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学习原来真的会死。
当隔日又被唤去,站在廖医女房间里的林霖唯有这个感叹。
她原本以为廖医女是要检查昨日的卷子,进来后战战兢兢展示给廖医女看,已经答了一半的卷子表明诚意。
结果廖医女看都没看,将一个瓷瓶递来。
林霖心里咯噔一下,怎么,一夜思索后,还是想要她这个不学无术的弟子立刻就死?
“这是一瓶能致胎儿慢死的药。”
廖静柔缓缓说,看着林霖。
“今去武城侯府,借着给武城侯老夫人侍疾,将这瓶药下到武城侯第十三个小妾的饭菜。”
林霖心里再次咯噔一下,这么随意吗?昨日还骂她不学无术,干不好影子这个工作,今日就给派了任务?
甚至还没培训过她怎么杀人呢!
这分明是不管她死活了,拿来当一次性用品用。
这是因为她不学习,廖医女放弃她了?
在这里不学习真的会死啊!
林霖心里啧啧两声,忙双手接过,欢喜又激动地说:“我一定不会让师父失望!”
廖静柔看着少女欢喜的样子,心里嗤笑一声,蠢人只有弥补昨日挽回印象的急切,完全不想自己能不能做到,也根本不想这件事要怎么做,可能在她眼里,杀人就是把姚莹推进湖里,用簪子趁张雅兰不备刺穿脖子。
她怎么这么倒霉,收到这么个蠢弟子。
“这个药能让胎儿中毒,不会当下显出异常,过了三个月后才会发作死在腹中,所以也不会被发现是被你做了手脚,这就是我们影子做事的手法。”
“完成任务,又不会暴露自己。”
廖静柔耐着性子说。
林霖握着瓷瓶连连点头:“我明白,师父放心。”
放心?她的心根本不在自己说的话上!廖静柔再按不住火气。
“这次的药是我配的。”她咬牙喝道,“以后任务所需的药都要你自己配,到时候只会背普济方可没用!”
林霖忙缩着肩头:“我会好好学的.....”
廖静柔不想再看她:“下去吧。”
林霖忙转身,下一刻又被廖静柔喊住。
“把没答完的卷子拿上!”她咬牙一字一顿说。
林霖讪讪说:“多谢师父提醒,我差点忘了,只想着完成任务.....”
廖静柔看着她,真的是随时随地都要偷懒耍滑啊。
“滚。”她吐出一个字。
滚就滚。
该做好滚的准备了。
林霖回到室内,将卷子扔到一边,但环视一圈,除了廖静柔给的两瓶毒药,一点值钱的东西都没有。
算了算了。
林霖将药瓶塞进袖子里,今晚如果能制造混乱幸运借机逃走就已经是好运气了。
虽然不知道这个武城侯是个什么身份——她没有原主记忆,也不敢询问廖静柔,但能让皇帝下令,且不是针对武城侯本人,而是针对武城侯未出生的孩子,可见此人身份很不一般。
在这不一般身份人的地盘制造混乱,肯定能闹起来。
到时候她就能趁混乱离开。
到时候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在廖静柔面前一直装蠢,廖静柔会认为她失手没完成任务,自己安静地死去了。
林霖欣慰地吐口气,但旋即又警惕看了看上方,不过,鉴于前几次想离开都失败,她觉得这次也不会如愿。
不过,该想总要想的。
门外传来乔满的喊声“林霖,小黄公公找你。”
林霖忙应声走出来,看到上次带她们去刑部女牢的小内侍站在不远处,依旧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
“果然跟了廖医女就能出好差事,张雅兰能去皇宫当差,你能去武城侯府。”黄琴在旁羡慕地说。
“武城侯府是田太后的娘家。”乔满也是一脸羡慕,“赏钱肯定很多。”
林霖看她们两个一眼,轻咳一声:“张雅兰死在女牢里。”
乔满和黄琴脸色一白,不敢再雀跃了。
“越是为贵人当差,得到的赏钱多,风险越大。”林霖轻声说。
这两个傻孩子清醒点吧,上次差点丢了性命。
“快点啊。”
小黄内侍在前方不耐烦地催促。
乔满黄琴忙让开路让林霖过去,又小声叮嘱:“小心些。”
林霖回头看她们。
“既然当了差,就忘记出身。”黄琴小声说,“你到了那里别摆架子。”
