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里空荡荡的桌案摆上了一个牌位,其上却没有名字。
上官云燕跪在最前方,对着牌位郑重叩拜,祠堂里所有人也都跪地叩拜。
祠堂里响起了一片呜咽声。
灯火摇曳中空空的牌位以及矗立在一旁的长戟闪耀着幽光静静俯瞰诸人。
上官云燕跪直身子,看着上方的牌位,眼睛亮晶晶。
“赵乾这个老东西的铠甲被砸烂了。”
“赵子思这个狗东西也被烧成灰了。”
“来,父亲,我们痛饮一杯庆贺!”
随着她说话,旁边有人递来一个酒坛,上官云燕接过,举起来就往嘴边送,身后的男人们纷纷喝止。
“胡闹,谁让你喝!”
“小孩子喝什么酒!”
上官云燕撅嘴将酒坛放下:“高兴嘛,说了共饮嘛。”
“共什么饮,都给将军喝。”身后一个瘸了腿的男人说,“将军当年为了保持神志清明,从不饮酒,现在死了,终于能喝个.....”
话说到这里竟然忍不住哭出来,话也说不完。
上官云燕连声哎呀:“茂伯,你快别哭了,我不喝了不喝了,都给父亲。”
说着起身挪到桌子前,将一坛子酒倒在地上,清冽的酒水浸入地面,室内散发着浓烈的酒气。
“.....父亲,也不知道茂伯当初怎么跟着你打仗,这么爱哭,是不是一上战场就哭.....”
正哭着的男人气也不哭了:“胡说!我那时候从来不哭!”
其他男人们则都笑起来。
祠堂里悲伤的氛围被冲淡。
上官云燕伸手抚摸长戟,眼神亮亮:“原来破阵玄朔戟这么好看啊。”
“何止好看,还很好用。”有男人喊道,“这可是神铁打造的!天下独一个!”
有人冷哼一声:“不是它好用,是在将军手里才好用,否则赵乾那狗贼怎么舍得给将军?就是因为再好的东西,在他手里就是废铁一根!”
“是啊,还是个小校尉的时候,拿着飞龙军中最次等的兵器,骑着别人挑剩的瘦马,将军也能杀的燕狗溃不成军。”有男人喃喃,看着牌位,眼前似乎能看到小将英武的模样。
实际上他的两只眼都瞎了,一道疤痕从脸上横穿,砍翻了双眼。
他喃喃着,狰狞的伤疤抖动,猛地站起来。
“狗贼!”
“阿瑛戍边十五年,勇武善战,却被赵乾狗贼当作傀儡!”
“无数战功归于他人,自己遍体鳞伤,最终不仅被灭口,还落个狂妄冒进的罪名!”
“狗贼!赵乾狗贼!”
“赵子思赵子华狗贼!”
“你们明知真相,却没有为将军说过一句话!”
“你们一个当你们的齐王,一个当皇帝,有没有想过那个被冤死的曾经一口一个兄弟的人!”
“冒进的是谁!害死我一万边军的是谁!”
“狗贼!狗贼!赵氏狗贼!满朝文武都是狗贼!”
“杀了他们,我要杀了他们!”
瞎眼的男人胡乱抓舞着,摸到上官云燕倒完的酒坛,抓起重重砸在地上。
有人跟着愤怒有人神情黯然,上官云燕倒是神情平静,这场面也见多了。
“二胡叔,不气不气。”她扶着瞎眼男人的胳膊安抚,“杀了,都杀了,咱们会把他们都杀了!”
说到这里声音响亮。
“赵乾命好,死得早,咱们那时候也还没能力动手。”
“现在可不一样了。”
“嗯,这次虽然被朝廷抢先一步,没让赵子思死在我们手里。”
“但他儿子还活着!”
“赵子华还活着!”
“赵子华的儿子们也还活着!”
“还有,鲁阳公主的儿子,那个燕狗杂种还活着!”
她站在牌位和长戟前,看着诸人,圆圆的眼闪闪发光。
“我们会一个一个将他们杀死!”
“一个不留!”
祠堂的男人们发出怒吼“杀了他们!”“一个不留!”
夜色渐渐褪去,祠堂的灯火已经熄灭,山间的小村落笼罩在晨雾中,偶尔有鸡鸣传来。
上官云燕坐在山坡上一座坟墓前,认真地将供品摆好。
“娘,我这次回来看看你,然后就出远门去京城了。”她念叨着,“你别担心,爹随后也会去。”
说到这里停顿下。
“爹让我给你捎句话,他不是不来看你,是没时间回来,这么大一个吞蛇,他真走不开。”
说罢又嘻嘻一笑。
“爹说让我劝你别骂他,但我可不劝你,你想骂就骂吧,他就是对不住你,你死了,三五年不回来看你,而且还把你生的我这个女儿,送给别人当女儿。”
“你记得托梦的时候狠狠骂他。”
旁边站着的两个男人听得无奈一笑,但并没有阻止。
上官云燕话音又一转。
“不过,您别骂我义父了,这一切他也不知情,骂他就冤枉他了。”说着想到什么看一旁一位独臂的男人。
“商伯父,义父死在边郡,我现在拿到他的兵器,放在这里,他的魂魄会不会过来?要不要也给他立个坟茔?”
