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切发生的太快了,快到廖静柔觉得自己只是一眨眼。
眨眼这个一副走投无路不得不喝下毒药的少女,就把另一个笑盈盈胜券已握的少女杀了。
杀得这般利索。
这般猝不及防。
她甚至半点杀意都没察觉到。
廖静柔手里握着茶杯,看着单腿跪压着张雅兰尸首,满脸血的少女。
“你竟然敢当着我面杀我的弟子?”她沉声说,“你是不是还想杀我?”
林霖抬头看着她:“师父,我是想做你的弟子,我知道你规矩,但既然我活着,我还没死,就说明考试还没结束,我也还有机会。”
廖静柔眼神惊讶,看看林霖,又看了看张雅兰。
张雅兰几乎是瞬间死去的,此时已经毫无声息了,唯有一双眼爆瞪,眼里的欢喜甚至还没完全散去。
以前的弟子们都是私下互相残杀,当着她的面还真是第一次。
还真是.....刺激。
廖静柔嘀咕一声:“我倒是小瞧了你。”
说罢摆摆手。
涌来的几个人影裹挟着风退回了牢房的黑暗中。
廖静柔松开手,手中茶杯跌落,伴着清脆的声音,有毒的茶水浸入地面。
“起来吧。”她说,看着林霖,一笑,“我的徒儿。”
日暮黄昏,夕阳西照。
乔满黄琴走在街上被余晖笼罩,适才在牢房里沾染的阴寒瞬间被驱散。
乔满从荷包里捏出一个小珠子,小声说:“看,那位罪妇塞给我的。”
黄琴也将手伸出来晃了晃:“女卒子给了我一枚戒指。”
夕阳下,珠子散发着柔光,虽然小,但品相极好,戒指薄薄一圈,雕刻着花纹,做工精美。
“那罪妇感谢我,说我帮她敷药手法很轻,让她少受了些苦。”乔满轻声说,“她刚被关进来,身上还没被搜完,这个珠子是她里衣当扣子的。”
黄琴说:“我帮那女卒针了下,她守着牢狱不得离开,阴寒伤筋。”
乔满看着她手指上的戒指,撇嘴说:“必然是从罪妇们身上搜来的。”
能住进刑部女牢的都是官身贵妇,她们身上穿的带的都价值不菲,而进了刑部女牢,就算能保住命,将来也不会再有官身,运气好的贬为庶人。
所以女卒们毫不客气会将她们身上穿戴都搜走。
除了从罪妇身上搜刮,罪妇住在这里,亲朋好友还会打点女卒子。
所以,那位黄伴婆说我们这里的茶很好的,其实也不是客套,女牢很有钱,林霖在后听着她们说话,闪过刚过来时黄伴婆的话。
“林霖。”
乔满和黄琴从兴奋中回过神,回头看一直沉默不语的林霖。
“你得了赏钱了吗?”乔满问。
黄琴好奇:“你是跟雅兰姐去照看的罪妇,是皇后吩咐的吗?身份一定很尊贵吧?”
赏钱肯定也多。
林霖对她摇头:“没有赏钱,都得到皇后的照看了,人家怎么会给我们赏钱。”
也对,乔满黄琴点点头。
“那我把珠子当了,咱们一起分。”乔满想了想,说,“毕竟一起来的。”
黄琴也摘下自己的戒指:“我也当了,这些东西晦气不能留着用,大家一起分钱。”
林霖看着两人,缓缓笑了。
“不用不用。”她摇头,压低声音,“这次我虽然没有从罪妇手里得到赏钱,但我事情做好了,皇后娘娘那里会记功劳的。”
黄琴乔满顿时连连点头:“对对,能在皇后娘娘那里被记下功劳,这可是天大的机缘。”
林霖笑着点头:“是啊。”将她们举在身前的手按回去,“所以你们收好吧,月底见了家人,让她们也高兴高兴。”又嘀咕一句,“还是换了钱自己吃点好的,食堂的饭也太难吃了。”
黄琴乔满没有听到她的嘀咕,高兴地将珠子和戒指收起来。
“今天运气真好。”她们说,“都是雅兰姐姐.....哎?雅兰姐呢?”