其实她们也是清醒的,但清醒又如何呢,在这些层层权贵掌中,她们是随时能捏死的蝼蚁,林霖对她们一笑。
“我会的。”
我会不摆架子,我还会,不让他们捏死。
伴着禁鞭声,街市的喧闹声似乎被隔绝在远处。
太子仪仗经过人人退避。
太子的马车也很厚重。
萧鹗看着黑色车板微微出神,这车板最锋利的弓弩也射不穿,耳边是太子的声音。
“....武城侯虽然是陛下登基后,因为太后才封的新侯,但绝不可小觑。”
“....田家虽然家世单薄,但世代诗礼之家清流名臣。”
“.....武城侯田赋是太后的侄子,更是优秀,没有只靠荫荣,先从了军伍,历练三年,又游学读书,参加科举,正经的三甲进士,以文官之身领京营参将。”
“.....田赋以文治兵,剿匪平乱屡立功劳,在京营兵将们心中很有威信。”
“....兵将们对文官戒备鄙夷,但对读书人且能领兵的官,很是敬佩,而文臣对田赋也极为推崇,朝中武将唯有田氏不被文臣攻讦。”
“.....你后日就要去京营了,来拜见一下是应该的。”
听到这里,萧鹗收回涣散的思绪,看向太子,神情感激:“多谢殿下为我费心。”
太子笑容和煦:“我比你年长,自然要多照看你,而且你也应该来田家走动一下。”
说到这里轻叹一声。
“当初先皇后早亡,当时身为荣妃的田氏,亲自抚育陛下和你的母亲鲁阳公主,虽然没有生恩,也有养恩,所以陛下登基后尊封田氏为太后。”
萧鹗点点头:“我小时候听我母亲说过,太后为了照看她和陛下,还小产了,从此再没自己的孩子。”
太子感叹说:“所以陛下对太后以及田氏很敬重。”说到这里又神情无奈,“田氏什么都好,就是子嗣艰难。”
他压低声音。
“武城侯娶了两任妻子,妾室十多个,生养了十个女儿,但没有男嗣。”
萧鹗看着太子努力做出同情,但眼神掩不住看热闹的神情,轻声说:“武城侯正值壮年,不急。”
壮年什么啊,都快五十了,太子忍住嘀咕。
没有男嗣,武城侯的香火就断了,不得不过继族中晚辈,哪个男人能受的了这般,更何况还有武城侯的爵位,田氏这一脉熬到如今地位,要为他人做嫁衣。
这不仅是武城侯的心病,也是满朝官员私下议论的笑话。
当然,身为储君不能跟着嬉笑。
太子点点头,端正神情低声说:“我就是跟你提醒一下,见了侯爷和老夫人,别提这个话题。”
萧鹗应声是:“我初来乍到,什么人都不认识,什么事都不知道。”
太子满意地点头。
外边传来随车内侍的启禀声“殿下,武城侯府到了。”
太子和萧鹗便各自整理了一下衣冠,旋即便听到脚步声杂乱。
“恭迎殿下。”
外边响起齐齐的声音。
车帘掀开,太子看着车前俯身施礼的中年男人,忙抬手:“侯爷快别多礼。”
说罢下车,亲自搀扶武城侯,熟稔地寒暄几句,然后才指着安静下了车安静站在一旁的萧鹗介绍,“侯爷,这是镇朔郡王,萧鹗。”
武城侯面容端正,带着儒雅之气,身形壮硕,气势的确文武兼备。
他视线扫过萧鹗,抬手一礼:“郡王。”
萧鹗还礼:“侯爷唤我小名阿百就好。”
武城侯点头:“好,好,回来就好。”说罢视线不再多看他,对太子含笑做请,“殿下快请进吧,我母亲非要亲自来接你。”
太子忙说:“可不敢,可不能。”
说罢急急向内去,走了几步又招呼萧鹗。
“阿百快些。”
萧鹗应声是,安静地跟在两人身后迈进府内。
侯府真大啊。
林霖进来后第一个感慨,都说京城寸土寸金,但侯府简直能跟齐王府相比。
“.....老夫人是一个月前到园子里赏花,不小心在假山上磕伤了手臂。”
“.....倒是没有大碍,也已经养了很久了。”
“.....不过到底是年纪大了,太后不放心,太医院的太医们日日都要轮值守护。”
“.....倒也不用你亲自上前伺候,熬药送药,换药裹着伤布的时候,在旁看着,眼睛灵活些。”
“.....侯爷妻子妾室多,小姐们也多,都常在老夫人这边伺候,你可别冲撞了这些贵人们。”
小黄内侍蹬蹬在前走,叮嘱了一路。
林霖在后心不在焉听着,观看四周,记住来时的路,路上的树木假山灌木,山墙院门.....