到底还是个孩子,还在认真的思索这个问题,独臂男人慈爱一笑:“不用,将军他不会离开边郡的。”
上官云燕点点头:“好吧。”又眉眼闪闪,“等杀了姓赵的一家狗贼,我带着他们的头颅去边郡见父亲。”
说罢再看了眼坟茔。
“娘,我走了啊,等忙完了再来看你。”
她站起来,在两个男人的陪伴下沿着山路而行。
“小姐,漕帮到处在查陌生人。”那位年纪轻一些,身体健全的男人低声说,“由此可见,他们没把我们供出去。”
上官云燕哼了声:“算他们识趣。”
“不过齐洲城原本就在查燕国细作,又被我们盗走了兵器,核查更严。”男人接着说,“帮主说暂时别杀齐王府的人了。”
上官云燕皱眉:“这就不敢杀了?爹现在真是老了,当初叫吞蛇,不叫吞龙,是怕引来避讳,还没起势就被除掉了,现在势起来了,胆气没了,我看咱们不如改名叫吞虫吧。”
独臂男人嗔怪一声小姐:“帮主说让赵承之死在京城更好,一则报了仇,再者可以让他们赵氏自相残杀,如此才更痛快。”
上官云燕哦了声:“手起刀落才叫痛快呢。”但也没有再反驳,“好吧,反正姓赵的狗贼们京城更多,一个一个来。”
说罢又想到什么。
“京城那边.....”
另一个男人知道她问什么,含笑说:“小姐放心,南雀过去了。”
上官云燕呵了一声:“南雀这奸猾的家伙去了啊。”
她越过晨雾看向京城的方向,眉眼闪闪。
“京城可有热闹看喽。”
冬日里,往京城方向去的官路上车马粼粼,路叉所在还有自发形成的街市。
搭建的简陋棚子,或者直接就在路边叫卖,提供着人和牲口都需要的食物干净的水。
正午时分,这边也到了最热闹的时候,以至于路都有些拥堵。
“让开!”
呵斥声如同阵雷传来,吃饭喝水讨价还价的人们吓了一跳,旋即感受到地面震动,诸人循声看去,见从东边来了一队人马。
不是兵卫,也没穿官袍,但看到那灰扑扑的衣袍,背上的双刀——
以平民的装扮携带违规制兵器出行,只有一种人。
“是飞鹰卫!”
路上的民众瞬间向一旁退避,一时间鸡飞狗跳。
还好这队人马行进速度并没有很快,可能是因为随行有马车。
随着走近能看到飞鹰卫簇拥着一辆黑色描金花纹大车,驾车的也是飞鹰卫,车挡严密看不到其内的人,在路人的注视下,飞鹰卫簇拥着马车驶过,就在诸人要议论的时候,陡然看到飞鹰卫的末尾还有一辆马车。
跟队伍中的华丽车马相比,这辆就很简陋了。
驾车的车夫也不是飞鹰卫,小小的车前舆上除了车夫,还坐了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
竟然敢跟着飞鹰卫行路?疯了吗?
诸人惊讶地看着这辆车咯吱咯吱跟着飞鹰卫的队伍而去。
又或者,真是跟飞鹰卫同行的?
哦,应该是照看前方那辆华丽马车中人的仆从。
路人们看着这队人马远去,然后议论纷纷“飞鹰卫护送什么人”“你们听说了吗?”“齐王死了”“我的天啊!”“燕国人干的”“燕狗该死!”“沈阁老也要被气死了”“陛下应该对燕国宣战!”“阿婆,这个腌鱼再便宜点吧。”
伴着嘈杂路边又恢复了先前。
蹲在路边摆着篮子的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摆着手“老婆子我亲手腌制的,干干净净”
“我都要了,你可以早点回家。”
一番讨价还价,路人最终以低价购买了老妇人剩下的腌鱼,老妇人跟旁边的同乡打了招呼,颤颤巍巍拎着空篮子先走了。
“吴阿婆你慢点。”
“吴阿婆明日还来吗?”
“来,明日儿媳妇攒着的鸭蛋能卖了。”
随着说笑老妇人向不远处的村落走去,随着弯弯曲曲的路消失在视线里。
路上的行人来来去去,村民们各自忙碌生意,突然不多时有人跑过来大喊“吴阿婆死了”。
这话让大家吓了一跳。
“刚才还在这里卖腌鱼。”
“对啊,刚走。”
“是啊,走到村口时跌水塘里淹死了。”
“天啊!真的假的!”
“脸都泡烂了。”
“真是胡说,刚跌进去脸怎么能泡烂。”
“快去看看吧。”
到底是都是乡亲,闻言顾不得生意,纷纷向村中跑去,留下过路的人也好奇张望,不过他们对一个老妇人的死并不在意。“卖水的走了?”
“算了,向前去吧。”
“希望天黑前能找到落脚之处。”
“行路难啊。”
行路人或者上车或者骑马得得而去。
古代的行路真不是说笑。
以为什么苦都能吃的林霖趴在车窗上一脸苍白。
冬日的寒风在她脸上反复抽打,她也不想放下车帘。
坐车太累了。
因为不知道原主会不会骑马,也不敢提骑马换换方式。
京城怎么还没到啊,怎么这么远啊。
她的视线看向前方被飞鹰卫簇拥的马车。
萧鹗坐的车肯定很舒服。
可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