她们看着林霖。
林霖哦了声:“她还有差事,走不开。”
乔满黄琴看着她,张雅兰走不开,却让她回来了,显然廖医女选择了张雅兰。
她们忙安慰说:“当了廖女医的弟子是要辛苦些,还是咱们这样好,能赶回去吃饭了。”
食堂饭就算了吧,林霖脸上浮现痛苦,伸手按了按额头:“你们先回去吧,我.....回家一趟。”
黄琴乔满也没有疑问,带着些许羡慕:“住在内城是很方便。”
只有官员世族才有资格住在内城,像她们这般平民,连外城都没资格立足,都住在京城外。
林霖对她们笑了笑,没有再说话。
三人在路口分开,林霖沿着大街向外走去,将要走出御街的时候,回头看了眼。
夕阳最后一丝光辉在此时消散,夜色将巍峨的官衙宫城笼罩,其间的灯火逐一亮起,宛如猛兽在夜色里睁开眼,闪耀着诡异的光芒。
林霖收回视线,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上沾染的血已经在牢房里洗干净了,她还洗了脸,整理了头发,换了一身半新不旧的学徒服。
廖静柔一声令下,要什么有什么,甚至还把被刺穿喉咙的张雅兰尸首用器具钉在牢房里站着,就像还活着那般。
想到那一幕,林霖忍不住攥了攥手。
这个女人,好蛇蝎。
上一刻还对着张雅兰赞叹好徒儿,下一刻看到张雅兰死了,没有半点心痛悲伤,而是开始对她满目赞赏一口一个好徒儿。
在她眼里,根本没有什么好徒儿,只有杀人的好工具。
杀人,林霖看着自己的手。
今天,她杀人了。
当然,先前在齐洲矿上也杀了很多人,她也不会因为杀人而有什么心理阴影。
杀人这种事,对她来说如同喝水吃饭般习惯。
只不过,她原本以为这一次会有不同的路走,可以养成一个跟那一世不同的习惯,过一个不同的生活,没想到.....
“我先前跟你们说过了,我们是做什么的。”
廖静柔的声音在耳边回荡,她站在牢房里整理着适才用过的器具,还不时去查看一下那位罪妇的状况。
就像一个真正的太医。
“现在我再跟你说一遍。”
那真是太好了,林霖心想,毕竟先前说的她也没听到。
“大楚内廷有二十四衙门,陛下为了掌控朝堂,在其中特设了幽影阁。”
“幽影阁成员为内官,不入内廷正册,不录朝廷官籍,不对外公示,专司朝堂隐秘监察,暗线情报,机要肃清,禁地掌控,分别对应五个司,名为影察,刑幽,隐枢,清诡,镇幽。”
“而我掌管便是清诡,你就是我的下属影子。”
“从此后你的命就是我的,而你则将得到你所求的一切。”
幽影阁,皇帝的暗线。
跟历史上的东厂什么的类似?
但比东厂更隐蔽。
听起来很厉害,但.....
林霖心里撇嘴,原主可是燕国细作,这就混进来了。
真有意思,燕国的细作,进了楚国的皇帝的特设隐秘机构。
她这是双面间谍啊。
比她那一世当杀手还复杂。
林霖轻轻吐口气,看着前方的街道,没办法啊。
适才那种境地,她总不能选择自己死吧,那就只有张雅兰去死了。
反正张雅兰已经杀了姚莹,杀了原主,应该去跟她们团聚了。
姚莹,原主。
想到这两人,再回忆廖静柔说过的讯息,林霖心里摇摇头,竟然是你杀我我杀你然后又被人杀。
念头闪过,她的耳边冒出萧鹗的声音。
“.....那也不一定,先下毒再溺死也不稀奇,有人会杀人杀两次。”
她忍不住笑了笑,那时候她觉得萧鹗是故意刁难,但现在看来,他还真说对了。
“你在这里做什么?”
萧鹗的声音问。
能做什么啊,林霖心里说,追忆过往感叹如今呗。
哎?她忙转过头,看到萧鹗站在身后不远处。
此时虽然夜幕降临,街上走动的官员还很多,她也没有在意,没想到萧鹗也走着.....
她看了眼四周。
“郡王的车驾呢?”她忍不住说,“早上坐车来,晚上就没车了?”
早上?萧鹗看着她:“早上见到我了?”
林霖说:“当然啊,郡王的车驾好威武啊,我还站在路边跟您施礼了。”
太医院也在这条街上,往皇宫去的确会经过,萧鹗想,她那么早就出门了?
