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衍是镇国将军府的嫡长孙,生得端的是清俊朗润,英姿勃发。
少年听说眼前的男子是靖北王妃……
等等,先不说此人究竟是男是女,重要的是,靖北王成亲了?!
钟衍面色不显,心中却有些恍然。
怪不得姑姑离开京城,亲自来了安西,原来是因为此等要事。
只是,靖北王成亲,乃是机密中的机密,就连祖父和父亲都不知情,姑姑贸然将从此事告知他,这合适吗?
再有,王妃女扮男装,肯定有不得已的苦衷。
结合如今朝廷的形势,若靖北王妃成功诞下子嗣,必定会举国震荡。
那时候,视皇位为囊中之物的其余几个藩王,能对此事坐视不理?
钟衍心内瞬息万变,面上却丝毫声色都不漏。
他年纪虽不大,却将养神定性这四个字,做到了极致。
钟衍恭敬起身见礼,周宝音虚扶了一下,让人快起身。
她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皇后的小辈儿,也没准备什么表礼。
又因为今天出门外诊,身上并无什么贵重的首饰。
唯一还算拿的出手的,是腰间的玉佩。
玉佩玉质不错,雕刻也还算入眼,不过是赵承凛亲自所制,不好送于他人。
周宝音只能将此事记下,准备稍后让人送一份表礼来。
饭前赵承凛带着周恒回来了。
周恒年纪比钟衍还小两岁,但身量却没有矮上多少。
两个少年见面,周恒眸中满是跃跃欲试的之意;反观钟衍,他的视线从周恒身上一扫而过,直接落在赵承凛身上。
靖北王是国之柱石,是安西的定海神针,是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战神。
钟衍从小被父亲和祖父教养长大,听多了两人对靖北王的赞扬和钦佩。
如今看到真人,眼神激动,心潮澎湃,就连上前见礼的动作,都多了几分少年郎该有的冒失和冲动。
赵承凛拍拍钟衍的肩膀,带他去前院,将安排好的回城诸事告知他。
周恒屁颠屁颠地跟着过去。
他坐在下首,不怎么发言,眼神却控制不住往钟衍身上扫。
听说这位少将军出身镇国将军府,比之他们周家,镇国将军府是毫无疑问的名门勋贵。
两人年岁相仿,俱都家学渊源,又都拜在良师名下。
不知道他们真刀实枪打一场,谁能打得过谁。
周恒摩拳擦掌,想立刻一场,但也不好贸然开口。
这可是皇后娘娘的亲侄子,被他打坏了怎么办?
便是打不坏,他们明天一早就出发,万一钟衍身上带了伤,回头路上耽搁了事儿怎么办?
想七想八,周恒到底按捺下心思,没有提这茬。
饭后,赵承凛、周宝音陪皇后坐着吃茶,说一些离别的话,为防小辈儿们呆着无趣,便让他们去院子里走走。
媛儿来这里比较多,欢快地在两人跟前领路,引两人去看小花园里姹紫嫣红的菊花。
周恒和钟衍走在后边,周恒忍不住了,挨近钟衍,小声说:“钟哥,听说你是你祖父教养大的,那你几岁习武,几岁上战场?你身手几何,能一下对付几个兵士?”
钟衍笑看着周恒。
他早瞧出来周恒的心思了,原本见他没动静,还以为他打消了主意。没想到,一瞅准时机,他就立马黏了上来。
钟衍似笑非笑地说:“怎么,想比划比划?”
路旁的灯笼照亮了一方天地,周恒的双眸唰一下就亮了。
他攀上钟衍的臂膀:“行么?”
“也不是不行,只是……”
“只是什么?哎呀,钟哥你不会是担心输给我丢脸吧?放心,虽然我师出名门,家学渊源,根骨又好,本人也争气,但钟哥你也不差。输给我不丢脸,我不会嘲笑你,更不会把这件事说出去。”
钟衍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但他眼里的光,怎么说的,亮得诡异,有一瞬间,让周恒心里泛起后悔之意。
他是不是把话说太大了?
