”
周宝音又给媛儿介绍:“这是韩叔和韩婶子,你称呼韩爷爷韩奶奶就成。韩奶奶做的柿饼特别香甜,之前姑姑寒衣节祭拜过长辈后,给你带回去的柿饼,就是韩奶奶做的。”
媛儿点点头:“我记得,确实特别好吃,听说都是韩奶奶精心选了品相最好的柿子,特意做给我吃的。韩奶奶,媛儿一直想跟您道声谢,有劳您一直记挂我。也辛苦您和韩爷爷这几年一直守着爹娘和祖父母的坟墓,日日洒扫祭奠……”
媛儿言行举止有礼有节,说话更是谈吐文雅。
她的做派称得上是恭敬有礼,完全没有因为老两口的出身,就慢待或敷衍他们。
韩叔和韩婶子看到这样的媛儿,如何不欣慰,如何不激动?
早年他们还在府里,是亲眼看着周宝磬长大的。
周宝磬战死后,少夫人不堪夫君惨死的模样,紧跟着也去了,只留下一双儿女。
小小姐因为目睹了母亲的死状,得了癔症,日日哭嚎,经不起一点刺激。
他们那时候急得什么似的,只恨不能替媛儿受了这罪。
即便上一次周宝音过来时说,媛儿已经大好了,他们也没全信,只当是周宝音在宽他们的心。
如今看到孩子真的这么好,比世家里精心养育出来的贵女还要出色,他们激动得说不出什么话来,只一个劲儿地抹眼泪。
“小小姐好了就好。”
“少爷和少夫人泉下有知,肯定会欣慰的。”
“多好的孩子啊,少夫人若是多看两眼,指不定当初就不会走上那条路。”
周宝音听见韩婶子失言,担心惹来媛儿和恒儿的眼泪,赶紧转移话题。
“我这次来,是为了祭拜父母,也是为了告知父母一桩喜事。”
“什么喜事?”
韩婶子看看神采飞扬的周恒,试探问道:“可是小少爷定亲了?”
周恒忙跳出来:“韩奶奶,我才多大,定亲还早着呢。是我姑姑和我师父定了亲,不日就要成亲了。”
在老两口的震惊中,周恒忙将赵承凛推出来:“你们看看,这就是我师父。之前你们见过的,我师父对姑姑情深意重,他们的婚期定在了八月二十五。”
韩叔:“……”
韩婶子:“……”
很震惊,但也不算特别震惊。
毕竟上一次赵镖师就跟着姑娘一起过来——无缘无故的,谁家好男儿跟着女方来祭拜人家父母?
那必定是对人家姑娘有所图谋。
索性这位赵镖师看着就正派,气势也不一般,一瞧就能让姑娘过好日子。
但是,等等,小少爷刚才说什么?
这位赵镖师是他师父?
周恒坏笑说:“我师父不仅是我的师父,他还是媛儿的义父。等师父和姑姑成了亲,我们就彻彻底底成了一家人。”
韩叔:“……”
韩婶子:“……”
那是挺彻底的。
原本他们心中还有一点隐忧,现在那些隐忧全都飞到九霄云外。
几人的关系绑定得如此紧密,赵镖师便是有什么花花心思,也要想一想后果是不是他能承担得起的。
话又说回来,若是赵镖师和恒儿的师徒关系,以及赵镖师和媛儿的义父女关系,都是赵镖师为了进一步接近和套牢姑娘,而做出的举措,那么,他对姑娘,既蓄谋已久,又一往情深。这么一想,他们突然觉得,赵镖师当真是姑娘的良配。
老两口立马对赵承凛热情起来。
韩婶子吩咐韩叔,赶紧去屋里给贵客泡茶;一会儿又指使韩叔,快去割几斤肉,顺便买只烧鹅回来;等韩叔去屋里拿银子时,又想起来,墙角的桂花树下埋着两坛子好酒,趁今天是个好日子,开封喝个痛快。
韩叔被指挥得团团转,一时间不知道到底做什么好。
还是周宝音站出来,开口说:“婶子别忙活了,家里还有一摊子事儿,我们这就准备回去了。”
韩婶子不乐意,赶紧抓住周宝音的手:“可不能这么快走,怎么着也得让婶子给你们做一桌好吃的。你马上成亲了,婶子和你叔肯定去不了,现在就让我们帮你庆祝庆祝。”
老韩叔也说:“吃顿饭再走不迟,你婶子天天念叨你,还说见到你有许多话要和你说。”
老两口热情留客,周宝音几人不得不留下来。
周宝音想去厨房帮忙,被韩婶子赶了出来。
她只能坐在石凳上喝茶,顺便围观赵承凛吩咐暗卫,去城里买糕点茶叶酒水布匹等东西。
周宝音只看着,却不说话。
赵承凛没有看她,却精准地将她的手指攥在掌心,轻轻揉搓。
吃午饭时,韩婶子和周宝音说了过去一年多发生的事情。
周家的旧仆们都还好。
他们当初听了周宝音的话,大多拿了银子暂时离开平朔。
有那没有离开的,也躲到乡下去,倒是避开了赵宣的寻人。
如今他们也都好好的,甚至还托行商从外边带信回来,说是赵宣已死,他们准备在外边再待一年就回来。
韩婶子还告诉周宝音,这两天最好不要进城,城里如今正大规模寻找柳氏。
柳氏疯了,这件事情,周宝音是知道的。
她不知道的是,疯疯癫癫的柳氏,失踪了。
“真失踪了?”
