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敬茶,皇后给了周宝音一份好生贵重的见面礼。
那是一套极其精致奢华的赤金如意首饰,乃是皇后娘娘出嫁时的嫁妆。
可惜,她进宫做了太子妃,一些过于张扬绚丽的首饰倒是不好佩戴,以免显得不庄重,因而便一直压箱底,直到如今才重见天日。
“我上了年纪,如今这项圈也用不上了。反倒是你,容色正是鲜亮的时候,合该多穿戴些明媚的衣裳首饰,出去赏景玩耍,如此,才不辜负这大好的年华和山水。”
周宝音厚颜收下了,原以为到此为止,不想,皇后却又从宫娥手中,接过一个匣子来。
“这匣子是母后临终前交给我的。母后说,她无缘见六弟成亲,但给小儿媳的礼物要备足。她老人家将半生积攒的财物,多半都留给了你,如今我就代母后转交给你。这里只是一小部分,是其中较为贵重之物,其余的装在箱笼中,方才我也让人送到你的库房中去。宝音,那是婆母的一片心意,你收下了,婆母才能心安。”
周宝音这次是真真意外了。
单是登记贵重物品的清单,就有好几本册子。
堂堂一国太后,积攒之丰厚,委实令她瞠目结舌。
不过,都给她,这合适么?
周宝音看向赵承凛,赵承凛点头说:“此事我知道,嫂嫂之前也有意交给我管。只是我身兼数职,忙得分身无暇,便劳累皇嫂代管。等我成亲后,也劳烦嫂嫂代为转交。”
如今他已成亲,东西交到宝音手里,这个操作很合适。
皇后除了给周宝音礼,还额外又给了周恒和媛儿一份厚礼。
这个意思,就是把周恒和媛儿,当作自家子侄看待。
因而,这份礼再重,也推辞不得,周恒和媛儿俱都满心感激收下。
赵承凛和周宝音新婚燕尔,皇后也不在这里讨人嫌。
她给了礼后,便和两人说:“我准备去来福寺住两天。”
来福寺中供奉着先皇和先太后的牌位,皇后之前就过去祭拜过一次。
那次没久留,当天去当天就回来了。
如今她得空,想去来福寺住两天静静心。
皇后既然提了,赵承凛和周宝音没有不应的道理。
只是皇后身份贵重,贸然过去小住,身边的人手肯定得安排好。
赵承凛吩咐九歌亲自带人过去,周宝音又给皇后准备了一些小食消磨时间,两口子就撂开手,让皇后自己自在去了。
皇后离开后,赵承凛去书房中写了一封书信,将他已与周宝音成婚的事情,通过飞鹰传信告知皇帝。并叮嘱皇帝,别忘了将周宝音的名讳,写在玉蝶上。
他和周宝音虽然是秘密成婚,但两人名分都有了,该给周宝音的体面就不能少。
在族谱上留名就不说了,该给宝音的俸禄也要有,另外四时八节朝廷给靖王妃的孝敬,也一点都不能缺。
飞鹰速度快,等皇帝收到书信,天还未傍晚。
晚霞布满了整个西边天空,霜寒的天气令人忍不住拢紧身上的披风。
隆武帝看了书信,先是笑,后又忍不住气。
“早先催他成亲,跟要他性命一般。如今倒好,跟被夺舍了一样,张口闭口都是他媳妇。为了他媳妇日子好过,他堂堂靖北王,连隐姓埋名与人成亲的事情都能忍。父皇母后在天有灵,气也气活了。”
张德福闻言,笑吟吟地说:“王爷是有大福气之人,选定的王妃必然也是好的。两口子过日子,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两好搁一好,这日子才越来越有奔头。”
隆武帝隔空敲了张德福一下,这小子,滑头!
