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好差事啊。”
“至少比你去跟人跑腿送药好。”
“对啊，跑腿不给赏钱。”
“刑部女牢里可都是命妇官眷，很有钱的。”
“为了少受罪，很舍得打点。”
“这是宫里给雅兰姐派的差事，雅兰姐知道你回来了，特意请示要找人帮忙。”
“所以才叫了我们三个。”
沿着街道一边走，乔满和黄琴一边兴奋地给她低语。
林霖含笑听着，说：“雅兰姐姐有好事就会想着我们。”
乔满和黄琴也点头：“是啊是啊。”又想到什么看林霖，“你适才回去拿什么？”
适才乔满黄琴说完后，那个站在一旁的小内侍有些不耐烦催促“快点吧。”
但林霖没有立刻就跟着走，而是说要回去拿点东西。
而且不等小内侍同意撒脚就跑了，留下三人在后哎呀连声。
“.....怎么回事！站住！”
“....她或许要换衣服，上了半日的课。”
“.....烟熏火燎，不雅观。”
“什么不雅观！刑部牢房里不雅观的多了去了！谁要看她！”
只是尽管气得跳脚，小内侍也没有说不用她，也没有甩袖子走开，只是等林霖气喘吁吁跑回来后，冷笑不再理会她们，闷头在前方带路。
不知道是差事的规矩不能换人，还是，被叮嘱过不许换人，非她不可。
林霖心想着，事出反常必有妖。
但现在也没办法，只能跟着去了。
回去拿东西是要看看能不能不去，再者也往头上多插了一个簪子，不管是杀人当武器，还是跑路后用来换钱都方便，当然除此之外，还有.....
听到乔满黄琴的问话，林霖将内袖给她们看，低声说：“给雅兰姐带这个.....”
乔满黄琴看过去，见内袖里一个小油纸包，其上隐隐有花纹图案哦昨日林霖回来带着的点心，还给了她们一人一块。
是了，当时她是说给她们带的。
她们自然也包括张雅兰。
在齐王府经历一劫，林霖的性格还真改了，知道知恩图报了。
乔满和黄琴看着她，见林霖眉眼又低垂下去。
“宫里的点心肯定比我这个好。”她淡淡说，“她不一定稀罕。”
听到这话，乔满和黄琴对视一眼，姚莹是学的最好的，也常被廖医女夸赞，林霖仅次于姚莹，但因为受伤留在王府，张雅兰有机会被廖医女带在身边了。
林霖心里肯定嫉妒。
“她不会的。”
“宫里的点心好，也轮不到她吃。”
“是啊，她只是可以跟着廖医女进宫做事，但她到不了贵人跟前。”
乔满和黄琴忙劝慰。
林霖看着她们：“别担心，我不会怨雅兰姐，跟活着相比，其他的都不重要。”
她轻叹一声。
“经此一事，我以往那些争强好胜的心都消了。”
“我以后就好好学，学好了，将来能自己挣口饭吃就足以了。”
乔满黄琴松口气忙点头“这就对了”
前方沉默一路的小内侍回头没好气喊了声“到了！”
三人停下说话看过去，见来到一座灰墙黑瓦官衙前，门外有兵卫驻守，不过没有那么严肃，兵卫们靠着墙在低声说话，看到小内侍便笑着打招呼。
“小黄公公来了。”
黄内侍用鼻头哼声回应，对着内里喊。
“姜伴婆！”
连喊了几声，才有一个穿着青黑衣袍胖乎乎的年约四十的妇人跑出来。
这便是女牢的女禁子。
她看着黄内侍，满脸堆笑“哎呀，小黄公公来了，进来坐坐，喝碗茶。”
黄内侍没好气说：“我疯了喝你们这里的茶。”
姜伴婆笑说：“我们这里的茶其实很不错的。”
黄内侍不跟她多说，指着身后的三人：“太医院的女学徒来帮忙了。”
姜伴婆笑着应声是，视线扫过三人。
乔满和黄琴喊声姜伴婆，将腰牌递过来，林霖学模学样。
黄内侍则转身就走了，似乎一刻也不想多留。
“下次还来啊。”姜婆对着黄内侍的背影招手笑说，再看向手里的腰牌，扫了三人一眼，脸上的笑散去，带着些许倨傲，“跟我来吧。”
乔满黄琴忙跟上，林霖错后一步看了眼门头上积年的苔藓，扫过守卫腰间松散的长刀，垂目跟进去。
穿过前方的庭院，踩着灰白的砖路来到一处铁门前，这边也有守卫，都是妇人，看到姜伴婆，纷纷含笑问好，又看林霖三人。
“太医院又来人了，这些命妇运气真好。”
“皇后仁善啊。”
她们嘻嘻哈哈说。
姜伴婆轻哼一声：“还没判定她们死，当然不能让她们死了。”说罢摆手。
两个女牢子取下腰里的钥匙，分别打开了铁门上的两把锁。姜伴婆先一步走进去，乔满黄琴没有丝毫迟疑.....林霖想她们应该经常来这里，所以看起来挺可怕的地方也习惯了。
大概就像医学生进太平间这种吧。
林霖低头跟了进去，进了门就是一道隧道般的路，尽头是向下的斜梯，随着走下去，哭声呜咽声以及不知道什么声弥散在耳边，同时两边黑乎乎的牢房里有人扑过来抓着铁栏杆哭喊“冤枉啊——”
黄琴乔满虽然习惯，但此时也缩了缩肩头，加快了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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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霖目不斜视跟上。
