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试的结果很快就公布了,一张大纸贴在墙上,围着看的学徒们有人欢喜有人伤心。
太医院里一片喧闹。
黄琴乔满顺利通过了考试,被一位擅长幼科的太医选为弟子,两人欢呼雀跃。
“好险啊,我原本以为过不了。”黄琴拍着心口一脸后怕。
乔满也点头:“这都是多亏了延迟了考试,我有时间背了小儿药证直诀,押中了题。”
说到延迟考试,虽然太医院没说原因,但两人莫名觉得可能是跟林霖有关。
因为私下女学徒们也在议论“肯定是因为她没回来就延迟了”“啧啧林家的小姐,真是优待”。
不管其他人嫉妒也好愤恨也好,乔满和黄琴现在满是感激。
“林霖呢?”她们四下看。
适才三人是一起看榜的,确定林霖也通过了,但忙着去见太医师父就走散了,此时到处都是人,看不到林霖。
旁边的女学徒们听到她们的询问,神情或者羡慕或者不满或者愤愤。
“当然是去见廖女医了。”
“张雅兰死了,廖医女弟子的缺便落在她头上了。”
“真是运气好啊。”
“可不是嘛,人家生得好。”
虽然林霖这次回来后对她们态度好了很多,但跟其他女学徒依旧没有来往,大家也依旧对她不满,乔满黄琴也不敢说林霖其实人挺好的,缩着肩头忙走开了。
廖医女独有的官房内,林霖听得啪一声响,看到一张卷纸被卷起甩在桌子上。
“你什么意思?”廖静柔冷声喝道,“你抄这个普济方是要做什么?教我吗?”
她又打开卷子看了眼,嗤笑一声。
“还有错字。”
说罢抬手将卷子砸在地上。
没办法啊,林霖看着落在前方地面的卷子,先前回京的路上她每日偷偷研习,将林霖的字体学得差不多,但医书真的太难了,她能背下来这么多已经很不错了。
错字也是正常的,笔画太多了,实在记不住。
她一向不是个对自己苛刻的人。
差不多得了。
当杀手而已,又不是真学医,林霖心里撇撇嘴。
“师父,我,我....”她抬起头,怯怯说,“在齐王府差点死了,我以为自己当不了你的弟子了,就破罐子破摔,荒废学业,考试的题我怕答不出来,空着不好看,让人怀疑,就....”
就抄了一遍普济方?
廖静柔冷笑:“你还知道怕人怀疑?你有没有想过这要是被其他人看到,你会怎样?”
考试落榜呗,多好的事,林霖心里想,唉,她没有这个好运气。
“师父在....”她赔笑说,“应该不会让这种事发生。”
看着这少女堆笑的脸,廖静柔气笑了。
杀了张雅兰就笃定能当自己的弟子,藏不住的得意洋洋,理直气壮地偷懒耍滑。
这林霖原来是这样一个人?
廖静柔有些后悔先前的习惯,不在意不多了解弟子。
有些人的贪和狠,也可能不是聪慧,是蠢。
想到这一点,廖静柔突然又不生气了。
她走过来,踩着地上的卷子,看着眼前清瘦怯怯如鹌鹑的少女:“是不是以为当了我的弟子就能得到想要的一切?以为万事无忧?”
林霖迟疑一下,说:“也并不.....”
话没说完,廖静柔从袖子里划出一支笏板,抽在林霖的胳膊上。
林霖顺着笏板抽来的瞬间向一旁一歪,发出一声惨叫,跌倒在地上,也就势卸去了击打的力量。
真是服了。
这里当老师的怎么这么爱打人!先是被炮制师父用竹板打手,现在又被廖静柔打。
林霖歪坐在地上颤声说:“师父我错了。”
廖静柔没有再打,垂目看着她:“作为幽影阁的影子,直接听命陛下,为陛下清扫一切障碍,因此能得到想要得到的一切,但影子之所以叫影子,是不可见人的存在,同理,做的事也是不可见人。”
她走到桌案前,手中的笏板拍了拍一摞摞医书医案。
“所以我才会入选,因为医者必不可少,可以进出内宅,而且医术,能杀人于无形。”
“林霖,你不学无术,怎么当这个影子?你医术不精,怎么用相生相克取人性命?”
