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静柔是偶然路过,然后来看一眼这个弟子。
原本是没必要。
她挑选弟子,都是等着弟子自己上门。
诱饵已经放下来了,只等着贪吃的鱼儿上钩就好。
贪,就是她选择弟子的标准。
至于这条鱼日常的生活什么样,她才不在意。
但或许是这条鱼是原本咬饵失败反被其他鱼咬了一口而垂死,但最后又踩着咬住饵的鱼一跃而上,她便忍不住多关注一些。
虽然说贪是标准,但要想达到贪这个标准,不仅要察觉当她弟子能得到的前程,还能竞争过其他的女学徒,这样的弟子聪慧是最基本的条件。
聪慧必然好学。
但这个林霖是怎么回事?
在课堂上睡觉?
这是一个聪慧的学生会做的事?
“到底是刚亲手杀了张雅兰。”陪同来的内侍,看出廖静柔脸色不好看,忙低声安抚,“肯定夜里睡不着,熬不住了。”
也有可能,廖静柔脸色稍缓,虽然表面看起来吃吃喝喝琐事无数,但实际上也是为了掩饰内心的恐慌,所以夜里难安,睡不着,再也熬不住困倦。
念头闪过,木铎声响起,上午的课结束了。
安静的学堂宛如烧沸的水,一瞬间嘈杂起来,而其中一人猛地跃出水面,几乎是眨眼间就冲了出去。
廖静柔刚缓和的脸色再次僵硬,看着上一眼还趴在桌子上睡觉,下一刻就消失在学堂门口,直向饭堂去的女学徒的身影。
因为困倦熬不住沉睡过去的人会醒的这么快吗?
旁边的内侍神情也变得古怪,结结巴巴解释一句:“.....也会吃不好,看,饿的受不了了。”
廖静柔这次脸色没有缓解,胸口起伏几下,袖子一甩转身,吩咐那内侍:“把她带来见我!”
虽然食堂的饭不好吃,但对于如今身上一分钱没有的林霖来说,是不可错过的。
错过了,她就只能饿一顿。
所以当正排队打饭的时候,被一个院吏叫走,她的脸色很是不好看。
待随着院吏来到先前来过的骆院监这里,心里又有些雀跃,以为先前的事有缓解了——比如私下得知她将是廖医女的弟子,这些人决定不冲抵她回京路途的花费,将补助款发给她。
但当进去后,看到坐在桌案后的不是那个啰嗦的老院监,而是廖静柔,林霖心里咯噔一下。
她下意识向左右看了看。
“师父。”她小声说,“您不是说考完试确定名额之前,咱们别见面往来,免得引起不必要的揣测。”
这话她可不是随口说说,廖静柔可是假借骆院监的名义叫她来的,必然是在掩饰。
廖静柔冷笑一声:“你原来知道谨慎啊,那为什么上课不好好听课!是不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你已经是我的弟子学都不用学了?”
这女人真是阴魂不散这种小事都盯着,林霖心里嘀咕一声。
“我,这几日都没睡好。”她低着头怯怯说,“一闭上眼就是.....血。”
廖静柔冷哼一声:“那你在炮制房睁着眼也看到血?”
她抓起骆院监桌子上的册子啪啪拍响。
“炮制师父们说了,你坐在炮制房什么都不做,就盯着别人看,还让乔满黄琴替你交你的那份。”
林霖心里也很无奈,她不会啊。
原主是学了一年的女学徒,她可是从未跟这种东西打过交道。
那些奇奇怪怪的药材,横切竖切,又蒸又烤,颜色深了浅了,火候温还是平,她瞪大眼也看不明白啊。
她只能盯着别人现学,她又不是那种一学就会的天才,只能假装因为张雅兰过世伤心无心干活。
但跟廖静柔说这个理由肯定不行。
“我,一心想着月底考试的事.....”她怯怯说。
廖静柔嗤笑一声:“所以觉得胜券在握万事无忧,开始享清福了?”
她这样理解也行,林霖低着头诺诺一声“我没有”。
廖静柔将手里的册子扔在地上,走过来看着她:“林霖,在没正式成为我弟子之前收敛一些,别忘记了张雅兰是怎么死的,你能杀了她,也会有人能杀了你,这太医院最不缺的就是人。”
但像她这般身手厉害的应该不多吧,林霖心里挑挑眉,虽然不会炮制药材听不懂医术课,那是因为术业有专攻。
她将头低的更低。
“师父,我知道了。”
廖静柔抬脚绕过她走了出去。
林霖在室内,听得廖静柔的脚步渐渐远去了,她撇撇嘴,看到被扔在地上的册子.....
