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霖猛地睁开眼。
她慢慢起身,梳洗更衣,打开门走出来。
夜色淡去,灯火未灭,入目一片蒙蒙。
虽然天未亮,王太妃这边婢女内侍云集。
明日齐王就该下葬了,诸人更加小心谨慎,唯恐惹到王太妃,被送去给齐王陪葬。
“林姑娘。”
看到她走出来,院子里的婢女们忙施礼。
“王太妃昨晚如何?”林霖问。
她打着照看王太妃的名义住到这边,但实际上并没有真去照看王太妃,王太妃也不让她近前,因为有萧鹗杜容做靠山,王太妃也没有赶走她。
她在这边好吃好喝乐得自在。
婢女们虽然明知,但也不敢质疑,听到询问,纷纷答“昨晚没怎么睡”“但精神还好”等等话。
林霖点点头:“记得今早喝安神汤。”
婢女们再次应声是,实际上安神汤端过去王太妃也不会喝,但这些事当然不用再跟这位林学徒说。
林学徒也没有追问查看,径直向外走去,婢女内侍们也不敢过问,目送她离开。
如今的林霖在王府内可任意行走,车马也随意调用,直到坐车走到角门,才有驻守的飞鹰卫拦住,飞鹰卫们也都认识她。
“林姑娘这么早要出门?”他们问。
是啊,这么早,而且这次没有带两个婢女,林霖心想,她应该怎么说?
“昨日买的一味药不对,王太妃吃着不习惯,把药倒掉了,我再去挑一味。”
听到林霖这样说,飞鹰卫一副了然的神情,他们是知道内情的,王太妃肯定不会喝林学徒给的药。
不过,王太妃不喝,女学徒还是要继续装作尽心尽力的。
他们点点头,示意林霖可以出去了。
虽然晨钟第一声已经敲响,但齐洲城尚未完全苏醒,离开王府,来到东市,林霖在街口让车夫停下。
“我这次去问几家医馆,亲自看着他们熬药,看看手法区别,你在外等着吧。”
车夫对她的吩咐言听计从,并不多问,看着林霖缓缓沿着街道走去。
街上店铺大多数都没开门,到处都是悬挂着丧布,一眼望去像做梦一样诡异。
是啊,真像做梦。
她难道不是在做梦吗?
林霖站在一间医馆前,神情有些恍惚,看着其上尚未熄灭的白色灯笼。
但这个梦做的合情合理,她就该这样出来,也应该敲响一个医馆的大门。
她抬起手敲响了医馆的大门。
此时虽然尚早,听到敲门,夜间值守的学徒忙起身披着衣袍打开门,蒙蒙青光中看着站在门口的少女。
少女脸色有些发白,腰间束扎丧布。
这种装扮如今在齐洲城很常见,人人都在为齐王戴孝。
“姑娘是问诊吗?”学徒问。
林霖点点头,不待学徒再开口就径直进了店内。
“我去请大夫来。”学徒说。
“不用,你帮我熬一副药。”林霖说,说罢将药名一一报出来。
让医馆熬药也是常见的,学徒哦了声:“姑娘你在这里等着,时间久一些。”
林霖点点头在一旁坐下。
学徒捡药向熬药房去了,熬药需要很久,他一边守着,一边打哈欠,室内青光渐亮,医馆的大夫披着衣走过。
“有客人吗?”他问。
学徒点点头,将药方复述一遍。
“是安神用的。”大夫说,穿好衣衫,整了下帽子,便向外边走去,“我去瞧瞧。”
学徒继续熬药,忽地听到大夫的声音传来“没人啊。”
没人?学徒愣了下,忙向前堂来,室内果然空无一人,而且,原本被他打开的半边门板也合上了。
就好像从未有人来过。
啊?难道刚才是做梦?
蒙蒙青光中,沿着屋檐快步而行的林霖,轻巧无声地跳下来,这是一条狭窄的巷子,脑海里昨日走过的记忆浮现,将四周的地形展示。
她的脸上再次浮现一丝茫然。
她为什么来这里
是要印证一下昨日的记忆吧,看看能不能顺利的不留痕迹地穿行在齐洲城,所以她趁着伙计不注意,从医馆后院翻了出来。
但这样做还是不太严谨,她的心里有声音提醒她,不能让别人看到她。
她解下腰里束扎的白布,蒙住了头脸。
昨日的记忆不断在脑子里回荡,她走过的路,见过的人,甚至街上的青石板,路边屋舍悬挂的旗子,墙头上的枯草,竟然都无比的清晰
这具身体除了快速地痊愈伤口,竟然还有这么强大的记忆力!
