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满,阿琴,你们回来了。”
“呀,林姑娘也回来了啊。”
太医院门房的小吏听到动静出来查看,看着走进来的三人。
乔满黄琴笑着跟他打招呼,林霖也跟着看了一眼,算不上热情,那小吏显然对她也不热情,称呼那两人的名字,称呼她则是林姑娘。
黄琴乔满跟小吏打过招呼,便带着,或者说,和林霖一起向西边甬道走去,因为林霖的脚步不快不慢,恰好落后一步。
她一向不喜欢与她们同行,两人也习惯了。
林霖的视线扫过正院,看到对面是一座殿,灰瓦飞檐,很是肃重,殿门紧闭,应该是太医们办公的地方。
她收回视线跟上两人。
刚才在门外熟人乍见的欢喜已经散去,黄琴和乔满现在略有些尴尬。
先前本就关系一般,再加上在齐王府的事,一时更不知道该说什么。
而这个林霖也一如先前沉默寡言。
总要说些什么啊,黄琴跟乔满使眼色,乔满眼神拉扯一番,还是自己先开口了。
“林,霖,你的伤好了吧?”她结结巴巴问。
林霖嗯了声:“已经没事了。”看着两人,“你们回来后都还好吧?”
乔满忙说:“被院判大人训斥了一通。”
“都是因为陈经历添油加醋告状。”黄琴叹气说。
林霖哦了声:“那我留在齐王府养伤是对的,现在院判肯定顾不上训斥我了。”
黄琴乔满忍不住想笑,但又忍住。
她们知道林霖这是什么意思,齐王死了,院判肯定不想再提及齐王府的事。
随着说话三人走到了一排厢房前,这里还亮着灯火,能看到其内人影走动,有更浓烈的药味传来。
这应该是药房所在,林霖心想,脚步不停跟着黄琴乔满迈过圆洞门再向后去,不多时来到了一间院落,这里也是一排厢房,尚未进院门就听到女子们的说话声。
走进去就看到院子里有十几个女子,或者走动,或者聚集在一起说笑,察觉到有人进来,便扫过来一眼。
“小满,阿琴送药回来了。”
“你们的饭我给你们放在房间了。”
“哎,林.....”
招呼声热闹,旋即又一顿,院子里的视线都凝聚到林霖身上。
林霖神情平静地面对这些视线,下一刻这些视线又都移开了,她还看到其中一个女子还撇撇嘴。
“.....今日讲的药理我没听懂。”
“.....我昨日得了赏赐,汤家夫人可大方了。”
院子里又恢复了先前的说笑。
林霖想果然正如先前在齐王府听到的那样,原主人际关系不怎么好。
太好了,是熟人,但又不熟。
黄琴和乔满则有些尴尬,岔开话题“不知道你今日回来。”“屋子里冷不冷啊。”急急走到最右边一间房门口,伸手推开。
倒没有阴冷的气息扑来,而是淡淡的炭火气息。
“啊,我想起来了。”
“雅兰姐昨日特意摆了炭盆。”
“是了,她说隔三岔五要热一下,免得屋子冷透了。”
“那太好了,今晚林霖你不用再热屋子了。”
随着说话,乔满黄琴将灯点亮,林霖站在门口看着这间小小的室内,简单的一张床,一个柜子,一套桌椅,另一边摆放着洗漱架子,铜盆巾帕齐全。
桌子上摆着笔墨纸砚还有几本册子。
黄琴伸手擦了下桌面:“没有灰,熏烤完屋子里,雅兰姐肯定打扫了。”
说罢看了林霖一眼。
“雅兰姐很惦记你呢。”
林霖嗯了声:“多谢你们了。”
听她道谢两人还有些不习惯,乔满忍不住说:“你吃过饭了吗?和我们一起吃吧。”
林霖摇摇头:“我在街上吃过了。”她将包袱放在桌子上。
室内陷入一阵安静。
“你们快去吃吧。”林霖主动说。
黄琴乔满松口气,转身要走,林霖又唤住她们,两人回头,见林霖从包袱里拿出个点心盒子,打开盒子递过来。
“请你们吃。”她说,又补充一句,“给你们和雅兰带的。”
真的假的?黄琴乔满神情惊讶,迟疑一下,各自伸手拿了一块。
“谢谢。”她们说。
林霖点点头没再说话。
两人忙转身出去了,还贴心地将门带上。
隔绝了少女的视线,两人站在门外对视一眼,都吐口气。
我就说当时不该在门口叫住她....
那不是看到了忍不住惊讶.脱口而出了嘛....
两人眼神交流着,然后又看手里的点心。
竟然是贵香斋的点心。
很贵呢。
竟然会给她们分点心吃,看来在齐王府吃了教训,学会人情世故了。
两人相视一笑,各自咬了一口。
门外的人影走开了,站在室内的林霖也松口气,看着盒子里剩下的三块点心,自己拿起一块咬了口。她买这个点心,一是掩饰不认路到处闲逛,再者也本就是为“熟人”准备的。
比如到了门口,不知道自己住哪里,就可以先找自己熟悉的三个学徒.....
“我给她们带了东西,她们在哪里?”
等门房把人叫来,说几句话,然后又做出改了主意的样子,跟她们一起回住的地方。
女学徒应该在太医院有宿舍吧?
