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无梦。
这是回家的安心吗?
当外边传来说话声走动声,醒来的林霖伸个懒腰,起床洗漱。
昨天她已经发现了,女学徒都穿同一款青色衣裙,这应该是“校服”或者“工作服”。
打开屋子里的柜子,上层叠放的衣服里果然有这样的,还有一块腰牌,上面写着学徒女等信息,类似学生证吧。
林霖换上“校服”将腰牌挂在腰里,透过窗盯着外边,看到乔满黄琴走出来,她立刻也走了出来,也不说话,默默跟在她们身后。
原本想装作没看到她的两人只能打招呼,不管怎么说,昨晚吃了林霖递来的点心,今天不能不理人。
“那件事,你们回来后,查的怎么样?”林霖问。
那件事啊,乔满和黄琴略有些紧张,看了看左右,其他的女学徒并没有靠太近,或许是因为林霖跟她们在一起。
“那盒胭脂....”乔满低声说,“是姚莹的表哥送的。”
林霖惊讶:“啊,那”
黄琴抢过话:“是先查的胭脂铺子,胭脂没有问题,京兆府又去查她的家人,把她的表哥揪出来了,胭脂是他送的,毒也是他下的。”
林霖更惊讶:“那”
乔满点头:“对,两人有了私情,但他表哥又反悔不想娶她,姚莹威胁他,他害怕,就下了毒....”
说到这里恨恨。
“真是狼子狠心。”
这样吗?林霖想,真的假的啊?
“不过,虽然是死于亲人之手,但太医院还是给了她家人很多钱。”黄琴说,又哼了声,“原本她爹娘在太医院外闹着哭天抢地,一拿到钱,欢天喜地走了,姚莹的尸首扔在京兆府不管。”
乔满神情黯然:“说未嫁女不得入祖坟,还是廖医女出面让京兆府把尸首安置到慈幼局后边的墓地了。”
黄琴点点头:“廖医女真是好人。”
好人这个词,让人有些戒备,毕竟齐王也是个好人,林霖心里念过廖医女这个名字,久仰大名,应该马上就要见到了吧。
她问:“张雅兰呢?”
其实昨晚就有疑问,女学徒应该都知道她回来了,“友善”的张雅兰怎么没来看她?
乔满脸上浮现羡慕:“她被廖医女带去宫里给皇后娘娘熬药了。”
黄琴也眼神向往:“不知道给多少赏钱呢。”
廖医女带着?林霖哦了声:“那她现在是廖医女的弟子了?”
“没有。”乔满说,看着她,“考试推迟了。”
黄琴也点点头:“是,院判说推迟到月底才考,所以,林霖你还赶得上。”
杜容竟然没骗人,真让考试推迟了。
林霖心想。
“赶得上也没什么用。”她淡淡说,“我耽搁了这么久功课。”
乔满和黄琴审视她的脸色,见她虽然没有笑,但也没有怒意,眼神平静。
察觉到两人的探视,林霖对她们笑了笑:“我说真的呢,考不考的不重要,经过这件事,我觉得,活着就已经很幸运了,我不奢求太多了。”
人经历过生死是会有感悟的,性情也会变,乔满和黄琴信了。
“你说得对,没有比活着更好。”
“是啊,想想姚莹,唉。”
“我原本想如果考过了,跟着黄大夫学针石,现在也不急了。”
“我也是,就算考不上,当不上弟子放出去,有这五年的太医院资历,肯定也能在医馆寻个生计。”
林霖听着两人谈话,更了解一下自己这个学徒环境。
学徒的时限是五年,其间可以参加弟子考试,考过了可以选择太医,正式成为其弟子。
不是廖医女一个人选弟子。
“但女学徒还是跟着廖医女好。”乔满小声说,看向皇城的方向,“廖医女是皇后的专属太医,跟着她能在皇后身边,走出去人人都会高看,不像跟着其他太医,到了权贵家,不被当回事,遇到病情不好的,还要被骂....”
“何止呢,跟着廖医女,将来还能嫁的好。”黄琴小声说,“你们忘了,廖医女为什么要收弟子?因为她的弟子齐宁去年嫁人了。”
乔满眉飞色舞点头:“是啊是啊,嫁给了吴城知府章舆的长子,章氏大族,她将来要做宗妇,齐宁这种平民出身的,是因为皇后的抬举,才得了这样的好亲事。”
她说着又有些怅然。
“姚莹学的那么好,廖医女很喜欢她,如果跟了廖医女,将来肯定有好姻缘,怎么想不开跟自己表哥厮混,还被害死了。”
黄琴也叹口气:“这都是命啊。”
林霖在旁听着没说话,心里想的是,廖医女能提供地位和姻缘。
对于女学徒们来说,的确是天大的诱惑。原主自己出身很好,官宦人家。
那,去当廖医女的弟子,是另有诱惑,甚至是任务。
毕竟原主是个燕国细作。
她胡思乱想着,到了吃饭的所在,一排厢房已经有很多人,除了女学徒,还有男学徒,还有太医院的杂役。
林霖跟着乔满黄琴一起排了队取到了饭。
饭菜是免费的。
但,吃的也太简单了吧。
林霖看着眼前的两个碗,一个碗里是稀粥,一个碗里是蒸饼和腌菜,连块肉都没有!
这太医院好歹算是部级单位吧!
黄琴和乔满已经吃起来,神情没有丝毫抱怨。
两人还在高兴地闲谈。
“这个月底发了钱,我就攒够三两银子了,等我娘来看我给她,可以过个好年了。”
“我偷偷攒了些补气丸,张大夫的弟子让我做药时,每次多给了我一丸,让我娘给我爹拿回去吃,身体能好点。”
林霖在旁默默吃饭,竖着耳朵听,这样的对话不止乔满黄琴两人,可能是到月底了,有家人来探望,饭堂里此起彼伏都是议论见亲人的话题。
从话语中能听出来,女学徒大多数出身普通,甚至家世寒酸。
“对了,林霖你这次在外受了伤,应该会给补偿....”
