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壶药茶。”
萧鹗坐在室内看经书的时候，听到外边传来女声。
他抿了抿嘴，翻过一页。
很显然那女学徒被飞鹰卫拦住了。
但她，当然并不会乖乖就走。
“我不打扰郡王，送壶茶就走。”
“我照看王太妃，用了很多上好的药材补品。”
“郡王身体也不好，还受着伤，我想让他也补一补。”
听着声音，萧鹗似乎能看到那女子一脸关切的模样。
“.....王太妃现在脾气大的很，我碰过的东西竟然都不用，倒掉了，太浪费了。”
“.....几位大哥，这一壶是特意给你们的。”
“.....大家也都辛苦了。”
还不止关切他一人呢。
萧鹗再次抿了抿嘴，翻过一页，听到飞鹰卫的声音传来。
“....林姑娘客气了。”
虽然因为有杜容的命令，飞鹰卫们不允许林霖进去，但因为同在矿山经历生死，以及林霖还有止血的神技，再加上这女子对他们态度，一向冷血无情的飞鹰卫们，对林霖的态度也不同。
他们还耐心解释：“林姑娘，按照规矩，王太妃那边的东西，就算是你亲手做的，我们也是不能接的。”
“这样啊，你们说的对，是我唐突了。”
尽管嘴上说着唐突，但并没有立刻就走，还在絮絮叨叨。
“.....还是你们谨慎，我也应该谨慎些，万一吃了不对的东西，被送去陪葬.....”
“你们不知道，明日就要下葬了，婢女们害怕的不得了，怕一不小心就被送去陪葬....”
话说到这里时，杜容的声音传来。
“林姑娘多虑了，你这身份还没资格给齐王陪葬，埋进去王太妃会嫌弃晦气。”
看着走过来的杜容，林霖在他脸上转了转，可惜一向木然的脸上看不出情绪。
“也是。”她对他一笑，“而且，我死了也会继续在地府追着砍杀他！”
杜容没理会她的豪言壮语，径直向院落走去，飞鹰卫们打开门，杜容走了进去，林霖在后探头，看到屋内开着，萧鹗坐着看书
杜容坐下来，看着萧鹗：“燕国奸细找到了。”
萧鹗将经书合上，含笑说：“同喜同喜。”
“不过功劳不能跟你分了。”杜容说，“只得到一具尸首，算我的，如果将来抓住更多的，再分与郡王。”
萧鹗斟茶，推给他一杯：“其实说分功劳是玩笑话，陛下已经封了我为郡王，不缺吃不缺穿，我不会与你们争这些。”
他看着杜容。
“我只是要表明，我的确从未见过燕国细作。”
杜容直勾勾看着萧鹗：“但今日燕国细作提前接到了消息，仓皇逃窜。”
萧鹗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无奈说：“我一直在这里没出去过，大人与其来询问我，不如去查一查今日有谁出门”
他的话没说完，外边响起女声急急。
“郡王，大人，我今日是出去过，但，我是为了给王太妃熬药——”
萧鹗和杜容抬眼看出去，见林霖拎着两只药壶站在门口。
适才杜容没有理会她，但也没有赶她走，所以她便站在门口向内探看，飞鹰卫也没有驱赶。
院子不大，屋门院门开着，室内的谈话，被她听到了。
萧鹗看着她，一笑：“那杜大人要好好查一查你了。”
林霖更害怕了，拎着药壶一步迈进来，看着杜容：“大人，我什么都不知道，我——”
杜容打断她，淡淡说：“你一早出门，去了宝昌街的回春堂熬了药，还拿了一根上品老参，记了帐，你回来后给王太妃那边的管事报了账说熬了参汤，但实际上你交上去的药壶里没有老参。”
他说着对飞鹰卫抬了抬下巴。
“左边袖子里。”
他的话音落，站在门口的一个飞鹰卫上前一步，抓住林霖的左臂，在袖子里一掏，利索地拿出一只纸包打开，果然是一只老参。
萧鹗垂目，杜容已经严谨到如此地步，竟然真查了林学徒。
林霖似乎被吓傻了。
“林姑娘。”杜容看着她，冷冷说，“圣旨没有让抄齐王府，齐王府的财物你不能侵占，否则我们就要问罪你。”
林霖脸色涨红瞬间又发白，声音结结巴巴：“我，我还没来得及.....”
她似乎要解释，但说着又停下，放弃了找借口，低下头。
“齐王作恶，人人还都夸赞他，我气不过.....”
