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齐王下葬的时候,深山中的齐洲矿也收整的差不多了。
相比于城中,这里丝毫没有为齐王戴孝,依旧是黑红的天地。
从外调来的兵卫接手了布防,被豢养的顶着籍册中身份的打手们都已经被带走,从此将成为真正的刑徒做苦工做到死去。
被圈禁的流民们完成了核查,此时被带到在小镇的空地上。
炸毁的作坊已经清理干净,小镇上更显得空旷,搭着的帐篷下坐着一些官兵。
一个将官站在最前方,看着流民们。
“要回家的来这里领钱。”他大声说,“这是朝廷对你们的补偿。”
他指了指一旁的箩筐,其内装着统一的钱袋。
“拿了钱,报上名字拿走属于自己的路引,就可以回家去了。”
他又指着另一边,这里坐着几个官兵,面前摆着笔墨和册子。
“如果不想回家,还想在矿上劳作的,可以来这边登记。”
“会给齐洲的户籍。”
“米粮与民夫同等,另有薪酬。”
“大家放心,这里已经由工部接管。”
多数流民依旧不知所措,看向兵卫们依旧惊恐,还好有一些流民这些日子已经恢复过来了,知道苦难的日子结束了,纷纷跟身边的同伴们解释。
尤其是一个少年,手脚比划,表情热切,围着他的流民越来越多,随着他的指点很快做出了决定。
大多数流民选择了留在矿上。
本就是逃灾的,无家可归,现在又成了哑巴,在外求工是极其艰难,凶狠的齐王已经死了,朝廷接管,还给户籍,还能挣钱,身边都是同病相怜的同伴,也算有依靠。
选择离开的大约有几十人,有的年纪大,想要落叶归根,有的身体孱弱,想要投奔亲戚,给发的钱还不少,有这些也算是能傍身。
看到那个少年也选择离开,将官有些惊讶。
“方舟,你不留下吗?”他问。
这个少年自从被解救出来,因为年纪小,精神恢复的很快,安抚照看其他流民,也敢跟官兵要水要饭,帮双方沟通,所以赢得了流民们的信任,也让官兵们记住了他。
通过比划,还告诉官兵他的名字,方圆的方,渡河的舟。
“你留下来,我给你个工头当。”将官接着说,“等你挣了钱,就可以娶个媳妇,在齐洲城过上安稳日子了。”
方舟摇头,对将官施礼道谢,比划着说“要去寻亲”
将官摇头:“其实亲戚不一定可靠。”
方舟只嘿嘿笑。
将官也不再多说,少年人嘛,总是要经历了才肯相信。
他亲手将一袋钱和路引递了过来。
“去吧。”
“矿山外边有车。”
“坐上车送你们到州城。”
方舟接过钱,对将官恭敬一礼,转身汇入要走的流民中,热热闹闹地向外去了。
齐洲城虽然还笼罩在悲伤中,生活也慢慢恢复正常,毕竟王太妃还在,世子还在,齐王府依旧安稳。
齐王府的丧仪正在拆下,萧鹗和杜容来“探望”王太妃,同时辞行。
赵承之闻讯赶来时候,厅内弥散着沉闷。
他问:“后天就启程?”
萧鹗点头:“陛下惦记着这里的事,只恨不能亲自来,所以我们要尽快赶回去,跟他详细说一说。”
王太妃发出一声冷笑。
赵承之看过去,有些担忧,祖母还是恨,觉得祸事是萧鹗带来的,因此对陛下也有怨言,他要说些什么,王太妃已经冷冷开口。
“是该跟他详细说一说,他这个皇帝怎么当的,燕狗都能在我楚国境内肆意杀人了!”
赵承之忙跟着补充一句:“燕狗自来奸猾,所以虽然已经多年没有战事,但陛下勤练兵马是对的。”
萧鹗恭敬应声是:“我会将外伯祖母的话带到。”
他刚到来时候一口一个王太妃,让他喊亲戚之间的称呼,他都不肯。
等把齐王杀了,就一口一个伯祖母了。
王太妃看着他,眼睛发红,千言万语在嘴边凝聚成咬牙一句“好。”
赵承之虽然看出王太妃满眼恨意,但听到她并没有说难听话,心里松口气,刚要再说些什么,王太妃的视线看向他。
“还有你。”她沙哑声音说,“给你父王守完三个月,就回京去。”
按理说要守三年,祖母竟然让他三个月就走?赵承之愣了下。
“祖母,我”他要反对。
“守着有什么用,这样尽孝,还不如习武从军,早日去军中杀燕狗。”王太妃打断他,恨恨说,“这才是真正的尽孝!”
