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就没想活着离开了?
林霖瞪眼看着这个镇朔郡王。
齐王身份不一般,犯的事也太大,一般的官员来查镇不住,而且从这些谈话中可以得知,老齐王的威望很大,如果处置不当,民意沸腾,说不定会让国朝动荡,所以才要这个镇朔郡王来。
镇朔郡王也是宗室,同时也是外族,对齐王来说,高兴了这事就是宗族内部的事,不高兴了,这就是,外族人多管闲事,总之他要么直接认了罪,要么就去找皇帝评理。
总不至于到了杀人灭口的地步。
威胁已经做了,郡王你现在就该利诱了,比如说些好话,软话,让齐王去跟皇帝闹,去跟皇帝当面撕破脸,你别跟他撕破脸啊。
齐王似乎被萧鹗的话逗笑了。
“我看出来了。”他说,“你是不怕死,要不然也不会跳出来为赵子华做这种事。”
他说到这里又怅然一笑。
“你跟你母亲真不一样,她当时得知要被送去和亲,跑来跟我哭。”
“阿兄,我去了会死的,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不想为了任何人去送死。”
他声音喃喃。
虽然齐王不时提及这位公主是在刺激这位郡王,但从话语和表情中也能看出来,齐王应该和这位公主关系还不错,应该是一起作伴长大,林霖站在萧鹗身后,心想快啊,就是现在啊,你也提及你的母亲,来安抚齐王......
面对齐王几次三番提及母亲,这个郡王半点反应也没有。
还不如杜容呢,杜容因为齐王提皇帝的名字都大怒喝止了。
快说话啊!
林霖忍不住想用刀戳萧鹗一下。
不知道是不是意念戳动被萧鹗感觉到了,他坐直了,开口说话了。
“我没想活着,跟我怕不怕死其实无关,而是这次一定要齐王你....”他说,看着齐王,“死。”
林霖心里骂了声脏话。
齐王再次哈哈笑了。
“齐洲外的兵马不是为了保护我等。”萧鹗说,“而是为了等我死了后,有足够的借口查抄齐洲,王爷应该还记得吧,有燕国细作潜入,要杀我。”
齐王脸上的笑微凝。
这次换萧鹗笑了笑。
“如果在约定的时间我没有发出信号,外边的兵马就知道我死了,他们会以搜捕燕国细作的名义戒严齐洲,然后围住王府,矿山,在搜捕过程中,负隅顽抗走投无路的燕国细作.....”
他看着齐王,在燕国细作四字上加重语气,嘴角带着浅笑。
“.....会丧心病狂,杀了王太妃,王世子,王府里的所有人。”
“.....当然,王爷您这里也不可避免,毕竟燕国细作已经潜伏到您的矿山。”
“王爷您虽然没有像老王爷那样上阵领兵,但您的勇武丝毫不输于老王爷,您会与细作奋战直到同归于尽。”3
齐王看着眼前的年轻人,炙热的夜风卷着火光在年轻人脸上跳跃,让他原本病弱苍白的脸,添了些许阴翳。
他一双眼静静看着齐王,虽然说着残忍的话,但眼神平静,嘴角还带着浅笑。
“这么说,他没打算让我活?”齐王慢慢说。
萧鹗看着他:“王爷,您不能活了。”
齐王哈哈笑了。
林霖心里也笑了,气笑了。
又是查细作,又是被刺客袭击,搞了半天,原来这个萧鹗才是刺客。
还是个死士!
她这是什么运气啊,死而复生差点被打死,好容易逃过了,又卷入了这般死局。
都怪她当时太谨慎了,应该爬也要爬着跟着张雅兰她们一起离开的。
路途中再麻烦,也好过如今的局面。
她握着手里的刀转了转,看着眼前年轻人的后背,现在杀了他,投靠齐王还来得及吗?
她这边胡思乱想着,齐王笑着摇头。
“他当了皇帝这么多年,倒是学会决绝了。”他说,笑意渐渐散去,夜色里脸上也浮现决然,“既然他要我们死,那我们便死吧。”
“王爷,陛下并不是要你们都死。”萧鹗轻声说,“只是要你死。”
齐王看着他没说话。
一旁的林霖心里一跳,忍不住开口:“王爷,你死了,其他人才能活。”3
似乎没想到她会开口,萧鹗微微侧目看她一眼。
林霖忙握着刀向前迈了一步,做出一副要杀就先杀她的模样。1
“王爷,你杀了郡王改不了你的命。”她再次说,“但齐王府的命还在你的手上。”
齐王笑了笑:“哦?你这个太医院的女学徒还会看命?你要不要算算,你会不会现在就死?”