“王府中传出来的消息,说是失踪了,不过城里也有传言,说柳氏是被人害了。”
至于害柳氏的人是谁,大家觉得是赵端。
韩婶子倒是觉得不太可能。
没了赵宣,柳氏又丧子,她如今就是一个废人。
赵端成了平王府世子,但凡他是个聪明人,就多关照嫂子侄女,让自己有个好名声。
害柳氏对他有什么好处?
什么都没有!
反倒会让人揣测他品性不佳,这明显得不偿失。
所以,必定不是赵端!
赵端没有害柳氏性命的原因,可柳氏又确实失踪了,事情是不是很有意思?
周宝音轻笑了笑说:“你们说,柳氏那病,是不是时好时坏?还有,整个平朔都找不到柳氏,柳氏能藏到哪里?”
媛儿回答第一个问题。
“若柳氏用了对症的药,加之情志渐舒,脉象趋于和缓,气机会有自行疏解的可能。”
但情志病难解就难解在,致病原因不好解除。
柳氏的致病原因,是她的丧夫丧子之痛。
也就是说,只要赵宣和赵睿不能死而复生,柳氏的病就好不了。
赵宣和赵睿死的不能再死,不存在死而复生的可能。
但别忘了,柳氏还有个姑娘。
那小丫头再不济事儿,遭逢大变,也会将唯一的亲人看的很紧。
指不定有了她作陪,柳氏的病真能有所好转呢?
即便不好转,偶尔的清醒却不难。
所以,不出意外,柳氏肯定是自己藏起来的。
至于藏起来的目的,以及她藏在什么地方……
周恒说:“她的目的,怕是想藏在暗处,趁机为赵宣和赵睿报仇。至于藏在什么地方,嘿嘿,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柳氏怕是根本没出平王府。”
桌上几人都觉得周恒说的有道理。
柳氏是从京城嫁过来的,她到了平朔后,虽然也会出门,但更多时候,是呆在家中相夫教子。
她这一生,除了在娘家,就是在平王府的时间最长。
很难说平王府中有没有什么隐秘的地道,而她摸准了进出的关节,趁众人不备,直接藏了进去。
柳氏的事情先不说,韩婶子又说了一件和赵端有关的事情。
“赵端被困在平朔,给平王妃守孝。左家那个女儿,回不了京城。因为不适应平朔的气候,大病小病不断,王府里整天鸡飞狗跳。”
“再有,赵端的妾室早产,又给他添了一个女儿。那庶女病歪歪的,至今都离不开大夫。”
赵端如今也就两个女儿,长女是嫡出,才一岁大,还看不出好赖;次女是庶出,听说出生时还没小猫大,王府里的人整天担心,那小姑娘一口气上不来,一命呜呼。
韩婶子上了年纪,若是旁人家的孩子这个模样,她少不得念一句佛,说一句怕是长辈造了孽,但是孩子无辜,何苦在孩子身上?
但这孩子是赵端的,那她就什么也不说了。
平王府就没一个好人,若是赵端不那么自私自利,说不定他和姑娘现在都生了几个儿子了。不过赵端的种不好,这位赵镖师却英武的很。
他和姑娘生的孩子,必定玉雪可爱,康健聪慧。
这是韩婶子不知道赵承凛的真实身份,若是知道,对赵承凛的滤镜更大。
周宝音和赵承凛几人过了最热的那阵就出发了,
疾驰在路上时,他们隐隐听见从城里出来的百姓高谈阔论。
“咱们如今这位世子爷,名端,行为却不端,连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所以才给了。”
“总归不该在孩子身上,那孩子听说才两三个月大,就这么没了,孩子母亲不知道得哭成什么样。”
周宝音回了一下头。
方才韩婶子还说那庶女病弱,如今人就没了,不会是被人害了吧?
赵承凛提醒她:“旁人的事儿,与咱们无关。看着路,小心撞树。”
周宝音还没回应,坐在牛车上的婶子们又道:“谁的孩子谁心疼,那没了孩子的娘哭的痛不欲生,这边平王却要在民间选好生养的姑娘,给世子爷做妾,啧……”
周宝音嘀咕了一句:“工具不行,选再多妾室,也是白搭。”
赵承凛微眯起双眸问:“你说什么?”
“我说赵端命里没儿子,也没当皇帝的命。他啊,能顺利当上平王,都是走大运了。”
赵承凛轻哼一声:“一个身有瑕疵,不能传承子嗣的儿子,不知道我那好王兄知道他儿子伤了根本,会有什么操作?”
周宝音思考过后回道:“明面上,平王肯定会继续装不知道。生子不生子的,都没有皇位重要。平王会积极奔走,促成赵端进京,继承皇位一事。”
至于之后会如何,平王肯定想着,头一等的选择,是他能取而代之。
如此事不可行,就选个好拿捏的儿子上位,他当上太上皇,权柄在握。
最次一等的选择,就是平王把自己庶出的孙子过继给赵端,他争取多活一些时间,从孙子手中夺权。
不过,这都是他们的臆想,以后究竟能不能成……九成九应该是成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