但事已至此,他再不舒坦,也做不了什么。
隆武帝叹了口气,低语一声:“忠义侯父子忠武骁勇,如今他们的女儿与皇弟成亲,朕对忠臣良将,也算有所交代。”
张德福自然又拍了一波马屁,末了,他还宽慰陛下:“既然成了亲,小公子说不定就在来的路上了。王爷文成武就,靖王妃更是女中豪杰,他们的子嗣,必定聪慧睿智……”
说到这里,意识到自己说多了,张德福赶紧闭了嘴。
但隆武帝却由衷地高兴起来。
赶紧成亲好,赶紧成亲,就能赶紧生下子嗣。
他已年过四旬,还想在有生之年,为大雍培育出合格的储君。
不然,到了下边,他对父皇没法交代。
隆武帝沉吟一声,交代张德福,稍后就喊宗正过来,将周宝音的名讳,秘密落在赵承凛之后。
另外,有关靖王妃的各项贴补,以及每年该有的俸禄,孝敬和赏赐,这些不好直接给她,就全都写进赵承凛的份利中,按月让人送去安西。
张德福应声下去忙碌,等忙完回来,隆武帝突然问:“皇后走了一个多月了,如今也该回来了吧?”
张德福顺着帝心说:“您说的是。如今入了秋,往后天气一日冷过一日。再往后推,天就落雪了,到时候路更不好走。”
“言之有理。朕需得给皇后去信,催皇后尽快回来。”皇帝说干就干,这就写了书信,让信鹰又送去安西。
可惜,信件送到时,皇后正在福寺住得自在。
她心野了,暂时不想回去。
至于天冷,她身子骨弱,恐承受不住严寒这些话,皇后根本没往心里去。
安西是冷,但西南的滇池等地,气候却正好。
她父亲镇国公,带着长子和长孙,常年在西南镇守。
她已经两年不曾见过父兄,顺道过去探望至亲,不过分吧?
皇后如此想的,也是如此回信的。
看到回信的隆武帝是如何如遭雷击且不说,只说周宝音和赵承凛结结实实胡闹了三日。
这三日没日没夜的闹腾,周宝音腰酸腿疼,好几次都觉得,自己会死在床上。
晚间用膳时,她感觉头晕眼花,胳膊酸软的抬不起来。
周宝音由衷的觉得,得禁欲了。
不然,牛还没累死,地就先一步出问题了。
好在赵承凛还有点良心,这一晚难得的没动他。
翌日,周宝音睡了个好觉,早早醒了。
这时候赵承凛在书房见人,周宝音穿戴整齐,喊上青竹,趁机溜了。
等赵承凛得到消息时,人都已经从侧门出去了,想拦都拦不住。
赵承凛闻讯,忍不住勾唇轻笑。
宝音还真当他是色中恶魔了?
不过是刚娶亲,热乎劲上头,有些歇不下来。
今日他本来也要去安西大营一趟的,且这一忙就得两三天,他这几天都没办法烦她。
如今她既然回去了,那就算了。
总归在医馆中有点事情做,她精神更好一些。
周宝音走到医馆附近,好些街坊都和她打招呼。
“周大夫,你这几天怎么又没坐诊?我爹精神头一日不如一日,可无病无灾的,问他哪儿难受也不说……”
周宝音说:“你爹都七十三了,这是单纯的老了。回头我抽出时间,去你家看看。”
“周大夫,我家老大后天娶亲,那小子的命还是您救回来的,成亲当天,您得坐主桌。”
周宝音回:“没问题。我和你家老大有缘分,到时候我随一份大礼。”
边说话边往医馆走,等走到医馆,嘴皮子都说干了。
从这天起,周宝音和赵承凛就又回到了医馆附近的周宅和赵宅居住。
眨眼半月过去。
这一日周宝音带着媛儿从外边出诊回来,在城门口碰到一行人。
那一行人初看不显眼,仔细一看就能发现,那该都是行伍之人。
他们人数不多,总共不过十多骑,但胯下的马儿俱都是千里挑一的神驹,御马的人身上也都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杀伐之气。
距离近了,好似能听见他们身上发出的铁马金戈之声。
周宝音见过的人多了去了,只看了一眼,便将这些人的来历,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媛儿好奇的从车厢中探出脑袋,仔细的看了又看,才回头和周宝音咬耳朵。
“这些人肯定都是军营中的好手!不知道他们来安西做什么。我得赶紧把这件事告诉爹爹,以防是坏人在安西弄鬼。”
周宝音:“……”
“你想多了。你见过那个搞鬼的人,这么光明正大进城的?你想想当初我带你们来安西,我们乔装打扮,就怕被人认出来。你再看看这行人,他们毫不掩饰身上的气势,容貌也未作伪装,你还觉得他们是怀着恶意而来的么?”