林霖要说什么,萧鹗站起来,伸手将她拉了回去。
“王爷,你死了,齐王才能活。”他说。
他就是齐王,他死了,齐王怎么活?这话听起来很奇怪,齐王没有说话,讥嘲一笑。
萧鹗也没有再说话,抬脚迈步。
见他突然动作,屋舍上的弓弩手,四周围着的矿奴们一阵骚动,似乎下一刻乱箭乱刀就要扑来。
而杜容和飞鹰卫们肃立不动,不像先前那般护着萧鹗,的确似乎并不在意他的生死。
唯有林霖紧跟在他身旁,举着刀戒备四周。
齐王笑了笑,摆手示意,躁动的矿奴们安静下来,他看着萧鹗走向一个作坊,正是那日刚到矿上他劳作的那间。
齐王跟了上去,原本要跟随的几个矿奴也被他制止:“我难道还怕他杀我?不过先死后死而已。”
萧鹗走到门口看着身边几乎紧贴的女学徒:“林姑娘,你不用进去了。”
他再看了眼跟过来的齐王。
“我跟王爷有话说。”
不进去啊,那用他来当挡箭牌,或者投诚牌,不太方便,林霖心想,这时候也不能强跟,这位郡王看起来弱不禁风,但实则是个狠人,万一为了表示不怕死,让齐王把她先杀了.....
当然,想杀她是没那么容易,但此时暴露身手,掀不起乱子,逃走也不太方便,说不定还会被杜容带着人打......
林霖看着萧鹗点头:“郡王,那我在外边等你。”
她将手里的刀横在身前,果然在作坊门外站定。
齐王并不在意越过她,跟着萧鹗走了进去。
林霖一边环视四周在心里演习怎么应对将要到来的袭击,一边竖着耳朵听内里的动静,听到齐王讥嘲说“还有什么话要避开人说?”,但没有听到萧鹗回答,而是突然响起哗啦一声。
这就动手了?
虽然齐王年纪大一些,但两人站在一起,乍一看还是常年打铁的齐王更壮一些。
萧鹗跟他肉搏,可没什么胜算。
她扭头向内看去,作坊里灯火通明,炉火红红,萧鹗没有跟齐王打在一起,而是将墙边摆着的铠甲推翻了。
那个老齐王当年穿的铠甲。
这是侮辱齐王的一种手段吗?毁掉其父的铠甲,林霖心里闪过念头,下一刻眼神微微一凝,那铠甲里......
铠甲沉重,萧鹗又有伤,适才的一推,只推的铠甲掉下来几片,他再次伸手,重重一推,这次整个铠甲倒在地上,随着甲片散落,一叠叠册子发出哗啦的声音。
萧鹗弯腰从中捡起一本,在手里翻了翻。
“将与燕国朱氏生意的账册藏在老王爷的铠甲里。”他轻声说,“王爷,你说老王爷在天之灵会不会很生气?”
齐王看着散落的甲片和暴露的账册,也没有生气,打量萧鹗一眼:“你怎么知道账册藏在这里?连我的账房都不知道呢。”
老齐王的铠甲,圣赐之物,先前杜容带着人搜查没有靠近。
而萧鹗只来这里一次,其他时候都坐在室内,没有到处走动,他怎么知道这里有账册?
萧鹗将手里的账册轻轻嗅了嗅:“我闻到的。”
闻到了?齐王惊讶。
“我先前端详铠甲的时候闻到墨和纸的味道。”萧鹗说,还开了玩笑,“以及铜臭味。”
真的假的?作坊里这般浓烈的烟火气,还能闻到什么纸墨味道?齐王怀疑,但这也无关紧要了。
“但我并没有当场揭穿。”萧鹗接着说,将账册扔在地上,“杜容带着人搜查账房的时候,我也没让他们来这里。”
齐王看着他:“所以呢?”
“所以我来不是找证据的。”萧鹗说,看着齐王,“是来请王爷你,去死的。”
林霖在外叹口气,收回视线,年轻人,希望你能说服齐王去死。
室内炉火轰轰,热闹又安静。
齐王从一旁拿起铁钳子,问:“所以,我死了,这些事,赵子华他都当作不存在?”
萧鹗点点头:“王太妃依旧享受尊荣,王世子会承继爵位成为新的齐王,当然,在这之前,陛下会留他在京城,直到成亲生子之后。”
齐王叹口气:“虽然一个是我娘,一个是我儿子,但要我为了他们去死,我还是有点不甘心。”
“那,你的母亲和你的儿子与你同死,齐王府爵位收回,将来赐予宗室中其他人,你的府邸你的名号你的财富都归于他人,王爷就甘心了?”萧鹗说,说到这里停顿下,“还有,陛下还让我捎句话。”
齐王将一枚铁坯从炉中夹出来,扔进水里,伴着滋滋声腾起烟气:“什么话?”
