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大亮,萧鹗的室门紧闭,忽地传出剧烈的咳嗽。
院门外已经频频回首多次的飞鹰卫再忍不住走过来问:“郡王,您还好吧?”
郡王按照以往早就应该起床,在厨房里做饭了。
内里咳嗽声未停,但被人捂住了,变得闷闷。
萧鹗的声音也随之响起:“我有咳症旧疾,冬日很容易发作。”
旋即又是几声咳嗽。
飞鹰卫推门进去,看到萧鹗坐在床边,按着胸口,咳得脸色苍白,大汗淋淋。
他忙去倒了茶水端过来:“要让大夫看看吗?我去请林姑娘来?”
萧鹗这时候似已经压制了咳嗽,摆手:“不用,她的医术还不如我。”
但人家林姑娘能徒手止血,飞鹰卫心里嘀咕,对于经常跟外伤打交道的他们来说林姑娘很厉害,郡王竟然瞧不起人家。
当然这话他不会说出来,只木然应声是。
萧鹗端着碗喝水,声音沙哑:“你去帮我把灶火烧起来,我洗漱去做饭。”
“郡王不舒服,时候也不早了,就吃我们的饭菜吧。”飞鹰卫说,“也是单独做的,没有问题。”
“不是费力气。”萧鹗说,看着这飞鹰卫,“我做饭也是修行。”
做饭怎么就修行了?马天师的弟子真是神神叨叨,算了,飞鹰卫也不再多说,转身出去烧灶火。
萧鹗放下水碗,揭开松散的里衣外袍,看向自己的心口。
伤处还包扎着,上次被箭避开的心口,此时有一红点,鲜红欲滴,似乎被人用刀尖戳破了。
他用手指轻轻抚上,并没有摸到血,这只是一个硬硬的鼓包,宛如被蚊子咬过。
这是那只虫子吗?
那个虫子!昨晚捏碎的虎魄石里的虫子竟然是活的,咬破了手心钻进体内,他能看到凸起的肌肤呈现虫子的形状,快速地蠕动着,从胳膊一直爬到了心脏。
想到这一幕,萧鹗呼吸急促,能听到自己心咚咚跳。
跳动的很有力。
他没有因此而死。
他以为自己要死了,但在床上躺了很久,没有任何不适。
这是意外吗?
这太奇怪了。
不过,诡异的状况总是有原因,之所以发生这样的事,是因为那句话。
“捏碎虎魄,心有所念,念必有达”
所以,话并不仅仅是说说,也许是真的。
要怎么念?就,念吗?
萧鹗最后终于闭上眼,将手放在心口,开始脑子里默念。
如果给了自己危急时刻联系的话,以及送了图案的祈福袋,那必然会在城中暗藏标记。
萧鹗想着那个标记,在脑海里一遍一遍描绘。
找到这个标记所在,找到那里的人,告诉他们,走。
快走。
随着默念,他放在心口的手感觉到蠕动。
那是爬进心口消失的虫子在心上蠕动。
当手心感受到虫子的形状,他差点窒息。
但他呼吸正常,心跳正常,他就这样忍着怪异,继续专注地默念,一遍又一遍。
因为太诡异了,以至于他都麻木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下来。
甚至不知道这一切是不是做梦。
他坐起来,原本挂在身前的虎魄石只余下红绳,碎石被他装在了香囊里,他低下头看心口,心口的虫子已经不再蠕动,而是变成鼓包,宛如一滴血。
下一刻他体内翻江倒海,发出剧烈的咳嗽,宛如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甚至有一刻,他觉得自己要死了。
但他还是没死。
剧烈的咳嗽平息了,他恢复如初。
萧鹗慢慢站起来,穿上青布道袍,梳头洁面,走出去,灶火已经烧旺了,飞鹰卫退了出去,他利索地煮粥,煎鱼,将前日腌的萝卜取出来,一餐饭就做好了。
他就在厨房坐下来,慢慢吃饭,升高的日光从外一寸寸铺进来,将他整个人笼罩。
念,送达了吗?
这件事从她出门就开始不对。
林霖从浴桶中站起来,水流哗啦响。
虽然有炭盆,但从热水中陡然出来,冬日的寒意瞬间扑过来。
林霖打个寒战,寒意让她的思维更加清晰。
她为什么突然会在天不亮就出门?
给王太妃熬药?这个理由,不是必需,只是一个合理的借口。
她有需要的时候才会用的借口。
但她昨日用过了,怎么会立刻再用?
这反而会引起别人注意,是很大的破绽,临时起意更不是她的性格。
如果她真要今日出门,昨日一定会提前想好,什么时候走,以什么借口
她不记得她昨日有这个念头。她必须想起来出门后做的每一件事,每一个细节,搞清楚她到底为什么突然冒出这个念头。
林霖坐回浴桶内整个人浸入其中,热水将她笼罩,宛如一双手轻轻的安抚着她。
这是她的记忆,她的行为,她一定能想起来。
林霖默默地回想着,从出门到进医馆到自己突然离开翻上墙走入小巷子,来到水井巷子,站在了魏三娘的门前,她看着门头上青砖,看到一个图案,这个图案与魏三娘的头巾上的花样融为一体,她抬手敲门,全网热读《逆霖》,作者希行倾心之作,尽在可乐小说。门被打开了,魏三娘看着她。
“走。”
她听到自己张口说。
浴桶内冒出气泡,林霖抬起头,大口喘气。
天啊。
她不是梦游。
她是去,报信的!