杜容并没有被她的实话说服，淡淡问：“是气不过，还是自己也想捞一点？”
林霖的头更低，声音闷闷：“我在这里受了苦，又耽搁了很久，就算大人你为我求情延期了考试，我回去之后应该也考不上，当不了女医，我就没有前程了，我，我想要些钱财傍身。”她说罢抬起头再上前一步。
“大人要抓就抓吧，反正，我也就这样了。”
看着她一副自暴自弃的模样，萧鹗轻叹一声：“杜大人，林姑娘救过我，这钱我出了。”
杜容点头：“好啊。”说罢摆摆手。
那飞鹰卫将老参塞回林霖的衣袖中。
林霖双眼发红，泪光闪闪，看着萧鹗：“郡王，我以后会还你钱的，我救过你，是你先救了我，你不欠我的.....”
萧鹗打断她：“好，我知道了。”
林霖对他屈膝一礼，再看杜容。
杜容神情冷冷：“林姑娘，我这是给你一个教训，也是一个提醒，你将来真当了廖医女的弟子，记住，有些钱财能拿有些不能拿，否则，你的下场只会让你后悔不如今日被我抓进大牢。”
他说什么林霖现在就应什么，应完了站着没动，似乎因为没听到杜容让走而不敢走。
旁边的飞鹰卫江风忍不住小声提醒：“林姑娘先回去吧。”
林霖这才回过神，慌慌张张转身疾步而去，手里拎着的两个药壶摇摇晃晃，看上去狼狈又滑稽。
“何必吓唬她。”萧鹗摇头说，“林姑娘胆子小。”
杜容笑了笑：“她胆子可不小，敢跟着郡王去矿山，敢为郡王当诱饵。”
萧鹗垂目：“那不过是走投无路，不得不这样做。”说罢浅浅喝了口茶，再抬眼看着杜容，“我能看看燕国细作的尸首吗？我很好奇这些跟在我身边的人。”
杜容淡淡说：“别急，等抓住活口，会让郡王来见的。”
说罢站起来，似乎要走，但想到什么又伸出手。
“拿来。”
萧鹗抬头看他，有些不解。
“老参的钱。”杜容将手抖了抖，说，“你不是说替她付了，给钱平账啊。”
萧鹗伸手在道袍上下摸了摸：“先欠着吧，等回京岁俸下来我就给你。”
刚从青城山下来，获封爵位，就奔赴齐洲城的郡王，身无分文。
杜容似乎被气笑了：“自己是个穷鬼，倒是大方。”说罢转身走了出去。
走出门，杜容脸上的笑也散去。
“大人，郡王的确没有出过门，也没有人靠近这边。”门外的飞鹰卫低声说。
杜容嗯了声：“我知道。”
他回头看了眼，见萧鹗已经继续看经书了，似乎先前的事毫无影响。
“如果这样还能传消息，那只能说见了鬼。”他说。
江风迟疑一下问：“那林姑娘那边还查吗？”
杜容冷哼一声：“我就知道无利不起早，我们都还没伸手，她竟然敢对齐王府的钱伸手了。”
不知为何，江风忍不住有些想笑，为林姑娘说好话：“不过是一根老参，给了王太妃也是被糟践，还不如林姑娘贪了。”
杜容瞥了他一眼：“我劝你别同情她，别跟郡王一样，以为她可怜，无可选择.....”
说着嗤笑一声。
“别忘了，她可是要选择考廖医女弟子的。”
“别人不知道，我们还不知道廖医女的弟子都是什么人？”
江风神情一悚：“属下知道了。”说罢肃容问，“我亲自盯着她。”
“那倒不用。”杜容摆摆手，“谅她也不敢再贪财。”
也对，江风心想，他们现在是要查燕国细作，林学徒不过是贪财而已。
砰一声，林霖将药壶放在桌子上，再从袖子里掏出老参，扶着桌案坐下来。
她的脸色惊魂不定，一多半是装的，一多半也是真的。
老天爷！
因为在门前听到飞鹰卫说魏三娘死了，鉴于她今早的行径，她觉得很不对，所以才特意去萧鹗那边打探消息。
幸运的是果然打探到了。
不幸的是，结果是她预想的最糟糕的那种。
魏三娘家有燕国细作。
在飞鹰卫查到之前提前逃走了。
而之所以提前逃走，是因为她.....
林霖的脑海中再次浮现适才的记忆。
“走。”
她的口型，她的声音。
林霖伸手抱住头。
她竟然是燕国细作！
燕国细作竟然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