林霖心里惊喜。
可能是先前是只在王府,地方小,没能发现这个本事。昨日在外走了一圈,激发了这个技能。
她沿着记忆浮现的街道屋舍迈步,耳边似乎响起了喧闹。
除了图像记忆,竟然还有声音吗?
“....我魏三娘嫁过来半辈子,一点福都没享”
“现在还要养着外嫁的女儿和她的孩子?这不是欺负老实人吗?到底谁不讲理!”
妇人尖声的斥骂回荡在耳边。
哦是那个咒骂归家小姑子的妇人。
为什么要浮现这个记忆
林霖看着眼前陡然出现的井台,那妇人的模样也从模糊到清晰,清晰到头巾上的花纹
灰蓝的布,圆形的图案,似乎是蛇又似乎是鸟。
那妇人咒骂着,四周的人散去,妇人拎着水桶,咒骂着向巷子里走去。
林霖蒙住脸只露出的一双眼变得无神僵直,她抬脚迈步跟着记忆里的妇人向内走去,来到一间屋门前。
青光蒙蒙,她站在门口,看着破败的木门,剥落的门头墙砖,砖头上隐隐的花纹。
与妇人头巾上一样的花纹。
她静静地看着,闭上了眼。
院子里有人走动,夹杂着低低的咒骂声。
“睡,睡,除了睡就是吃”
“你娘病歪歪,你也病歪歪,伺候完老的还要伺候你们。”
妇人一手将头巾扎紧裹住乱发,一手端着水碗,抬脚踹开了厨房旁的杂物房。
内里昏暗,能看到一张木板上躺着一人。
妇人走进来,俯瞰木板上躺着的人。
这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身形干瘦,脸也干瘦,泛着青色。
他闭着眼似乎睡得沉沉,妇人走到旁边都没有睁开眼。
妇人静静看他一刻,放下水碗,从头上拔下一根扁银簪,俯身在少年的手腕上刺入。
银簪极其锋利,瞬间刺破肌肤,但并没有血流出来,簪子出,留下一个黢黑的洞,有腐烂的臭味散开,但很快,肌肤上的洞越变越小,几乎是眨眼间恢复如初。
如果不是室内还弥散着臭味,似乎适才什么也没有发生。
妇人脸色沉沉,戴好簪子,将水碗重重放在桌子上。
“起来,喝水。”她喝道。
闭着眼的少年猛地睁开眼,双眼蒙着一层白霾,似乎是个瞎子,但他坐起来,准准伸手端起桌上的碗,送到嘴边,一口,一口地喝着。
妇人看着他,忽地转头看向外边,耳边同时响起了敲门声。
一下两下三下。
轻轻的,在青光中传来。
妇人转身走出来,身后的少年还在捧着碗喝水,尽管碗里的水已经喝完了。
门被拉开一道缝,一张粗糙黑红的脸从内向外看。
刚看过来,门外的少女上前一步,几乎贴上缝隙,同时睁开眼。
妇人看到一双眼在蒙蒙青光里泛着灰白的光。
“走。”少女的声音也随之传来,“快走。”
声音怪异,似乎舌头僵硬,不受控制。
妇人猛地拉开门,看着蒙着脸看不清相貌的少女,盯着少女眼中的白霾。
妇人粗糙黑红又僵硬的脸没有任何表情,但双眼中浮现震惊以及狂喜,她声音颤抖:“你,你”
她要说什么,但少女已经转过身,疾步而去,一眨眼消失在巷子的青光中,似乎从未出现过。
林霖觉得耳边的声音嘈杂又模糊。
她似乎在走路,忽地脚下一个虚空。
她身形一颤,睁开眼,入目是一个后院,弥散着药味,以及臭味。
她看向身旁,这是一个简陋的茅房,茅房外悬挂的灯笼还没熄灭。
回春堂。
蒙蒙青光正在褪去,林霖伸手抚摸脸颊,触手是白布,她将白布拉下来,按住心口,感受着咚咚的心跳,脑子里有无数画面在飞快地消退,就像有一双手在抹去什么。
发生什么事了?
她为什么在这里?
她在做什么?
她,是谁?
哦,她是林霖。
随着这个名字冒出来,那双挥动的手变得僵硬,然后渐渐消散,与此同时被抹去的画面涌涌而来。
“哎,你原来来这里了啊!”
有声音从前方传来,见一个年轻店伙计从院门走进来,神情惊讶又释然。
林霖翻涌的记忆里也瞬间出现这个人。
“我的药”她声音干涩地说。
医馆的学徒拍拍胸口:“熬好了熬好了”
他忍不住转身对内里的大夫喊。
“我不是做梦,那个熬药的姑娘在后院呢。”
上茅房这么羞耻的事,就不用喊出来了。
“已经熬好了。”
“姑娘可还要诊脉?”