日光大亮,水井旁没有打水的民众,所有人都被隔绝在巷子外,越过兵卫向内探看,看到飞鹰卫守着一家门前。
齐王被害死的消息公布之后,民众都知道有燕国细作潜入,所以兵马围城戒严也并不紧张,同仇敌忾,主动接受搜查,还主动举告一切觉得可疑的人。
“抓到燕国细作了?”
“藏在魏三娘子家?”
“魏三娘和她小姑子侄子不会都被害死了吧?”
魏家院子里只有两具尸首。
“查遍了,只有两人,魏三娘的小姑子不见了。”飞鹰卫们禀告。
杜容看着院子里摆着的尸首。
魏三娘死的很惨。
来辨认的里正已经瘫倒在地上。
他似乎也辨认不出来了,因为魏三娘整张脸皮都被揭下来了。
杜容的视线巡视没有脸皮血肉模糊的妇人,伸出手在其上摸了摸,然后嗅了嗅。
“用了药防止腐烂。”他说,又伸手按了按尸体的肌肤,“死了至少一个月了。”
一个飞鹰卫也会查验尸首,忙去看一旁的另一具尸首。
“大人,这个好像.....”他神情更震惊,看向杜容,“死了很久很久了——”
杜容脸色沉沉看着这具年纪不过十七八岁的尸首,他的脸皮身体都是完整的,甚至肌肤还很柔软,似乎刚死不久,但.....
他拔出刀在尸首的脖颈上割去。
皮肉绽开。
没有血涌出,取而代之的是一堆蛆虫,腥臭气瞬间弥散。
已经见惯血腥场面的飞鹰卫也有好几个忍不住转头干呕。
的里正也被熏的又醒过来,一边干呕一边涕泪四流讲述“一个月前来的,是魏三娘的小姑子带着孩子.是不是小姑子?我,我其实也不知道啊.....出嫁很早,我们其实忘记长什么样魏三娘说是,每天都在骂,我们也没起疑.....小姑子很少出门,跟着回来的孩子偶尔在门外走动,不爱说话,脸色也不好,病怏怏的,魏三娘说是有痨病.....”
里正讲述,所有的印证都是魏三娘讲的,但.....
这个魏三娘的尸首表明人已经死了一个多月了。
邻居们看到的并不是真的魏三娘。
“这个魏三娘早就换人了。”杜容沉声说,看着地上躺着的尸首,“那人是先控制住魏三娘,从她口头了解亲属关系,然后杀了魏三娘,割下面皮,贴在自己脸上,假扮魏三娘.....”
“那所谓的小姑子,就是细作假扮的,怪不得很少出门,因为她要假扮魏三娘。”飞鹰卫说,转头抽了里正一刀,“说,那小姑子长什么样!”
里正又害怕又恶心再也承受不住,眼一翻晕了过去。
又有飞鹰卫要上前砍醒他,被杜容制止了。
“不用问了。”他说,视线扫过这两具尸首,尤其是魏三娘,“脸皮剥下的如此精细,可见是个擅长易容的,不仅是脸,还有身形,这种人是不会暴露真容,时时刻刻都在伪装。”
别人只是易容,这个细作竟然割人脸皮来假扮他人,而且还能连身形也做到一样。
好阴毒,也好厉害。
“魏三娘被割下面皮,那这个少年,是被炼尸了吗?”飞鹰卫低声问,看着少年的尸首。
脖子被割开的地方还在不断涌出蛆虫,似乎整个身体内都是蛆虫。
念头闪过这个飞鹰卫差点再次呕吐。
杜容的视线也看向这少年,微微皱眉带着些许思索:“我小时候在边郡,曾经听老人们吓唬过孩子们,说燕国巫师会用蛊虫炼制蛊人,作为可驱使的傀儡,这些傀儡能随主人的心意而动,如臂使指。”
“但,我长大些特意去查了,这种巫蛊之术因为太恶毒,且经常失败,已经失传了。”蛊人?
飞鹰卫们对视一眼,再看向少年的尸首,这爬出来的不会就是蛊虫吧!
沾染上是不是也变成蛊人?!
他们忍不住后退一步。
杜容神情倒没有害怕,还上前一步,看着被蛆虫爬满上半身的少年尸首。
这就是蛊人傀儡吗?
身体里满是蛊虫,只有外表是人的,东西?
杜容又皱眉,如果是可以驱使的傀儡,这么厉害的,为什么舍弃了?
杜容看着眼前这具被蛆虫爬动的少年尸首。
是因为还是不像人吧。
想到里正的讲述,偶尔出来,病歪歪的,不爱说话。
这样的傀儡也就是能迷惑不提防的民众,如果是他见到了,一定会察觉异样抓住详查。
所以燕国细作干脆弃之而逃,免得傀儡成累赘。
杜容冷笑一声,抬起头环视四周。
虽然没能抓住活的燕国细作,但证明了他的猜测是对的。
萧鹗身边果然有燕国人。
还是个能驱使傀儡,剥人脸皮仿形的巫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