现在已经到了内宅看不到巡逻的侍卫,来往都是婢女,乌泱泱持续不断。
来到武城侯老夫人这边的院落,先去见了今日当值的太医。
小黄内侍与当值的太医引荐了林霖。
“这是今日的药?”他又问,看着桌案上摆着的药碗。
药房里也已经有一个太医院的学徒,闻言应声是。
“正好我要过去,替太后问候老夫人,我拿过去吧。”小黄内侍说。
学徒应声是,用托盘将药碗捧过来。
“接着啊。”小黄内侍见身后没人反应,恼火地回头呵斥。
死太监,林霖心里骂了声,忙上前接过。
小黄内侍哼了声转身先一步走出去。
绕过后院门,迈进老夫人的院落,林霖一边看着四周的环境,一边听这小太监继续啰嗦。
“我再提醒你啊,眼睛活一些,你是太医院的学徒,可不是什么小姐。”
小黄内侍的声音刚落,有少女们嬉笑声传来,然后是环佩叮当响,林霖只觉得眼一花,见七八个穿着华丽衣饰精美的少女们从正房内走出来。
“....是太子来了?”
“.....听说还有镇朔郡王。”
“....他是不是长得像燕国人?”
“....听说燕国人很丑的。”
少女们一边走一边说笑着,听到这里已经跟着小黄内侍避让到路边的林霖心里嘀咕一声,燕国人丑不丑不知道,镇朔郡王不丑呢。
哎?萧鹗也来了?
真是巧。
“小姐们好啊。”小黄公公显然也是熟客,对其中几个小姐笑着问好。
林霖耳边响起一片莺声燕语“小黄公公来了。”“太后娘娘还好吗?”“告诉太后娘娘,改日我去宫里看她。”
小黄内侍脸上笑开花,一一回应着。
“快进去吧,祖母正得闲呢。”武城侯府的小姐们说。
小黄内侍笑着应声好,迈步向前,林霖低着头捧着药碗跟上,感觉小姐们的视线落在她身上,不过看到身上的学徒服,视线便一扫而过了,但也有几束目光似乎在她身上停顿一刻。
林霖垂着头径直向前,小姐们也开始迈步。
“林姑娘,我可——”小黄内侍想到什么,转头拉着脸要教训她。
话刚出口,刚要走开的小姐们中先响起应声。
“嗯?”
同时有两个小姐转过身看过来,似乎在回应小黄公公。
小黄公公愣了下,看向这两位小姐,待看清她们的面容,恍然想到什么,忙含笑说:“是林小姐啊,我不是在唤你们,我是跟她——”
他指着林霖说,说到这里又停顿下,似乎在斟酌怎么说,那边跟着停下脚的小姐们中响起啊一声。
“是林霖!”有女声尖尖细细,似乎带着笑,“阿雯,阿霄,是你们妹妹呀!”
竟然,这么巧?
果然,京城再大,总会遇到家人,林霖心里想着,好奇地抬起头,看到这两位林小姐。
她们年纪与她相仿,穿着淡黄淡蓝衣裙,刺绣精美,身前挂着珠玉,头上也是配饰精美,在日光下闪闪发亮,衬得她们的面容更加娇俏。
不过此时两人的脸色僵硬,放在身前的手紧紧攥住,看向林霖的眼神很不友善。
林霖心里啧啧两声。
先前她们肯定认出她了,却一言不发。
此时被喊破又是这般厌恶恼火的表情。
果然家庭不和睦啊。
怪不得探亲日没人来给她送好吃的!