黄琴想到什么对她说。
补偿?钱?林霖瞬间来了精神:“是吗?”又点点头,“对,我也是被害的,院里不给我,我就去跟姚家要。”
口袋里只有一两银子,吃着蒸饼稀粥肚子空空,一心想着再来两碗八文钱肉馄饨的杀手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黄琴乔满神情有些惊讶,又莫名想笑。
“林霖,你经过这次的事,的确变了。”乔满说,“以往你可瞧不起这些钱啊什么的。”
林霖要说什么,旁边有女学徒听到了嗤笑一声。
“那当然啊,林姑娘跟咱们不一样,人家家里有钱。”
虽然在路上走动大家都避开她了,但在饭堂里固定的桌椅,不得不坐在一起,不得不看着对方。
对面有女学徒也似笑非笑看了眼林霖。
“是啊,我前天去武城侯家给老夫人送药,见到林家小姐们了,她们来做客,和老夫人打牌,输的钱都是金叶子。”
四周的视线古古怪怪,夹杂着更多的低笑。
“....金叶子或许有吧。”
“但她能进武城侯家吗?”
听着这些话,乔满黄琴有些尴尬,如果是以前,她们会跟着看乐子,此时有些不忍心。
“吃好了吧。”她们说,收拾碗筷,“走吧,上午还有课。”
林霖还在喝稀粥,声音含糊说:“没呢,再等等我。”
乔满和黄琴愣了下,以往她都打了饭回房间吃,今日坐在这里已经难得了,竟然被议论了还不走。
这粥,有那么好喝吗?
她们要说什么,有喊声从前方传来。
“林霖!”
林霖循声看去,见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青色衣袍。
“是张吏。”乔满忙说,示意林霖站起来。
林霖放下喝的干干净净的碗,站起来。
张医吏神情恼火:“你回来了为什么不去见院监!”
院监又是什么东西?林霖心里想,轻声说:“我昨晚回来晚了,正要去”
张医吏喝道:“那还不快去!”
说罢甩袖转身,嘀咕一声。
“官架子摆到太医院了。”
原主这家世到底是大是小啊,怎么感觉是个受气包啊,林霖心里嘀咕着,对乔满黄琴礼貌地告辞“那我先去——”
乔满黄琴伸手推她:“你快去吧!”
晨光大亮,昨日进来时看到的正殿已经三门大开,有穿着官袍的男人们进进出出。
林霖一路问“院监”在哪里,问到了这里,走进了正殿旁边的厢房。
大开间里摆着书架药柜桌椅,五个人聚在一起议论一张药方,而寻找她的这位院监姓骆,五十多岁,此时坐在椅子上,将她出行的信息,也就是路引记录勾兑。
“回来了要及时说一声。”骆院监眯着眼说,“关于齐王府姚莹的事”
他将乔满黄琴说过的又说了一遍,然后叮嘱一句。
“总之这件事到此为止,以后不要再提及。”
“还有,你住在齐王府时,有关齐王的事,你”
林霖忙说:“我一直在养伤什么都不知道。”
骆院监满意点点头:“要记着太医院的规矩,不能在外说任何患者任何事。”
林霖再次应声是。
骆院监摆手:“没事了,下去吧。”
但林霖还有事。
“我受伤是被姚莹的事误伤,院里有没有补偿给我?”她问。
骆院监似乎没有想到她能问出这句话,原本有些昏花的眼瞪圆:“啊?”
林霖说:“我要养伤,要吃药,要补身体,都需要钱,学徒发的银子不够我用。”骆院监你,你,两句要说什么,后边原本在争论药方的一人忽地开口。
“骆院监,先记下吧。”
林霖看去,见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面容方正,穿着官袍。
“院判,这从未有过。”骆院监迟疑说。
原来是院判,可能官职更大一些,林霖心想,听着那位院判再次开口。
“我会与院正说开个先例。”
他停顿一下。
“毕竟涉及齐王府。”
齐王新丧,还死在燕国细作手里,对大楚来说悲哀又羞耻,此时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骆院监也明白了,提笔在册子上写了几句什么,再对林霖说:“好,记下了。”
林霖道谢,又对院判施礼。
院判不再看她,继续跟其他人议论药方。
林霖这次不再停留退了出去,站在院子里正想着接下来该做什么,有一个太医在一旁喊她“那个学徒,过来。”
那个学徒,听起来似乎是个不认识她的人,林霖迟疑一下过去了,那太医的确不认识她,只认识衣服,学徒等于随从,将一个条子,一个药盒子递给她。
“去给吏部衙门的曹主事送去。”
林霖哦了声,接过药盒子,看着条子上的字,写的是谁谁问的诊谁谁开的药,怎么用。
还挺有趣。
既然暂时离不开这里,那就多了解一些这里,林霖没有推辞走了出去。
昨晚一路走过来,见过吏部的官衙,这次不用到处问了,林霖沿着街道走去,刚走几步,听到马蹄声得得,回头看见一队侍从簇拥着一辆马车缓缓驶来。
又遇到熟人了。
林霖心想,看着这辆熟悉的郡王车驾,念头闪过车前的侍从高声呼喝“让开!”
林霖忙向路边站去,车驾驶近,初升的日光在黑色的马车上洒下一片荧光,绚丽又威严。
车帘纹丝不动。
穿着青色旧衣,拎着药盒子的少女站在墙边,被马车投下的阴影缓缓碾过。
林霖看着马车行驶所向的威武皇城,心里啧啧两声,高贵的死士去见他尊贵的主人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