不过也不怪他骄傲自矜,在同龄和年龄相仿之人里,他简直无敌。
人无敌久了,就有些看不清自己到底几斤几两。
“我到底比你大了几岁,若是占着年龄大,经验足,侥幸胜了你,你不会哭鼻子吧?”
周恒瞪着眼:“钟哥你小瞧谁呢?男子汉大丈夫,流血流汗不流泪。况且你比我大两岁怎么了?像你这样的同龄人,我打败过无数个。咱们俩谁输谁赢,还不一定,你先别开口说大话。至于哭鼻子,哼,谁哭鼻子告家长,谁就是孬种!”
钟衍正想应下,走在前边的媛儿听见了后边的动静,赶紧朝两人走过来。
“大哥你们在说什么,什么孬种?”
“没有孬种。是我和钟哥有点手痒,想。媛儿,这点事儿你知道就行,不要告诉师父和姑姑。”
钟衍笑着看向媛儿:“这场比赛不公平,我比你大哥大了几岁。”
媛儿闻言点头,这是事实。
别小看这两三岁的差距,年龄越小,年岁上带来的实力差距越大。若是等两人都加了冠,那时候他们都处于体力和精力的高峰期,该学的技巧也学到手了。便是差了两岁,起来也公平。
远不比现在,再不想承认,哥哥输的可能,也远比赢的可能性大。
媛儿看向周恒:“钟哥是远道而来的贵客,他赶路至此,身困体乏……”
周恒挠挠头:“那这样不正好?他体力不济,本事只有原本的八九分;反观我,我比他小两到三岁。我们身上各有‘缺陷’,比起来倒是可以全力出手,不用顾忌其他。”
媛儿无语。
这架是非打不可么?
任是媛儿如何用眼神劝说,周恒也只装看不见。
最后,为防引来长辈们关注,三人一起去了前院的影壁处。
影壁处空荡荡的,夏天时摆着的罗汉松,如今已经被收到屋里去。
地方敞亮,周恒和钟衍客套的见礼后,就拳对拳,脚对脚的打了起来。
一开始两人面上还都是轻松之色,随着打斗逐渐白热化,两人面上的神情也越来越凝重。
钟衍知道周恒肯定有两下子,没想到他的身手比他以为的还要好。
周恒的力气比同年龄段的人都大,即便对上比他大了几岁的他,也毫不逊色。
别看周恒方才叫嚣的厉害,好似是个无脑战斗狂,但真的打起来,周恒非常谨慎慎重,态度上一点都不见疏忽大意。
加上他眼光机敏,斗志昂扬,又总能在第一时间找到钟衍的弱点,着实是个非常难缠的对手。
怪不得靖北王会选了此人做衣钵传人。
他年仅十二三岁,已经有了这等能耐,假以时日,安西交到他手上,必定能安稳过渡。
钟衍对周恒的印象大为改观,面对周恒,更多了几分慎重。
周恒别看打得稳健,但心里此刻已经骂起娘来。
果然不愧是镇国公亲手教出来的孙儿。
真真是一个妖孽!
钟衍像是能未卜先知一般,总能先一步截获他的动作,善加利用,予以反击。
若不是他也不是花架子,力气更是一等一的大,早就落了下风了。
若是两人的实力真是如此,周恒也就认了。
毕竟到底差着岁数,能侥幸打个平手,也不算辱没了他靖北王衣钵传人的身份。
但他看出来了,钟衍顾念他年纪小,到底让了他几分。
如今钟衍发挥出的实力,大概也就只有他本人的八九成。
周恒还是输了。
输的滋味不好受,但周恒不是输不起的人。
两人默契地点到为止,等平复下心跳,周恒率先一步拱手说:“输给钟哥,我心服口服。不过我学东西快,根骨也长得快,这一次输给钟哥,下一次可未必。”
钟衍也拱了拱手:“贤弟眼力过人,手上功夫也不弱,唯一欠缺的就是对敌经验不足。这次我侥幸赢下一招,下次见面,咱们重新比过。”
“那肯定的。我听人说,钟哥进城时,背上背了一柄银枪。不瞒钟哥,我出身平朔周家。周家有一套祖传的枪法,今天是没时间了,等下次见面,咱们用上武器一较高下。”
钟衍愣了一下,问道:“你出身平朔周家?可是忠义侯的那个周家?”