说罢看着赵承之。
“你一向瞧不起你父王,嫌弃他不像你祖父那般勇武,你可别变成你父王这种人。”宛如一刀挖在心口,赵承之消瘦的脸顿时变得扭曲。
当曾经百般嫌弃挑剔的人不在了后,才发现自己是有多不舍,而那些说出口的话都变成了割向自己的刀。
他为什么没有对父王好一些。
如果好一些,如果崇拜一些,父王是不是不会那么决然的跟燕国细作同归于尽?
赵承之一句话没说转身离开了。
看着他的背影,萧鹗轻声说:“太妃说话太重了。”
王太妃冷冷看着他:“亲人的话再重,也好过凶手的甜言蜜语。”
萧鹗笑了笑。
杜容在旁淡淡说:“太妃这般理智,知道劝世子回京,我们就放心了。”
“老王爷已经死了,我儿也死了,我很快也要死了。”王太妃看着他们,声音虽然冷冷,但难掩颓败,“他最好说话算话,君无戏言,给齐王这一脉留下一条根。”
萧鹗垂目:“我跟王爷也说过了,之所以让我来就是为了如此,外伯祖母请放心。”
“你别喊我外伯祖母。”王太妃到这里再也忍不住了,“你身上流着燕国的血,脏的很。”
萧鹗笑了:“王太妃,齐王跟燕国人做生意,齐王府的钱很多来自燕国,你.....”
他上上下下打量王太妃一眼。
“你吃的用的穿的戴的,都沾染着燕国的气息。”
“还是铜臭气。”
“跟我这个燕国皇族的贵气一比,那才是脏。”
王太妃脸色僵硬,将桌案上的茶杯抬手扫下去。
“滚。”
萧鹗微微一笑,也不施礼,转身向外走去。
杜容在后跟随。
两人很快走出王太妃的院落。
“我都担心郡王把太妃气死。”杜容说,打量萧鹗一眼,“你的确是得了马天师的真传,那老道气死过两位高僧。”
萧鹗说:“多谢称赞,我尚不如我师父。”
这是称赞啊,杜容失笑,得知萧鹗主动接了杀齐王的任务时,他就知道这个青城山长大的年轻人,并不是外表这么文弱。
王太妃说的也对,这萧鹗身上流着燕国萧氏的血。
那群燕狗,从上到下,从君王到臣子,都无情无义心狠手辣。
杜容说:“郡王再去陪陪世子,让他听听你的甜言蜜语,我们很快就启程了。”
这是先前王太妃嘲讽的话,又被他拿来说了。
萧鹗依旧不在意,含笑点点头:“好。”
林霖坐在桌案前,看着镜子里愁眉的脸,忽地耳朵动了动,下一刻听到院门外细碎的脚步声。
“林姑娘,你吃饭了吗?”
“我们给你带了点心,吃药的时候,可以解苦。”
是婢女小桃小荷来了。
齐王下葬结束回到王府,林霖就称病闭门不出了,她自己是太医院学徒,所以看病用药全部自己解决,几乎与世隔绝。
但婢女小桃小荷还是会来探望。
林霖掩嘴发出几声咳嗽,走到屋门口隔着门缝对外哑声说:“我吃过饭了,我用着药,不能吃点心,你们先拿回去,等我好了再吃。”
又补上一句。
“别担心,我再喝两顿药就好了。”
小桃小荷说声好,又询问几句,便不再打扰离开了。
如果是以前林霖会感叹一下,这也算是重生后认识的朋友的关心,但此时此刻她只有警惕,将门栓插好。
适才小荷小桃的话没有什么暗语吧?
不会是传达什么细作命令吧?
她更没敢让留点心,万一上面有暗语密信呢?
林霖伸手摸着自己的心口,原主没有又被激发细作本能吧?
她走回镜子前,对着其内的面容,合手拜了拜。
小姐,我敬佩你的敬业,身死魂消还牢记细作之责。
但无论如何,现在我也算是这个身体的主人
林霖从桌上抓起两根衣带,走到床上躺下,一只手利索地将另一只手捆在床头。
夜幕降临,到了最困的时候,林霖伸手掩嘴打个哈欠,该睡觉了。
下一刻她猛地打个寒战,一瞬间困意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惊悚。
她视线下移,看着举在嘴边的手,然后再看向下方,另一只手扶着床沿。
地上散落着两根衣带。
我的亲娘!
林霖猛地站起来,看着前方紧闭的从内拴上的房门。
不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