果然,有宿舍,而且也提前遇上了熟人。
当然,点心该送还要送的,万一她身后跟着眼线盯着她的一举一动呢。
一举一动都要合乎情理。
林霖慢慢嚼着点心,看着屋门,听着外边细碎的嘈杂。
哎,作为一个没有记忆,原主身份又暗藏玄机,她不得不小心谨慎啊。
她转过身环视室内,灯烛跳动,昏黄摇曳,带着别样的安静。
不管怎么说,今晚有个地方睡了。
回“家”第一天,顺利!
林霖吐出一口气,伸个懒腰,耳边传来鼓声.....
这就是晨钟暮鼓吧。
先前日暮的时候就已经听到了,此时随着夜色越来越深,鼓声也越来越响亮。
随着一声最响亮的鼓声落定,天地间陷入安静。
城门上兵卫踏踏而行,俯瞰城池内是否有违禁走动的,忽地看到原本肃立瞭望的首领身子扶着墙垛向外一探,然后转身传令。
“开城门!”
“太子回来了!”
火把照的城门里外如白昼。
当值的首领都站在城门旁,接过御林军首领递来的凭证,然后再对其中华丽的太子车架俯身施礼。
随行的内侍将车帘掀起。
“免礼。”太子的声音落下,“我奉皇命接镇朔郡王进京。”
城门守卫们站直身子,看到车内除了太子,还有一个年轻人。
他穿着一件道袍,脸色苍白,火把以及太子华丽的礼服映衬下,越发显得模糊。
这个前不久突然封的郡王对京城的人来说,本就是陌生的。
守卫们再次俯身。
“见过郡王。”
车帘放下,马车在御林军的簇拥下缓缓驶过,下一刻马蹄踏踏,灰扑扑背着双刀的飞鹰卫走在后方。
以往见到这群人,守卫们会扭开视线当作没看到,但今日不由盯着看,看他们火把照耀下凌乱的衣袍以及身上脸上血迹斑斑.....
飞鹰卫们目不斜视过去了。
“看上去像是被打了。”一个守卫忍不住低声说。
“被打了活该。”另一个守卫嗤声,“以往耀武扬威的,结果让燕国细作在眼皮下把齐王害死了。”
他冲着远去的人马啐了口。
“太子真是太仁善了,让他们现在进城,如果是白天,看民众们怎么骂死他们。”
马蹄落在青石板路上,得得声密集如雨。
太子再次查看萧鹗的脸色,长眉蹙起:“真不用太医看看?你这脸色可真不好。”
萧鹗笑说:“殿下,我生来就是这个病弱的样子,实际上真没事,不信,你打我一拳试试。”
太子失笑:“我打你做什么。”说罢神情带着歉意,“父皇已经打过你了。”
“这是我走之前就和陛下说好的。”萧鹗轻声说,又一笑,“原本说好要打三鞭的,你来了,帮我拦了两鞭子,小心陛下回去责怪你心软。”
太子唉了声:“反正从小我就这样,被骂习惯了。”
说罢又压低声音。
“其实我差点还忍不住要阻止他们责打飞鹰卫,还好你替我开了口。”
“要是我阻止了,只怕传到父皇耳内就不是心软这么简单了。”
而是拉拢。
飞鹰卫是皇帝的私卫,他作为太子拉拢是犯了大忌讳。
萧鹗看着太子,笑说:“殿下放心,我不会告诉任何人的。”
包括被太子怜惜的飞鹰卫。
太子笑了笑,不再多说:“这次真是辛苦你了。”
车外响起内侍的声音。
“殿下,郡王府到了。”
马车停下,车帘掀起,面前出现一座宅邸,门前石狮蹲守,朱红漆大门,檐下黑底金漆镇朔二字。
字体沉雄。
是皇帝亲手所书。
郡王府的大门已经打开了,侍从内侍婢女列队静候。
萧鹗扶着内侍的手下车,回头看到太子犹自不放心的神情。
“殿下快回去吧。”他笑说,指着身后,“府里几十人伺候我呢。”
太子便点点头:“那你好好休息,养好精神,明日还要见父皇。”
萧鹗俯身一礼,看着太子车帘放下,在御林军的簇拥下向皇城方向去了。
原本跟在后方的飞鹰卫不知什么时候也已经离开了。
“郡王,回府吧。”
内侍们轻声说。
萧鹗收回视线转身走入府中,侍从随后,大门徐徐关上,街道上恢复了安静。镇朔郡王府虽然是由旧民宅改造,但前朝后寝,三路五进,规制齐全。
萧鹗坐上准备好的肩舆从前院来到后院寝室,室内灯火明亮,温暖如春,桌案上数枝鲜花绽放,弥散着清香。
萧鹗在内侍婢女们的侍奉下洗漱更衣,出来后桌案上已经摆好了他一贯用的清粥小菜。
萧鹗看着似乎有些惊讶。
内侍含笑说:“是陛下特意问过天师,然后将郡王您的习惯都告诉了我们,这些日子您不在,我们练了很久。”说着神情忐忑,“郡王您试试合不合口味?”
外有太子亲自来接,内里有陛下贴心关怀,萧鹗脸上笑意散开。
“回家真好啊。”他说。
(本卷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