周恒摸摸脑袋:“陛下给的抚恤,说出去好听罢了。长辈已逝,我如今还打着长辈的名号说事儿,他们泉下有知,怕是恨不能找上来给我一脚。不过我周家枪的名号不假,我如今也在好生习练。钟哥你可不要懈怠,你比我还大几岁,若下次见面,你输给我,脸面上也不好看。”
钟衍轻笑:“真要输给你,回头我就该跪祠堂了。你小子是不差,但我到底痴长你几岁,你想要轻易胜过我,怕是不能。”
“这可说不定……”
周恒和钟衍打了一场,两人之间的气氛倒是亲密起来。
他们并肩走在一处,周恒说安西的风沙,西域的难缠,鞑靼的蛰伏;钟衍说西南的瘴气蠹虫,治下之民的习俗多样,以及异族的蠢蠢欲动。
越说越投契,最后两人要了一壶茶,坐在凉亭中喝起来。
九月的天,都快落雪了。寒风呼呼地刮着,像是刀子一样割得人面皮生疼。
媛儿无语的看着说话的两个人,默默地斟了茶水,端给他们。
方才两人时,她捏了一把汗,唯恐打坏了哪一个,到时候不好收场。
她全程都不敢眨眼,等他们打完了她才放开了呼吸,当时刺激得胸腔都是疼的。
结果这两人倒好,方才打得有多凶,现在就有多亲热,不知情的,怕是还以为他们是什么异父异母的亲兄弟。
心里想着事情,媛儿手上的动作就不太用心。
“小心。”
钟衍在茶水将要洒出去时,先一步将茶盏接过来,可依旧有几滴茶水洒出来,滴在他白皙匀称的手指上。
媛儿回过神来,赶紧拿出帕子去给他擦茶渍。
“怎么样,钟大哥,烫到没有?对不住,都是我不小心。”
钟衍白皙的手面上,被茶水溅到的地方,已经起了点点红晕。他笑着将手往袖子里收了收,将媛儿的帕子递回去。
“没烫到,我躲得快,不妨事。妹妹千万别哭,不然我反倒要内疚。”
媛儿扁着嘴巴,愧疚极了。
若是没有分心,钟衍何至于吃这苦头?
他也是倒霉,来了安西认识了他们兄妹。
先是和她大哥一顿拳脚往来——他们拳拳到肉,她在旁边看着都疼,她不信他们两人没受伤。只是两人都要脸,强忍着没在脸上挂相罢了。
这若是和心思狭窄的,不得以为她方才是故意使坏,就为了给哥哥报仇?
但是,天可怜见的,她真没这个意思。
媛儿想起了荷包中的东西,赶紧从中掏出一个玉瓶。
“钟大哥,这是烫伤膏,很好用的,还是我亲自制的。你快把手拿出来,涂一些止疼。”
钟衍又笑:“真不用,我皮糙肉厚,区区两个红点,不至于如此大动干戈。妹妹别担心,若有事儿,我会记账,下次来安西,好好讹你们一顿。如今就不上药了,以防长辈们知道后担心。”
媛儿经他提醒,也想到这一点。
她不好再说什么,当即解下腰间的荷包,连带那瓶烫伤膏,一并塞给钟衍。
“荷包中有伤药,还有预防风寒烧热的药丸子,墨色的玉瓶中,还有姑姑制作的保命丸。钟大哥,这些你收下,之后我就不提这茬了。”
“那我就收下了,说起来,还是我赚了。”
周恒拍拍钟衍的胳膊:“好兄弟,等你送完娘娘,回程时绕个弯儿来安西,到时候我请你吃酒。”
“那可就说定了……”
皇后和钟衍是在翌日上午走的。
一行人略作伪装,车后边又坠了十多车货物,好似一个小商队。
赵承凛为防万一,派出了一队安西铁骑护送。
等遇上隆武帝派出的,在沿途负责交接的人,再回来。
当天,周宝音和赵承凛亲自将人送到十里亭,直到车队的影子消失在漫漫寒风中,两人才打马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