牢房弯弯曲曲遍布这片地下，随着过了第二道铁门，喊冤声小了很多，这边的牢房里的人似乎没有力气哭喊，只隐隐能看到人影或者躺着或者坐着。
大多数地方都是昏暗的，也有个别的亮着火把。
“你们两个。”姜伴婆指着一处光亮所在，“去甲字二十号牢房，汤太医那边帮忙。”
乔满和黄琴忙应声是，向那边去了。
林霖则跟着姜伴婆继续向前，听着乔满黄琴的声音在后传来“....汤太医”“小黄小乔啊，来的正好，你们把她的伤口清洗一下”，其间夹杂着女子呻吟哭泣声。
林霖随着姜伴婆又转过一道弯，将这些嘈杂抛在了后方，前方又有一处点燃火把明亮的牢房。
这个牢房很大，摆着床板，上面躺着人，能看到是穿着囚服的妇人，看不出死活，一人在里面背对牢房门，弯腰在她腿上操作什么，旁边还站着一人。
听到脚步声站着的人先回头看来，火把照耀出她的面容。
张雅兰。
张雅兰也看到她，脸上绽开笑，用口型喊了她名字。
林霖以笑容回应。
“又送来一个学徒。”姜伴婆对着这边说，声音恭敬。
没有人回应，弯着腰的人还在专注的忙碌。
张雅兰对姜伴婆点点头摆摆手，姜伴婆对她用口型道谢，转身急急走了。
林霖站在牢房外，张雅兰对她眼神示意进来，但林霖站着没动。
张雅兰似乎有些不解。
“总算是刮完腐毒了，把夹板拿来。”
女声倾吐一口气响起。
张雅兰忙应声是，从一旁摆着的药箱里取出夹板。
一直弯腰忙碌的人站了起来转过身，她双手伸在前方，火把照耀下一手握着刀，此时两只手上都是血。
林霖视线从血手上移动，看到这是一个面容秀气，年纪大约三十多岁的女子。
她的五官清秀，身材很高，又瘦，穿着一件暗紫衣袍，乍一看宛如一只仙鹤。
她的视线也看向林霖，脸上浮现笑。
“林霖回来啦。”她声音柔和说。
林霖看着这女子，低下头施礼：“廖太医。”
虽然没有任何记忆，虽然太医院不止一个女医，但鉴于先前说张雅兰被廖女医带去皇宫了，今日她们三个是由皇宫里的小内侍带过来，此时此刻张雅兰也在这里，那这位女医必然是廖医女，廖静柔。
林霖称呼完，对面没有发出疑问，而是指点着张雅兰给床上的罪妇绑夹板，然后再安抚罪妇。
“.....袁夫人，腐烂的腿我已经帮你刮好了，不会死的，你就安心等着被罚入教坊司吧。”
廖静柔的声音柔而有力，正是患者最喜欢的那种大夫。
柔和，抚慰人心，坚定，给人信心。
但说的话，这位罪妇只怕不会喜欢。
罪妇还在昏死中，听到这话竟然也发出无意识的呜咽挣扎。
“将她绑好，别让伤口流血。”廖静柔指使张雅兰，又看向林霖，“林霖，你来试试？你的绑缚最好了，哦，杜容还说你很会止血，不靠绑缚，手按就能做到，这是又长进了啊。”
林霖依旧站着没动，低声说：“是杜大人谬赞了。”
廖静柔摇头：“他可不会谬赞人，眼光高着呢，都肯为你向我传信求情延迟考试，那可不是一般的欣赏。”
林霖抬起头，神情忐忑：“也是因为我先冒称是您的弟子，杜大人才相信我给了我表现的机会。”
廖静柔一笑：“出去见见世面果然好，都会说好听话了。”
原主的性子可能不会讨好人，但，林霖也不管了，反正就是不同了，再装也会不同。
“吃了教训，就知道分寸了。”她干脆说。
廖静柔含笑点点头，又叹口气：“真是可惜。”
她看着林霖，神情带着歉意。
“虽然杜容为你求情了，虽然他说你立了功，但这功劳与我无关。”
“所以，你没能按时归来，我还是不能选你做我的弟子了。”太好了，林霖心里松口气，她还想着月底考试的时候装病呢，竟然被廖医女直接拒绝了。
当然，她表面上不能欢呼雀跃，还要再做出原主该做的反应。
“那——”林霖咬住下唇，看向张雅兰，“你选她做弟子了？”
张雅兰此时也绑缚好了，看向林霖，火把照耀下，她的脸上带着歉意。
“对不住啊林霖。”她说，“我其实也想当廖医女的弟子，只不过你先跟我说了，我不好意思跟你说，免得你嘲笑我，毕竟在你眼里，我可不如你学的好。”
不好意思说，这话真是虚伪，果然啊，早就觉得这个张雅兰怪怪的，林霖心里啧啧两声，做出愤怒的样子：“就算你抢了我的机会，我也不会输给你，我将来一定会比你学的好。”
张雅兰噗嗤笑了：“你还有什么将来？”
什么意思？要将她赶出太医院？林霖心想，这样也可以，她就可以正大光明再寻其他的生计.....
正要再放两句狠话刺激她们，廖静柔摆摆手。
“好了，不要吵架。”她说，“大家到底学徒一场。”
说罢走到桌案旁的水盆洗了洗手，再端起桌案上的茶杯，走过来递给林霖。
“喝了吧。”
林霖看着递过来的茶，向后退了步:“廖太医，这是……”
廖静柔看着她一笑:“毒茶啊。”
林霖身子瞬间绷紧。
什么玩意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