“免礼。”他说。
什么啊,林霖失笑,这是现在补上了。
“我的车驾在外边等着。”萧鹗停顿一刻,接着说,“我来兵部礼部交几道手续,街上人多车多,我办事时间长,没让等着。”
他还给解释了林霖有些意外。
萧鹗也有些意外,没想要说这么多。
他原本没想停下的,只不过突然看到了认识的身影,不说话走过去,感觉有些.....怪异。
毕竟对自己有恩。
而且,这个女学徒似乎在走神,背影无精打采。
是太累了?
先前在齐洲府,身上有伤,还一向肩背挺直精神奕奕。
是在太医院受刁难了?
他过目过耳的事都不忘,在齐王府听到过女学徒们的指证,这位林学徒与大家的关系不太好.....
他忍不住开口询问。
现在打过招呼了,可以了,怎么还跟她真闲谈起来了,还说自己去了哪里。
可能是因为能入京营学兵伍太高兴了吧,这高兴无人能诉说,此时见了这个认识的,忍不住就
可能是因为能入京营学兵伍太高兴了吧,这高兴无人能诉说,此时见了这个认识的,忍不住就
真荒唐,萧鹗垂目要迈步,女学徒的声音再次传来。
“郡王怎么还要亲自去办手续?坐在家里等着不就好了?”林霖说,说罢靠近一步,压低声音,“是因为齐王的事,被刁难吗?”
杜容早就交代过她对齐王府的事半个字不许透露。
再加上亲眼看到郡王和杜容在驿站当众被责罚,以掩饰齐王的真正死因。
齐王声望依旧,其他人必然对涉及此事的镇朔郡王不满。
本就是个不讨喜的身份。
萧鹗皱眉看着她:“慎言。”
齐王的事,不可多说,尤其是知道真相的人。
林霖忙表示自己闭嘴。
但,为了避免她担心他,再口无遮拦,萧鹗还是主动说:“是好事,陛下允许我进京营,如同其他宗室子弟一般,练兵武了。”
这将也是他迈出了积蓄力量救母的第一步。
萧鹗的嘴角不由弯了弯。
眼前的年轻人一向平静如枯木的脸变得生动起来,林霖心想,这是真高兴了啊。
不用被关起来,可以去京营练武,如同其他宗室子弟一般有了自由?
孩子啊,你这自由是用做死士换来的,将来还会有更多的交换。
你并没有自由。
林霖轻叹一口气,别可怜别人了,她自己现在也没自由了。
“恭喜郡王。”她绽开笑,“真巧,我今日也有喜事。”
喜事?萧鹗的视线落在女学徒脸上的笑。
“我啊。”林霖再靠近一步,压低声说,“终于成为廖医女的弟子啦。”
这件事啊,萧鹗记得,当时差点被打死就是因为廖医女弟子之争,现在终于如愿以偿了。
是因为齐王案的功劳吧。
虽然不能宣之与众,但杜容肯定跟廖医女说了,所以,她这是得到了奖赏。
这也算是因祸得福,萧鹗嘴角再次弯了弯:“恭喜。”
林霖笑着看着他,忽地想到什么,从袖子里拿出一个小纸包,打开递过来。
“喏。”她说,“请你吃一块。”
什么?萧鹗低头看着她伸过来的手,手心里躺着的纸包中是两块点心。
他不认得这是什么。
他也不吃外食。
他伸出手拿起一块。
林霖收回手,自己捏起其中一块,看着萧鹗一笑:“我特意买的,想跟朋友分享,现在正好,以点心代酒,我们同喜同喜。”
特意买的,跟朋友分享。
然后遇到他拿出来,所以她说的这个朋友,就是他吗?
萧鹗要说什么,前方车马响动,伴着马蹄杂乱,他抬眼看去,街边的石灯,车马上的宫灯相互辉映,璀璨耀目。
他的车驾来了。
侍从们驶近恭敬施礼:“殿下。”
萧鹗看向女学徒。
林霖对他屈膝一礼:“恭送郡王。”
萧鹗没有再说话点点头,转身在侍从的搀扶下上了马车。
车夫将马车掉头,林霖再次一礼,看着华丽的车驾在灯火和侍从的簇拥中缓缓而去。
萧鹗坐在车内,算着到了街口转弯的时候,借着车辆转动时候的夜风掀起车帘向后看,见那女学徒还站在原地,随着车转,消失在视线里。
他坐正身子,看着手里捏着的点心,慢慢放进嘴里咬了口。
丝丝的甜腻在唇舌间散开。
车内宫灯的光跌落在他的眼里,碎碎闪闪。
“同喜。”他轻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