“你难道就仗着身份走进去用错药,或者下毒把人杀了?破绽百出,任谁一查就能发现你?”
“那叫什么影子?”
“那叫白痴!”
说到这里她转头看着林霖。
“而白痴,一定会死。”
林霖点点头:“师父,我.....”
廖静柔打断她:“跟我来。”说罢迈步走向一旁墙边的书架。
林霖忙起身跟上,看到廖静柔在书架上某一处一按,书架分开,其后出现一个暗门。
廖静柔推门走了进去。
林霖看了眼书架记住机关所在忙跟着进去了。
暗门通向地下,廖静柔很显然经常走视线昏昏也走得很快,林霖半真半假做出跌跌撞撞的样子勉强跟上,弯弯绕绕没多久,就来到另一扇门前。
廖静柔在墙壁上一处按了下,门打开了,腥臭气扑面。
林霖下意识抬手掩住口鼻。
廖静柔回头看她,淡淡说:“这是内廷的牢狱,进来看看比上次去过的刑部女牢如何。”
林霖小心翼翼走进来,跟着廖静柔向前走,这边也是一个个牢房,但不像女牢那边听到人经过,囚犯们会扑过来喊冤。
每一个牢房里都能看到人影蜷缩着,但一动不动,没有任何哭声呻吟声。
“死是很可怕,有些牢房进去了,就是等死。”
“但在内廷牢房,想死可没那么容易。”
“在这里的囚犯要受尽百般酷刑,每一次还都死不了,半死之后被救回来,然后等待下一酷刑。”
廖静柔的声音在牢房里回荡,这里墙壁上悬挂着油灯,昏昏晃晃。
林霖心里骂了声变态,从上到下都是变态。
忽地看到廖静柔停下脚步,从腰带里摸出一物递过来。
林霖忙伸手接过,看到这是一个瓷瓶。
“这是毒丸,从今日起你要黏在牙齿上,做好随时死的准备。”廖静柔说,“记住,一旦你做事失败,绝不能被抓活口,你若当时不死.....”
说到这里看着林霖一笑,指着两边的牢房。
“那你就会住到这里,然后求死不能,受尽酷刑。”
“而且你的家人,你的亲朋好友,你所珍爱的一切,都会被你连累,一个一个被杀死。”
林霖握着瓷瓶缩着肩头颤声应声是。
“所以,死,对于一个影子来说是善终。”廖静柔说,看着这少女,“你记住,当影子是为了送别人死,还要隐蔽的不被任何人发现,不学无术的人没资格做影子,我们可不是像杜容那种莽夫一般举着刀喊打喊杀!”
其实都是走狗,你们别互相瞧不起呀,林霖心里嘀咕着,再次应声是:“我知道了师父。”
廖静柔看着她,虽然看起来低眉顺眼乖巧,但不知道为什么还是没由来一阵怒火:“滚出去把答卷给我重写!再写得狗屁不是,我让你现在就住进内狱!”
林霖似乎被吓得一哆嗦,忙转身慌张地走,走了两步又转回身,怯怯问:“徒儿要怎么走出去?”
幽暗死静的牢房里,廖静柔冷冷说:“撞墙啊。”
这个变态的女人,林霖心里骂了声。
廖静柔到底没让她撞墙,将她送出来,林霖捡起地上被廖静柔踩了一脚的卷子,离开这个变态女人回到了宿舍。
先和乔满黄琴互相道喜,然后拒绝了她们提议庆祝出去吃饭——一文钱都没有了,难道白吃白喝去啊。
两个小姑娘家里也很穷。
“我师父留了功课。”她这样解释。
乔满黄琴又同情又羡慕:“廖医女真严厉。”“跟着廖医女肯定学得很快。”
林霖心里干笑两声,告别两人,进了室内。
她将袖口里的卷子和瓷瓶都拿出来,先看着瓷瓶挑了挑眉,死士藏毒自尽?
