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呸。”
“总算走了。”
“扫把星!”
“陛下就不该养着他!”
虽然官府公告说燕国细作早就潜入齐洲矿,是因为老齐王先前的战功被燕国忌恨,来报复他的子孙后人,但这件事是萧鹗来了之后才发生的,民众们还是难免恨上了他。
先前因为只顾着为齐王悲伤,再加上满城搜捕燕国细作,一时顾不上其他的,如今飞鹰卫离开,齐王府闭门谢客,再加上至今也没再抓住燕国细作,齐洲城的民众再次泛起恨意。
“肯定不是个好东西,要不然为什么一直被养在青城山?”
“怎么让他下山了?天师也镇不住了吗?”
“哎,天师好像也下山了,听说沈阁老身体不好。”
“....当初先帝身体不好,外有燕狗侵边,内有宗室纷争,更有皇子围殿这种荒唐事,全靠沈阁老当时力挽狂澜”
“当时人人皆知,外有齐王,内有阁老,稳住了咱们大楚江山。”
“唉,一眨眼二十多年过去了,老齐王过世很久了,如今齐王也不在了,沈阁老也到了留不住的年纪了....”
“这安稳日子还没多少年,可别再动荡。”
“陛下也是忧心,所以请了天师下山,要给阁老续命吧。”
酒楼茶肆街头巷尾的话题从扫把星转到了当今朝堂,又追忆了一些过往旧事,最终落到神仙法术上,讨论人到底能不能长生,马天师是不是真能逆天改命,青城山是不是真有神仙.
不能宴乐,没有说书唱戏,民众们自娱自乐,越发嘈杂喧闹,街上不时有衙门的差役巡查有没有违制大不敬,只要言行举止没有太过,对他们议论的事也不多干涉。
街上也还有兵卫,但也不再是先前那般到处搜查,而是护卫着一些车马向城外去。
车都是大车,拉车的除了马,还有牛,可见要运送的货物众多,又引来议论纷纷。
“不查细作了?查车马?”
“不是,是征集车马运送货物。”
“运送齐洲矿的铁石。”
“城外码头那边船也很多,装的都是铁器。”
“齐王现在不在了,事情还是要有人做啊。”
夜色沉沉,齐洲矿热火朝天。
曾经被烧毁的作坊之上已经又起了新的作坊,炉火腾腾,浓烟阵阵。
矿山上到作坊这边矿工们又如同长蛇一般推着车,号子声,锻造声此起彼伏日夜不停。
站在矿山入口看,好像先前的事没有发生过。
齐王大旗甚至也还飘荡在上空。
不过,这只是一个旗子了,现在掌管这边固山卫是从钦州调来的勇武将军张游。
张游看着夜空中飘扬的旗子,齐王的大旗还会很长一段时间挂在这里,但他的军旗过两天就要走了。
他收回视线,对正含笑端详夜间喧闹的矿山的一个中年文官男人抬手行礼。
“李主事。”他说,“这里就交接给你们工部了,该装船该押送的都已经齐全了。”
脸上已经染上一层矿尘的工部主事李成点头:“辛苦张将军。”又微微一笑,“齐洲矿太大了,收回后,工部铁冶所是吃不下的,必然要单独设置巡管,你有没有兴趣当个指挥使?”
掌管铁矿的指挥使,可跟固山卫单单守护不一样,那是完全掌控矿山的。
这可是一个大肥差,不知道多少人在争抢。
而且,这种事也不是可以随便说的吧?
张游下意识看四周。
虽然他的兵将围着这边隔绝闲杂人等。
但飞鹰卫无孔不入.
“张将军不用担心,飞鹰卫只是奉命来除掉齐王。”李成含笑说,“他们事做完就走了,其他的不过问。”
这样啊,张游看着他,但还是压低声音:“李主事抬举末将了,沈阁老最讨厌我们这些驻军插手国之重器,俺们这些粗汉子能护送它们就是荣幸了。”
李成说:“是王阁老托我问的。”
张游一怔:“工部一向是沈阁老”
“沈阁老病了。”李成轻声说,“如今王阁老接手了工部。”
说罢看着张游。
“张将军在这四品勇武将军的位置上有十多年了,难道不想进一步,当不上总兵,也要升个大将军吧。”
谁不想..但这世上有所得就要有付出,征战的时候要用命搏功劳,太平时候,则要卖命来换功劳,张游神情变幻没有说话。
李成看向矿山:“齐洲矿一直是陛下的烦忧大事,如今终于收归朝廷,但齐王父子两代经营,隐患无数,正是为陛下解忧,也是立功的好时机啊。”李主事也不催促,又看旁边飞扬的齐王王旗,轻叹一声:“当年这矿是仁宗皇帝赐予老齐王的,一是为了给兄弟可靠,共守大楚江山,二也是为了让长子能过得富贵,嫡庶有别,但在父亲心里子女都要关爱,都不能亏待。”
他看向张游。
“如今收归朝廷,将来陛下必然还会划给皇子们,太子身为储君,要守整个大楚的家业,不会特意指给一个矿山,二皇子如今已经成年,且聪慧好学,待明年京营历练结束,就该指派事做.”