什么素质嘛,借别人的办公室,还乱动别人的东西。
她俯身捡起,拍了拍其上的尘土,放在老院监的桌子上。
离开这边,林霖刚要去食堂看看还能不能捞到残羹冷炙,乔满和黄琴捧着一个食盒站在饭堂外,看到她忙招手。
林霖疾步过去,两人将食盒打开递给她:“给你带了饭。”
林霖忙双手接过,再俯身一礼:“真是救命大恩。”
乔满黄琴被逗笑了“带个饭算什么救命大恩”。
林霖就在一旁的石凳上坐下来,一面吃饼子一面说:“一上午的课很累啊,饿的很。”
这话也不算假话,上课虽然不累,但的确饿。
可能是这具身子愈合能力强,需要的能量也多,她感觉永远吃不饱。
也有可能是吃的太差了,见不到肉。
乔满和黄琴坐下来:“还好下午不用去干活。”
不用吗?林霖竖着耳朵听。
“对啊,今天是家人探望的日子。”乔满说,脸上是停不下的笑,“我娘一定会给我带她做的炸糕。”
说着神情期盼。
“我好想念我娘做的饭菜,比这里的好吃多了。”
“我娘肯定会为我带炸鱼。”黄琴也一脸期待,“我好久没吃到肉了。”
原来她们也觉得难吃啊,那每次还吃的那么开心,林霖忍不住问了出来。
如果是以前,乔满黄琴会觉得林霖是在嘲讽,但现在却觉得也没什么。
可能是因为她比她们吃的还开心吧。
“因为再难吃也省了吃家里的饭,家里人日子能宽裕些,一想到这个就高兴嘛。”两人笑着说,还打趣林霖,“你家肯定吃的更好,你竟然也吃的这么开心。”
以往林霖在饭堂独来独往,似乎才看到,人就吃完走了,也不知道是真吃了还是浅尝几口。
林霖叹口气:“习惯了。”
乔满黄琴再次笑,又看向不远处的一个角门。
下午这里的门会打开,学徒们可以在这里跟家人们见面,随着她们说话,角门这边有不少女学徒聚集来。
乔满按了按腰里的荷包,带着些许得意:“我这次攒的钱够让家里过个好年。”
黄琴则有些忧伤:“不知道我小妹的身体好些没。”
十六七岁年纪,怎能不想家不想亲人?林霖心里想着,吃了口腌菜。
“林霖,你....”乔满看向她,迟疑一下说,“这次我们帮你见你的婢女吗?”
帮?林霖借着嚼食物没回应。
“以往都是雅兰姐替你去见,把东西拿回来。”黄琴说。
现在雅兰不在了.....
来的是婢女,不是家人,林霖注意到这个称呼,有婢女证明家世不凡,那是不是也是因为家世不凡,女儿来当学徒,父母觉得丢人不来探望?
这些不重要,林霖将碗放下,所谓的亲人探望是来送吃的喝的吧,出身普通的黄琴乔满都能有油炸的糕和鱼,那出身不凡的林家婢女更会带来好吃的吧?
“不用。”她说,“我自己去见。”
也该试试见见原主的家里人了,先从一个婢女练练手。
林霖将最后一口饼子咽下去,跃跃欲试。
但可惜的是,一下午在角门外也没等到林家的婢女来。
当夕阳西沉,最后几个学徒与家人依依惜别后,角门这边已经没什么人了。
乔满和黄琴见完自己的家人后,一直在陪着她等,此时神情有些尴尬。
这半年多一直是家里婢女来探望,现在干脆连婢女都不来了,看来女学徒们先前私下传说林霖在家不讨喜是真的。
“林家那么多小姐呢,她算什么。”
“真要被家里看重,怎么会送她来当学徒。”
“也就在我们面前摆个小姐架子。”
“在家里连奴婢都不如呢。”
想到这些话,再看林霖脸上的遗憾,乔满忙安慰:“或许不知道你回来了。”
黄琴也忙点头,问:“你告诉家里你回来了吗?毕竟你有事耽搁了,比我们回来的晚。”
林霖摇头:“没告诉家里。”
乔满黄琴松口气:“必然是不知道。”
林霖心里笑了笑,家里真在意的话,主动就会来问了,齐王那边出了那么大的事,自己家的孩子在齐洲,怎能不闻不问?
挺好的,是个亲缘淡薄的,不用再维系原主的亲缘了。
“等考完试再说吧。”她说,先转身往宿舍走。
黄琴乔满跟上,一个拿出炸糕给她吃,一个给她递炸鱼。
“你尝尝。”
“给你吃。”
两人又笑着打趣。
“以前你家里送来的点心,你都摆在桌子上,自己也不吃,烂了坏了也不给别人吃。”
“你那些点心看起来可名贵了。”
“气得很多人在背后说你是故意炫耀。”
应该是炫耀,炫耀家里有人惦记,炫耀自己家世不凡,林霖想,一手接过一个她们递来的吃食:“下次我家里再送来,我就分给你们,让你们跟我一起炫耀,一起挨骂。”
黄琴乔满被逗笑了。
看到三人笑着结伴而来,住处院落里的女学徒们有的不解有的鄙夷,更多的是忙着洗漱,也有不少人聚在灯下看书。
后日就要弟子考了。
一年一次,考过了就能去跟太医学更精进的医术,考不过的话,就要继续当学徒打杂。
虽然在太医院打杂五年,出去后也能找到一口饭吃,女孩子们在婚嫁上也能更添优势,但如果能当上太医的弟子,将来就有机会成为真正的大夫。
或者成为真正的太医,或者出去开馆坐诊,而且医术还可以世代传承下去,子孙衣食无忧。
乔满黄琴也顾不得再享受家人的美食,抓紧时间再多看两眼书。
林霖也认认真真的坐下来,点亮灯烛,打开了原主的笔记,开始临阵磨枪。
楚历景和十八年仲冬十一月初一,太医院的饭堂里临时布置的考场里,伴着木铎声响,这一年的弟子考结束了。
一张张卷子被收了起来,倒也不用封印,敞开着被送到了聚集在院正室内的十个太医们面前。
六个男太医四个女太医。
看起来是随机分发卷子批阅,但当走到廖静柔面前时,院吏特意将一张卷子摆在最上方。
“廖太医。”他恭敬说,“您的二十份卷子。”
廖静柔颔首,看着卷子被放在桌案上,她垂目看了眼,先看其上的名字,林霖。
再一眼扫过卷子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字体整洁,每道题都答了。
她脸色稍缓,拿起卷子,从第一道题开始看,刚看了第一行,脸色微怔,视线快速地下移,眼神越来越不可置信,脸色也开始发青。
她差点脱口骂出来。
这答卷上一行行的字根本不是对应的答案,而是将普济方第一卷抄了一遍!
这是她廖静柔要收的弟子?
这是什么混账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