她才不会这么干。
不过,瓷瓶里的毒药也不用扔,指不定能给别人用上,算是她的物资,多多益善。
她将瓷瓶收好,再看向卷子,愁眉苦脸坐下来,翻看桌案上的几本医书,原主的笔记册子,点亮了灯火。
卖了命当了杀手,还要学习。
不学又能怎样?
林霖心里骂骂咧咧,拿起笔,翻开书。
等学好了,这能杀人的医术说不定用在廖静柔身上了。
毕竟她除了是什么栖影阁的影子,还是燕国细作。
说起来,回到太医院这么久,为什么没有燕国细作联系她?
林霖一手拄着下巴,一手握着笔在纸上慢慢画出一个图案。
虽然在齐洲那次她的意识模糊,但有时候用力回想,也回想到了细节。
她当时脑海里浮现一个图案,这个图案出现在魏家妇人的头巾上,还出现在魏家的门头上。
显而易见,这必然是燕国细作联系的暗号。
不过自那次后,再也没见过。
林霖将最后一笔画完,端详这个似乎是鸟又似乎是蛇的图案一刻,然后扔进脚下的炭盆里,看着它化为灰烬。
她的视线再次回到桌上,看到卷子,长叹一口气。
别走神了,至少把这张卷子交待了。
否则,廖静柔这个疯女人真会翻脸。
现在翻脸,她杀了廖静柔,逃亡路上又将多一个什么内廷追捕者,何止内廷,这什么影子背后的主人是皇帝。
得知皇帝这种隐私,皇帝怎能饶了她。
估计这楚国是待不下去了。
去燕国当细作?那还不如在楚国待着呢。
这身份闹的,麻烦啊。
夜色沉沉,烛火更亮,桌前的人影虽然或者歪坐或者趴下,但始终没有离开,院落一处阴暗处的人看着这一幕,转身离开了。
“一直在学习,没有偷懒。”
司礼监值房内,深夜依旧如常忙碌,廖静柔坐在里间,听到内侍的回禀,脸色也没缓和。
那张卷子真是气到她了。
一旁的杨震这次也不闭目养神了,笑说:“林家这般诗礼之家,儿子女儿都以好学博才为荣的,竟然养出这么一个偷懒耍滑的孩子?”
廖静柔嗤笑一声:“所以林家容不下她,她在林家无路可走,跑到我这里求生路。”
杨震笑呵呵说:“那这次你可要费心教徒了,这么多年了,你廖静柔也终于有机会当个真正的师父了。”
廖静柔冷冷瞥了他一眼:“少给我阴阳怪气.....”
两人正说话,有内侍从外间疾步进来。
“大监。”他说,“陛下那边刚让送来消息,说武城侯那个怀孕的小妾诊脉诊出男胎。”
说罢声音更低。
“陛下说,请大监处置一下。”
杨震点点头,看向廖静柔,和气一笑:“不如,给你这个弟子试炼一下,也好看看值不值得你费心教?”
想到那张卷子,以及那少女偶尔抬眼露出的奸猾,廖静柔冷哼一声,这种又坏又蠢的孩子,只给她讲道理是没用的,就要她亲自体验一番,才知道厉害。
她点头:“好啊。”
杨震见她答的痛快,反倒有些迟疑了,微微皱眉:“她毕竟是第一次,如果出了差错,按照规矩可就留不得,到底是个官家小姐出身,林家那边.....”
廖静柔淡淡说:“林家不会惹是生非的,林尚书只怕还要谢我们,帮他除去这个累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