听到这句话,张游抬起头。
哦,他懂了,他踏上的不是王阁老的船,是二皇子的。
看到张将军抬起头,李成也不说话了,伴着矿山的嘈杂,两人之间似乎安静一刻。
“末将粗鄙,不知道”张游缓缓开口,“能不能担得重任。”
李成脸上浮现笑容:“张将军谦虚了,你出身边军,勇武将军是实打实功劳封赏来的。”
这句话听起来是夸赞,但张游神情有些复杂。
边军。
他知道李成这句话要点的是这个。
他看着夜色心里怅然。
“当年上官瑛战败,害我等边军声名狼藉。”他低声说,“陛下登基后,没有将我弃之不用,我也才有了再给陛下效力的机会。”
但,到底因为曾经的污点在身上,哪怕已经调离边军,一旦论升职,就难免要被拎出来说。
这些年始终不得志,也正是如此。
在陛下这里,已经做到仁至义尽了,而他调离边军后也没有建树,陛下只怕已经忘记他这个人了。
要真想再进一步,的确应该再寻找机会。
能攀上二皇子,是个好机会。
张游再无迟疑,抬手一礼。
“承蒙王阁老信重,我一定尽心尽责。”
李成含笑点头:“那接下来就辛苦张将军。”
张游哈哈一笑,要说什么,外边传来一声急呼。
“将军!”
张游皱眉看去,见是自己副将疾步而来,随着走近,火光摇曳下脸色有些惊慌。
“什么事?”他喝道,“大惊小怪。”
“将军。”副将顾不得认错,急说,“运送齐洲矿物品的一艘船,沉了。”
船,沉了?
张游一僵,脸色顿时也变得羞恼,他刚要攀上一艘大船,差事就出了差错!
“怎么回事?”他喝道,又问,“损失大不大?”
齐洲矿私藏铁骑矿石巨多,这都是朝廷急需的。
一旁的李成也皱眉。
副将神情倒是有些高兴:“还好,这艘船装杂物居多,有齐王故意打造的残次品,还有一些坏掉的兵器,铠甲。”
张游松口气,那还好,刚要说话,李成忽地上前一步。
“坏掉的兵器铠甲?”他问,神情紧张,“老齐王的铠甲,兵器,是不是都在其中?”
副将迟疑点点头:“是”
他的话没说完,李成已经抬脚向外疾步跑去。
“快去打捞!”他喊道,“那是陛下点名要的!”
残次品损失不大,但如果是陛下点名要的丢了,陛下不高兴,再多的矿石也弥补不了!他们这趟差事就没有功劳了!
日光大亮。
张游和李成站在岸上,两人虽然没有下水,但一晚上在岸边来回走动,半身衣袍都打湿了,鞋脚上都是淤泥。
两人都没顾上换洗,一晚上也没有合眼,终于,伴着数百纤夫船工的呼喝,沉船被拖上岸。
“快快查看其内。”张游催促兵卫。
兵卫们亦是泥水一身,纷纷涌过去。
为了安全,张游和李成没有亲自上船,在旁边焦急等候,沉船打捞的及时,船体也没有太大损坏,货舱的物品都还整整齐齐。
两人的脸色缓和了很多。
当太阳正中的时候,衣袍的水泥都被烤干了,船舱货物的核对也完成了。
副将脸色苍白,捧着册子,深一脚浅一脚,来到帐篷下。
张游和李成已经换了衣衫,喝了姜汤,在躺椅上补觉。
“将军,李大人。”副将颤抖声音说,“老齐王的铠甲在,但,当初赠与上官瑛的兵器,不见了。”
这话让两人猛地坐起来。
“是不是掉落江底了?”张游皱眉说,指着不远处围在篝火边烤火的船工纤夫杂役,“让他们下去,再搜。”
副将摇头说:“将军,昨夜都搜过了,沉船附近都搜过了,没有任何掉落物品。”
他说着话,颤抖着将一根粗绳递过来。
“这是货舱里留下的,绑着兵器的绳子,它是被,割断的。”
割断?
李成猛地冲过来抓过绳子。
湿透的粗绳重且冰冷,李成握在手里,心更一片冰冷。
断口齐整,哪怕是一个文官,他也一眼认出来,这是刀割断的。好快的刀。
这不是意外,这是.
“张将军!”他转身怒喝,“有人劫船!”
是啊,张游心里点头,就是说嘛,船怎么会突然沉了,停在岸边,尚未出发的船,怎么会突然坏掉沉了,原来是人为破坏。
但也不应该叫劫船。
他看向帐篷外,被打捞拉上岸的船体完整,其上的货物也齐齐整整,除了
他看向李成握在手里的断绳。
竟然是只为了劫兵器。
老齐王当初赠与上官瑛的兵器?
为什么?
什么人?
怎么做到的?
这可是官船,还有兵卫把守!
日光下奔腾的江水波光粼粼,随着几经弯转,在两岸山间变得缓和。
有一支小船浮在江面上,船尾坐着一个带斗笠的老者,船头矗立一只鸬鹚,似乎在等待水中的鱼儿入口。
忽地后方的湖面荡起波纹,一圈一圈,越来越大,一个人影从其中跃出,随后又有五个人影跃出水面。
他们身上裹上了一层黑黝黝的皮衣,瘦削灵活,为首的更是玲珑有致,再加上一条黑黝黝的辫子飘荡在身后,竟然是个女子。
六人宛如鱼儿一般在小船后方划动,引得船头的鸬鹚煽动翅膀发出嘎嘎鸣叫。
为首的女子很快扒住船舷,一跃上船,老者手一扬,一件斗篷甩了过来,女子瞬时卷住,将整个人包裹,稳稳落在船中,发辫犹自转动,甩出一道水光,日光下熠熠生辉。
“恭喜大小姐满载而归!”
老者含笑说。
女子将辫子一拉在身前,转过头。
这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女,明眸皓齿,眉间一点红痣,她看向船后的水面,还在水中游动的五人身上各自系着绳索,绳索在水中蔓延,汇集在一支长戟上。
长戟缠绕着绳索,被拖在水中,闪耀着黝黑的光芒。
“进山。”她展颜一笑,声音清亮。
随着她的声音,小船向一旁的山间而去,船后的五人也都上船,捡起斗篷裹住坐在船舷上,绳子犹自绑在身上。
小船载着人,拖着长戟,随着江水弯转,消失在山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