“那我也要告诉爹爹。安西是爹爹的大本营,家里不管来了耗子还是蟑螂,我都得让爹爹知道。”
说话的功夫,有个进城卖猎物的老丈,篓子里的野鸡突然蹦了出来,鸣叫着就要逃跑。
老丈手里还提着兔子、獐子,两只手拿得满满当当,一时间腾不开手。
他急得脸红:“这是我大儿子打的猎物,为了打这些畜生,我大儿子还不慎掉进了山上的陷阱中。”
几乎是老丈的话刚落音,就有一支黑色的飞镖,破空射中了野鸡的翅膀。
那飞镖好巧不巧扎在旁边的石头上,野鸡扑棱着另一只翅膀,凌乱的落了满地羽毛。
周宝音和媛儿顺着飞镖射来的方向看过去,就见出手的竟是为首一匹马上的少年。
甫一看见这少年郎的模样,周宝音就忍不住在心里叫了一声好。
这少年丰神俊朗,目若悬珠,穿一身褐色圆领袍,背着红缨长枪。与他对视,隐有一股凌厉至极的锋锐之气破空而来。
好飒爽的少年将军!
也不知道这是谁家子弟,怎么突然跑到安西来了。
别问周宝音为何在心里断定这少年乃是一位少将军,只看那浑身的气势,这少年便来历不凡;又有十多好手簇拥在侧,对周遭行人满是警惕防备,那便证明出身贵重;偏他并不自矜自傲,虎口处的老茧,她距离这么远都看得清清楚楚。
如此,除了肩负重任的少将军,她实在想不到这少年还有别的出身。
媛儿脑子转得快,此时也忍不住开口说:“姑姑,此人怕是和我哥哥一样。”周恒是赵承凛钦点的继承人,媛儿的潜意识是,这少年必定也是别人钦点的继承人。
小姑娘好眼力。
这么小年纪,看事情就这么透彻,以后再长大一点,怕是不用担心她轻易被人哄骗。
“肚子饿不饿?马上进城了,咱们是回家吃饭,还是去悦来酒楼?”
“去悦来酒楼,顺便看看能不能巧遇爹。”
“可以。”
窗帘落下时,少年将军的视线扫过来,周宝音和媛儿看见了,同时朝少年颔首。
少年明显愣了一下,转而也颔首示意,两方人马错身儿过。
周宝音原以为,这不过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再是惊艳,也不会见第二面。
不想,当天晚上,他们便在皇后的住处,看到了这一行人。
皇后要回京城,预定明日启程,今日邀周宝音一家来府里用离别宴。
在去见皇后的路上,周宝音还和媛儿说,皇后在安西住的好好的,一直没回去的意思,便是皇帝三催四请,她都稳坐钓鱼台。真实的扮演了一个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的肉包子。
这么说一国之母有些不恰当,但周宝音私心里就是这么想的。
她甚至还想过,京城的隆武帝此时怕是悔得肠子都青了。
想来有了这一次,皇后以后再想出宫,怕是难如登天。
进了宅子,周宝音和媛儿在花厅中见了皇后,自然也看见了坐在皇后下首的,一眼便让人惊艳的少年将军。
皇后起身给他们介绍:“这是我娘家侄儿,他随我父兄镇守西南。我原本想去西南,陪父兄过个年,可惜西南的彝族有些异动,我便没有成行。”
究竟是不是有异动她也不知道,只知道西南去不成了,她便滞留在安西。
结果可好,皇帝下令护送她回京。
亲侄子跋山涉水过来,她还能说不回去?
皇后也是服气。
她和周宝音解释:“这次回去,便由衍儿护送我。”
皇后又给介绍:“这是靖王妃,她身份隐秘,你知道便好,不要外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