“是啊,我看你脸色不太好。”
林霖伸手接过药壶,看着眼前的学徒,再看已经坐在问诊台后的大夫。
她轻轻摇头:“不是我用药,我是”她没有再说,从袖子里拿出一个腰牌。
“记在王府的账上,待月底会有人来付钱。”
虽然是太医院的学徒,但进了齐王府后,也都给制作了腰牌。
学徒接过,一眼认出齐王府的标记,顿时摆手将腰牌递回来。
“这副药是我们给齐王的心意,不收钱。”他说,说着眼圈发红,“王爷每年冬春两季都会施粥,还会特意采购大批药材,熬成茶水让民众喝,以防疫病,采购药材会照顾到每一家医馆,我们获利又得好声名”
林霖哦了声,神情肃重:“那更不能不收钱,王爷不会占百姓的便宜。”
说罢视线一扫。
“不如这样吧,我买一根上好的人参带回去,王太妃如今正需要补养,你记账,这壶汤药就当送我了。”
学徒迟疑,去看大夫,大夫点点头:“那就多谢姑娘。”
他对学徒吩咐。
“按照进价给姑娘取一只老参。”
学徒应声是,取了人参,再按照腰牌上的名字,在账册上记账。
“多谢姑娘。”他说,恭敬地双手递回来,看着林霖发红的眼,“姑娘节哀。”
节哀,她是该节哀,林霖接过,将腰牌放好,拎着人参和药壶转身,这具原主,似乎会梦游。
太可怕了。
莫名其妙的天不亮她竟然跑出来给王太妃熬药,还去了昨日经过的小巷子逛了一圈。
因为惦记着学齐洲土话骂人吗?
而且,她似乎还做了什么事。
但就像做梦,梦醒了记忆消退,她记不太清,隐隐约约,好像她还跟昨日那妇人说了话。
林霖嘶嘶吸了口凉气,这可不行啊,这个症状可很麻烦啊。
她低头看了眼手里的人参,塞进琵琶袖中。
药壶里就假做参汤报账,送给王太妃,随她倒了去。
人参么,她当然自己留着。
齐王的钱,民脂民膏,不用白不用。
而且,这么做,也应和了那句“无利不起早”。
毕竟,连续两天出门,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合理。
杀手的本能让她觉得需要做个弥补。
虽然这次下定决心,等杜容萧鹗一走,她就立刻跑路,不再思虑周全什么的,但还没跑路之前,还是要谨慎一些。
杜容也是个很警惕的人。
说不定也盯着她呢。
“林姑娘回来了。”等候在街市外的车夫恭敬迎来,又问,“还去其他地方吗?”
林霖将手里的药壶晃了晃:“回去吧,这味药煮的很不错。”
回到齐王府,天光大亮,门前人来人往,兵卫森严,又热闹又肃穆。
因为人多,马车停下自去单独的车马院,林霖则从正门前经过,去侧门那边回府。
门外飞鹰卫肃立,看着她还颔首示意,林霖摆摆手回应,刚要越过正门走向侧门,杜容从内走出来,看到林霖,他皱了皱眉。
“这么早就出去了?”他问。
林霖忙站定低声说:“王太妃不肯喝药,我去外边煮了些新鲜的。”
杜容显然也知道王太妃现在不会喝任何经手他们人的东西,淡淡说:“不用这么麻烦,随她去。”
林霖讪讪低声:“该做样子还是要做的,我还要留在这里照看她。”
杜容不再理会她,林霖便也不再多说,让开路,等杜容走过,忽地有一队飞鹰卫疾驰而来,门前人虽然多,但看到他们纷纷让开。
“大人。”一个飞鹰卫跳下马疾步到杜容面前,神情凝重,低声说,“有异常。”
杜容看着他:“怎么?”
“从昨晚按照名单查这两个月内来到齐洲的外乡人,刚才查到东市槐树巷子魏家那一户外来母子的时候....”飞鹰卫低声说,看着杜容,“人都死了。”
杜容面容一沉,抬脚迈步:“走。”
飞鹰卫们簇拥着他疾驰而去。
门前人们虽然没听到说什么,但也猜测着议论“在查燕国细作”“这是找到了?”“竟然真有燕国细作!”
林霖迈进门槛,将门外的喧嚣抛在身后,但她的心内掀起了喧嚣。
东市槐树巷子,外来的母子两人,魏家妇人,魏三娘吗?那不就是她适才去过的那位骂人的妇人家?
这么巧?
这一户人家是飞鹰卫要查的?
这么巧?
她去过,人就死了。
林霖攥紧了药壶。
她适才肯定不是梦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