“他说,如果你不甘心,就当是为了老王爷的,声誉。”萧鹗说。
咚一声,铁锤重响。
林霖忙回头看,看到齐王的铁锤只是砸在铁板上,没有将萧鹗砸成铁饼。
但齐王此时的神情宛如要吃人。
这是认识以来,第一次见到齐王如此狰狞。
这句话怎么了?王太妃和王世子的死,齐王都有些不在意,怎么提了句老王爷的声誉,就让齐王如此愤怒?
一个死去的人的声誉,比母亲儿子的命还重要?
“什么意思!”齐王吼道,双眼狠狠盯着萧鹗,“他想干什么!”
萧鹗依旧神情平静,摇摇头:“我不知道,陛下没告诉我,陛下只说,王爷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齐王狠狠看着他,似乎有很多话要说,胸口剧烈起伏几次:“好,好,好。”
他最终只说这三个字,然后笑了。
“他一定觉得自己理直气壮吧?”
萧鹗没有回应,只安静地看着他。
齐王不再说话,拿起铁锤重重砸下去。
作坊里响起一声接一声密集的敲打声,火星四溅,炉火轰轰。
萧鹗安静地站在散落的盔甲前。
铁锤似乎响了很久,又似乎只是一瞬间,齐王的声音再次响起。
他对外大吼一声:“来人,把我这一炉铁打了,今晚这一片甲不能耽搁了。”
喊声随着夜风送出去,站在外边的几个铁匠立刻迈步进来。
齐王看着萧鹗:“打铁要天时地利人和,你这个外族人,别在这里坏了我的运气。”
萧鹗静静看他一刻,转身向外迈步。
“慢着。”
齐王的声音又在后响起。
萧鹗停下脚转身看炉火,大锤小锤溅起的铁花中的齐王。
“告诉赵子华,我等着他。”他说,又诡异一笑,“我和他,都等着他。”
这一句话里三个他,其中两个是指皇帝,另一个呢?萧鹗心中想,但他不再多问,只点点头:“我会转告陛下。”
齐王静静看着他,忽的轻叹一声:“你肯定不像老燕王,不错,不错,像你母亲.....”
他又笑了笑。
“曾经说活不下去的人,不仅活下去了,还生了孩子。”
“人啊,总是高估了自己的决心。”
这是在说他母亲?在艰难中活下去,不是应该是低估了决心吗?2
能够抵抗去死的念头,在艰难中挣扎着活下去,人的意志力超出自己的预测。
萧鹗心想,但此时此刻他不会多说话,让齐王尽情地发泄。
齐王没有再说话,抬手一扬。
萧鹗下意识伸手,接住了齐王抛来的一物。
是一枚铁戒指。
“将这个给承之。”齐王说,“他一向瞧不起我,我留给他个自己打的戒指。”7
说罢一笑。
“就让他继续讨厌我吧。”
萧鹗将戒指收起来,看着他:“王爷,其实承之很喜欢你,他厌恶的不是你打铁,是你没有多陪陪他。”
齐王嗤笑一声:“我们这等人家,要了锦衣玉食,还想要父母慈爱,真是贪心,别的不说,跟你这个杂种一比,他真是够享福了。”
说罢哈哈大笑将手中的铁锤重重砸下,不再看萧鹗。
“小子,滚吧。”
萧鹗垂目转身向外走去。
就在要迈出门的那一刻,身后陡然轰一声,萧鹗瞬间觉得听不到任何声音,人宛如被巨浪涌起,身后有巨大的火蛇从浪中钻出来,对他张开口。
他似乎听到衣服瞬间被撕裂,听到肌肤被猩红的信子舔舐。
脚下地动山摇,视线里似乎无数人在奔跑。
齐王的确被他说服了,或者说,接受了皇帝给的许诺,决定去死。
但终究是恨。
恨皇帝,也恨他这个来执行的刽子手。
在他迈出作坊的一瞬间便引燃了炉火,就算要不了他的命,也要让他终生留下不可磨灭的重伤......
也罢,能活着就好。
要得到什么,总是要付出代价的,萧鹗想着,任凭脚下巨浪将他抛起,身后火蛇张开了大口,但就在要跌入火焰中的时候,有人猛地拉住了他。
萧鹗看着眼前的浮现的人影,她并不高大,但投下的阴影足够将他与身后的火蛇隔开。
她揽住了他的腰,带着他猛地向前一跃。
人撞在地面上,肌肤碰撞剐蹭疼痛传遍全身。
萧鹗跌在地上,看到乱舞的火舌被抛在了身后,似乎无奈地退回燃烧的作坊。
他抬起头看到伏在他上方,火光辉映中焦急的女子面容,她急切地在说什么。
萧鹗还是听不到声音,但他似乎能知道她在说什么。
郡王你没事吧,郡王我保护你。
郡王,我是不是立了大功?
萧鹗忍不住笑了笑。
是,你立了大功。
你,保护了我。
林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